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沈晏家的时候，以为会和前几天一样——他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像一盆被遗忘的绿植，正在缓慢枯萎。
但今天不一样。
地板拖过了，茶几上的水杯收走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厨房的台面干干净净，碗筷沥在架子上，连灶台都擦得锃亮。
「什么情况？沈晏化身田螺姑娘了？」
我在客厅里飘了一圈。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浇过水了，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垃圾桶是空的。一切都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收拾过一遍。
「不对劲。昨天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昨天茶几上还堆着外卖盒，沙发上那条毯子揉成一团像块抹布。这才过了一天，换人了？」
我往卧室飘去。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沈晏正蹲在地上，面前堆着几个纸箱。他正把东西一件件往里放。书、衣服、被子。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像是已经想好了每一个东西的去处。有几个箱子已经封了口，用黑色的记号笔在上面写了字。一个箱子上写着“留”，一个箱子上写着“寄”，其它箱子上写着“扔”。
「留、寄、扔。他把自己的东西分成三类。留的是要带走的。寄的是要寄给别人的。扔的是不要的。沈晏在搞断舍离？有钱人的生活哥果然不懂。有这么多东西要丢的吗？」
「管理员的思路果然清奇。」
「不是么？哥感觉生前在病房都没啥东西可丢的。」
「那是因为管理员死后没有回去看过。」
「废话。哥死了怎么回去？还是说正常的轮回，真有头七这种说法？」
「这需要管理员自行探知。」
我懒得掰扯，继续观察沈晏。
前几天来看他，他基本都是同一个状态：起床、煮饭、发呆、沙发、电视、睡觉。我以为他在自愈。以为他在慢慢好起来，甚至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恢复进度百分之三十，预计再有两周就能出门见人了。但这些都是我基于“他还在这个屋子里”这个前提做的判断。而现在，他在打包。打包意味着一个完全不同的走向。他是在恢复，也是在告别。
「按照哥看过的追夫火葬场的套路，倒也有不少男主会提桶跑路。不过基本都会卡在领完离婚证的时间节点。提前一些准备，也没毛病。」
「所以男主这是打算离开这座城市了么？天机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你又没有谈过恋爱，也没经历过背叛。他这是要把眼前的东西清理掉，把自己从这栋房子里拔出来。然后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管理员准备怎么办？」
「如果他离开这座城市，我就找不到他了。我不能感应非宿主角色。沈晏走了，我不会知道他去哪。欣姐问他，可能问得到，也可能不会有回复。不确定因素太多。天机，如果万一，哥是说万一，他离开后哥找不到他了，那哥的任务怎么办？」
「管理员以为呢？」
「哥的任务是破坏林薇对沈晏的追夫火葬场。即便沈晏不在，只要林薇为了找到他而发疯，那也算是追夫火葬场。而在这个世界，顾时安必然无法一直拴住女主的心，天道肯定会从中作梗。这样一来，哥如果丢失了沈晏这个重要目标，任务基本锁定失败。」
「管理员明白就好。」
「不行，哥得做点什么。至少让欣姐套出沈晏的下一步计划，不能让他真的失联。」
沈晏又封好了一个纸箱，站起来，捶了捶腰。他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白色T恤照得发亮。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样子不像是在看风景，倒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我飘到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跟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平静是麻木，是封闭，是把自己锁起来。现在的平静是清醒的，是已经想通了某件事之后的坦然。他在心里做了决定。而我已经猜到了些许。
「干得漂亮，沈晏。哥看你头顶的青青草原都可以放羊了，也是真的难受。看到你醒悟，也是真的欣慰。」
「管理员，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不当人子的计划？」
「天机，你就非得现在提这茬吗？就不能让哥感叹会儿人间美好？你不要忘了，这任务是谁发布的。」
「对不起，是天机错了~」
我正惊奇天机居然会认错，沈晏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来电显示——林薇。沈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铃声响了两遍，他都没有接。第三遍的时候，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到。但沈晏的表情在变化。从平淡到微微皱眉，又到嘴角轻轻一抿。大概十几秒后，他开口了。
“下周不行。没到时间。”
“下下周一，上午，我们去办手续。”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好。”
他挂了电话，转身回了卧室。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解锁，点开绿泡泡。他点进欣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欣姐，我准备离开一段时间。去别的城市。换个环境。”
发送。
我看着那条消息，已经理清了来龙去脉。
「林薇这通电话，肯定是说领离婚证的事。沈晏答应的爽快，也验证了我之前的猜测。好消息是，他通知了欣姐，在第一时间。接下来他大概会通知父母，通知公司，通知所有需要知道的人。然后他就会收拾行李，订票，准备离开。至于林薇，她应该不会知道消息，或者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顾时安这个弟弟，巴不得沈晏赶紧消失。」
「是的，哥毫不怀疑这个结论，毕竟这是女频追夫火葬场的世界。」
我看着沈晏放下手机，又继续收拾东西。突然发现他的床头柜上空出来了一块。相框不在那里了。他把相框收起来了。所以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管理员不着急么？今天周五，距离下下周一，满打满算还有十天。两个周末，一个完整的工作周。」
「不是正好嘛。主线任务二的时限也差不多在那时候。」
「看样子管理员是胸有成竹。」
「打住！哥没有胸！」
「……是天机孟浪了。」
「嗯。你知道错就好。不过不用担心，下下周领离婚证又如何。哥虽然没把握决定结果，但干预一下过程还是能做到的。毕竟经历了上次的溃败，哥励精图治、卧薪尝胆、潜心布局……」
「管理员可以不用吹嘘这么多。」
「……总之，这证也不一定非得那天去领。如果有必要，哥可以让顾时安把林薇打晕了，让她出不了门。虽然改变不了结局，但拖延几天应该问题不大。哥相信，此间天道在这件事上也会站在哥这边，看哥帮他继续虐男主一段时间。」
「管理员果然很有精神呢~」
「那是。哥是谁。哥是专业的。对了，天机，你说沈晏给欣姐发了消息，顾时安什么时候能回？」
「天机不知道。但天机知道，林薇现在应该还在他身边。」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等了。等顾时安找到空档。希望他别让我等太久。沈晏这条消息挂在对话框里，每多挂一秒，他离开的决心就多一分。而哥能做的，只有等。」
我飘到阳台，看着面前碧绿的草坪。沈晏还在卧室里收拾东西，纸箱封口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来，胶带被撕开，又被按紧。那声音很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沈晏这场收拾持续到夕阳西下。
阳光从客厅的地板上一点一点退去，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蓝。最后一片光从窗台上消失的时候，整个屋子暗了下来。沈晏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五个封好的纸箱。三个在茶几旁，两个在门口。封口胶带整整齐齐，记号笔的字迹方正规矩。
我待着无聊，却也无处可去。
「之前好歹还能叫顾时安给哥放放短剧。到这边来，只有天机你能陪我说话了。」
「管理员的自由并不受限。」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哥也不敢离开啊。哥总有种感觉，天道肯定在谋划什么。尤其是这么些天都没见祂再出手。」
「管理员在担心什么？」
「担心祂憋大招。就像之前那次一样。悄无声息地，等到最要紧的关头，一下子把整个局面翻过去。哥现在对祂的套路多少有了点防备，但猜不到具体时间、具体方式。所以哥只能盯着沈晏。他是这盘棋里最不稳定的一颗子。」
「管理员思虑周全。」
「少拍马屁。哥只是怕输。」
终于，沈晏停了下来。他拿起手机，我连忙飘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