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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爱尔纳突击选拔赛

六月,海南某处非开放丛林。

两个侦察兵趴在一片隆起的树根后面,伪装服几乎和周围的腐叶融成一体。黏热的空气带着一股子潮腥味,吸进肺里直让人烦躁。在其中一个侦察兵的视线里,一只东方食植行军蚁正在树干上机灵地搜寻。

半个小时过去了,那只黄褐色的兵蚁还在树干上晃悠。

真能干啊,侦察兵感叹。他想让队友也瞅个新鲜,可是刚转过头,那只硕大的兵蚁就从树干上掉下来,直直地落到了他的脖子里。卧槽!他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声,他的队友一把按住了他,用几不可闻的气声提醒他:“有人!”

在两人的前方,是纠缠着无数藤蔓和蕨类的树林,那里几乎没有路。一个士兵穿着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作训服,正在用刺刀劈开大果榕的气生根。从层层树冠中漏下来的阳光短暂地照亮了士兵的脸,也让侦察兵看到了他背上的负重,那是被军绿色绑带层层包裹住的方角小箱子。

两个侦察兵屏住了呼吸,那个提醒伙伴有人的侦察兵,谨慎地抬起了枪。枪口刚从黑桫椤的羽状叶片伸出去,对面的人猛地一抬头,下一秒,就从两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在被绿意吞没的丛林中,那双漆亮的眼睛仿佛两点寒星划开了密不透风的绿网,让两个侦察兵久久不能回神。

半响,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这又是什么军种?

这次爱尔纳突击国际竞赛的国内选拔演习卧虎藏龙,简直是神仙打架。S集团军派出的队伍兵行险招,安排两个侦察兵窝在这个关键的隘口伏击,期间两人不知道见过多少军种,也不知道截掉了多少波人。可是刚刚那个兵,那个神出鬼没的兵,竟然让他们看不出来是什么路数。

意识到这一点,两个侦察兵顿时更加谨慎了。接下来不管爬过来蚂蚁还是毒虫,两人都稳稳当当地潜伏着。

误入竞争队伍伏击范围的士兵,此刻已经背着药箱急奔出去好几公里。

是的,“他”就是A大队机动队员兼战地军医,吴药,吴大夫。最后一个任务点的地图已经被许三多他们抢到手,但是频道里传来队员受伤的消息,她只好暂时停止寻找落单的吴哲,循着地图七拐八拐地朝着最后一个任务点汇合。

爱尔纳突击国际侦察兵军事竞赛实行四人组编制,小组里并没有适合吴药的战斗位置,但今年国内的选拔赛采取的是小组获胜制,参赛名额不会给到具体某个人,而是参与选拔的小组,这样的机制简直就是为吴药这样的双岗队员量身打造的。

简而言之,选拔赛的机制允许打团时带奶妈。

您问别的队伍为什么不带?自古以来战场上的优先任务都是作战,医疗救治大多在后线进行,不是不愿意救人,而是救不了。敌方火力压制之下,士兵哪儿有余力保护军医,如果让只能提供医疗作用的军医上战场,那只能是徒增负担。不过,像吴药这样比摩托兵还能跑,比突击手还能冲,关键时刻还能给队友加血的军医,另当别论。

频道里传来灰隼哼唧唧的声音。吴药的步伐更快了,有那么一会儿,整个人几乎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大约十分钟后,她谨慎地停步,伏到一片缠绕在古木上的藤萝中,四处寻望,没一会儿就发现了队友的踪影。

……

灰隼的脚踝肿得像泡了水的高粱馒头,吴药给他喷了保险液,又摸出一包淡青色的散剂撒了上去。疼痛很快缓解了,但路是走不成了,灰隼不甘心,嚷嚷着要站起来,吴药安抚了几句,但没什么效果。她忍着气,继续好涵养地解释,看得一旁的袁朗直皱眉头。

什么驴脾气!吴药终于绷不住了,她从药箱里掏出来一个白瓶子,倒出来一颗药丸就往灰隼嘴里塞。十来秒后,众人只见灰隼慢慢瞪大了眼睛。

“还想跑是吧?行。”吴药面无表情,打开针盒,捻着一排银针,唰唰地把灰隼的小腿扎成了刺猬。最后她来到灰隼的背后,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对着他头枕后面的某个穴位也来了一针。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灰隼只觉得受伤的地方再也没了知觉。吴药收了所有的针,又给灰隼上了夹板,最后药箱一盖,冷不丁地来了句:“演习结束后发你一张医疗室的签到卡,十天,少一天你就给我等着吧。”

“吴大夫息怒——”袁朗喊住作势要走的吴药。

吴药已经抬起的脚又放下了。

一路果断地制定路线,领着队伍在十个任务点之间来回窜,清暗哨、偷地图,全速推进到这里的指挥官袁朗,此时对着眼睛亮得要着火的吴大夫,竟有些心虚:“有劳有劳,还请您把掉队的锄头扛回来。”

我刚刚不就是要去找吴哲吗???为什么要喊住我!吴药气结,恨不得也给袁朗来一针,许三多见状,上前两步,担心地看着两人。

“三多。”吴药沉沉地喊。

“啊?啊,在!”许三多下意识地站直了。

“看、好、你、的、队、长。”吴药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

除了许三多,净是些贱兮兮招打的家伙!

吴药的火气一直飘着,直到她找到吴哲,搀着他绕过无数的队伍,来到刚刚给灰隼治伤的地方。

通讯电台传来了小队马上就要抵达终点的消息。

吴药终于平了平气。不过吴哲很快又给她来了一击——

“回去?捡什么东西?”吴药茫然发问。她已经在地图上游走了两天,饶是她内力惊人,此刻也没能接住吴哲的话。

“我的国旗臂章掉了。”

国内演习一般只佩戴军旗臂章,但是为了更好地模拟国际竞赛,本次选拔不仅演习地点接近竞赛环境,所有的配置也都是严格按照国际竞赛来的。吴哲落单后,堪堪只受了点皮外伤,一路惊险地躲过竞争队伍和中立暗哨,硬是给队友全程提供了信息支持,可是国旗臂章却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如果现在回去,就算咱们获胜,队里也不会给你参赛名额的。”吴药看着一脸坚决的吴哲,眉心蹙起。出发前中队例会上说得很清楚,拿到参赛名额后具体让谁去要看个人表现成绩。

她费那么大劲找到他,一路没错眼地盯着他的状态,终于来到离终点还不到半公里的地方,现在他说要回去找一片不知道掉到哪里的国旗?

“那是国旗啊!”走到现在,吴哲已经筋疲力尽,可他的眼中却闪着让吴药心悸的光,“如果现在真在国际竞赛的战场上,我不能让它烂在泥里。”

只是一块臂章而已,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吴药不解,十分地不解。

沉默间,吴哲眼中的认真始终没有改变,这让她突然想起吴平曾经说过的话。他说如果她现在还是不能理解中华民族大融合之下祖国的意义,也体会不到现代人仰望五星红旗时的心情,那可以试试把它比作蓟辽的军旗。

军旗……哪儿还有什么军旗?边军的军旗早就被异族的枪炮打烂了,最后只有先锋军的旗帜在硝烟中强撑着,也许师伯就在旗帜下,但吴药临死前也没来得及见他一眼。

吴药猛地紧闭双眼。好好好!等眼睛再睁开,她的丹凤眼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见她直直地盯着吴哲,最后一遍问他:“确定一定要回去,是吗?”

“是!”

“好。”吴药郑重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是医生,你不能去!”吴哲一听吴药要去,反而着急起来。

“我是三中队的队员。”

吴哲摇头。

“我不是中国人?”吴药眯眼,“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不,没有没有——”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吴药说着已经再次扎紧袖口和裤脚,根本没有给吴哲说话的机会,一把搂过他的腰,力气惊人地闪出了十几米远。

!!!吴哲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最好别出声。”吴药头也不回,警告快要绷不住脸的吴哲,“顺着我的劲儿稳住。找到国旗的时候你去拿,动作一定要快!”

两人像一阵风一样在雨林中穿行,最后他们来到了一片沼泽地。这里难以借力,吴药只能靠内里的劲儿,借助泥水的张力做支点,搂着吴哲快速腾跃。

吴药的身形快如鬼魅。进入草地后,速度居然反增不减,如萤光点水一般掠进沼泽地,已然超出了正常人的生理表现。

吴哲被这超自然的一幕刺激得大脑宕机,物理学、生物学各种现代科学的书在他的大脑里“哗啦啦”地疯狂翻动,激得他睫毛直颤。原来!吴药在375峰顶上说的,就是这样的功夫吗?

“别分神!”吴药一声清喝拉回了吴哲的理智。

两人如影似蝶在沼泽地上翻飞,极目寻找那一方小小的红旗。

没一会儿,一片只有成年男性手掌宽度长的红旗臂章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它静静地躺在一片烂叶上,那么轻,吸饱了水以后也未能在沼泽中下陷分毫。

可它的颜色是那样的鲜艳,在野蛮的丛林中像一团火光。

“准备好!”吴药说话间微微喘着气,紧拧着眉头,目光凌厉地锁定那火光,“还有两息就能到。”她再次提气,脚尖轻点软泥,每一下都带起一小窝溅开的泥水花。

吴哲瞬间瞪大了眼,下意识地伸出手。

时间在最后一刻仿佛被拉长了,在吴哲瞳孔紧缩的眼睛里,只有那簇越来越近的火焰。

昏暗的密林被渐沉的夕阳染上诡异的灰调,树叶被两人飞奔间划开的气流打散,发出猝不及防的嘶叫。山林如此迷惑不解,它不明白那块小小的红旗为什么能热烈地冲散它的魅影。

一滴泥水落回泥潭,吴药大喊:“吴哲!”

吴哲使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紧紧地抓住了五星红旗!紧接着两人如同两片被重箭带起的树叶,“啪”得一声贴在了沼泽尽头的老树上。

吴哲张大眼睛不错眼地看着吴药的侧脸,他下颌发紧,热流和凉意在喉咙里轮番上涌,让他的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寒。

等吴药喘够了气,惊觉吴哲已经半天没有动静,她吓得一把捞紧他,上上下下地检查着他的身体。

吴哲终于能吐出一些磕绊的音节:“我、我没事,真没事……”

说话间吴药已经将他检查了一遍,见确实没有新伤,松了口气。她忍不住笑了:“刚刚发什么呆呢?”

吴哲两颊还紧绷着,眼底铺着灼人的亮光,燃烧着炙热的心绪:“你,你是神仙吗?”

吴药愣住。“你说什么?”

“吴药同志,你其实是归隐山林的盖世大侠,对不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吴药再也忍不住,笑得丹凤眼眯成了一道弯弯的线,笑得眼角出现了细细碎碎的光。鬓角的碎发被笑声带起,在她开怀的笑容中畅意地飘扬。

停下笑以后,吴药热烈地望向吴哲的眼睛:“我只是会点轻功的皮毛。能到这里,全靠你给我的心气儿。谢谢你,我又受教了。”

吴哲眼角发红,胸中滚烫。“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帮我坚守了我的原则。虽然我被超过了,但是三多他们一定能拿到名额。咱们赢啦!”

吴药打量着他俊朗斯文的脸,听他真心诚意地为即将到达终点的队友感到高兴,轻轻地问:“如果这是真正的战场,你还会回来找它吗?”

“如果是真正的战场,会有我的队友,也可能会是支援的兄弟部队,帮我找到它,然后把它贴在我的裹尸袋上,一起带回家。”

吴药的目光软得发烫。

她温柔地说:“你说你被超过了,这不对,我怎么可能让你被别人超过呢?”在吴哲困惑的眼神中,她再次扶住他的肩膀,“锄头,就算现在赶回去,我也能把你送到别的队伍前头,但你得好好指路,夜里我的眼神可不太好。”

夜色已经逼近丛林的边缘,吴哲因吴药的话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在吴药坚定的目光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药深吸一口气:“抱住我!”吴哲红着脸毫不犹豫地搂紧了她的腰。

“现在,”吴药的嘴角勾起,丹凤眼被追来的暗夜逼出一片凶光,“就让兄弟部队们好好看看,什么叫藏起来的老A牌——”

话音还未落,她已如离弦的箭羽,带着吴哲在沼泽上一次又一次咬破已恢复平静的泥谭。在吴哲的低声中,两人如夜风一般掠过沼泽地,只留下泥水上一窝窝细密的水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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