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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蓝宝石案结束后,有一段时间,我仍然定期去看望赖德。

他已经恢复工作,却总在夜里醒来。有时他以为自己听见了钟声,有时则只是坐在床边,努力回想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他先去了厨房,还是先上楼?那位客人究竟有没有叫住他?他记得的那些小事,是否确实属于自己?

韦伯女士说,需要给他一些时间。

然而,在后来送到贝克街的一份案件摘要里,这些事情只占了很短的一行。

“两名麻瓜受影响,现均可正常履职。”

我看了那句话很久。

福尔摩斯坐在对面,正在给一封信封口。他见我没有继续翻页,便问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将摘要递过去。

他读了一遍。

“你星期四还去看赖德?”

“是的。”

“把这份带给韦伯女士。”

我照做了。

一周以后,新的补充说明寄来。韦伯女士在下面写明,两位受影响者仍然需要持续观察;她还将他们的姓名逐一补上,没有再用“两个麻瓜”代替。

我把那份说明夹进自己的记录。

此后,福尔摩斯每次收到关于莫尔斯的消息,都会先将与受害者有关的部分交给我。

他没有再谈起那一行字。

***

第二年初秋,我带哈利去了一趟诺伯里。

他刚过七岁,对于地图、火车以及一切需要出示票据的事情,都抱有极大的热情。出发以前,他曾提出由自己保管两张车票。鉴于他在前一个星期才把一枚硬币放进鞋里,并且直到洗澡时才重新找到,我只把属于他的那张交给了他。

他对此颇为满意。

福尔摩斯当天有一位不能改期的委托人,没有同行。

“不要在回程以前把票拆开。”他送我们出门时说。

“我只是想看纸里面有没有东西。”

“用完以后再看。”

哈利答应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伦敦积压了几日的烟尘被一阵风吹散,出了城,沿途的树木已经有一点秋色。哈利靠着车窗,起初数电线杆,后来发现它们出现得太快,便改数牛。

我去拜访的是一位退休同行,海沃德医生。

他住在诺伯里边缘一所安静的房子里,院子不大,却有几棵长得很好的果树。他请我带回一些医学书,又留我们吃了午饭。

哈利在花园里得到两只苹果。

第一只吃得很快,第二只则被他用手帕包好,郑重地放进外套口袋。

“给你父亲?”海沃德医生问。

“他可能忘了吃午饭。”

老人笑起来,望向我。

我没有否认这种可能。

***

离开海沃德家以后,距离回程的火车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沿着路慢慢走。路旁有几所住宅,一家小旅店,再往前则是一片被矮篱笆隔开的草地。

草地另一端有一座小屋。

它离道路不远,门前的短径上长着些杂草,窗框却新近擦洗过。下层的帘子拉得很严,上层有一扇窗半开着,风把里面一角浅色布料吹到窗边。

哈利停下了。

“华生医生。”

“怎么了?”

他朝上指了指。

窗口后面有一张脸。

我说“一张脸”,是因为我起初只能辨认出那些组成面孔的部分:额头、眼睛、鼻子与嘴。但它们组合在一起时,却有些说不出的不自然。

那张脸呈现一种暗淡的黄白色,颜色十分均匀。嘴角固定着,额头在阴影里,眼睛的位置则显得很黑。

它正望着我们。

哈利举起手。

那张脸没有动。

他又挥了一下。

就在这时,屋里伸出一只手,迅速将帘子拉了过去。

窗子合上了。

“那个人为什么戴着假脸?”哈利问。

我低头看向他。

“你认为是假的?”

“没有眨眼。”

“也许我们看得不够久。”

“嘴巴也没有动。”

“有些人看陌生人时,本来就不会说话。”

他想了想,仍然望着那扇窗。

我并没有像对他说的那样轻松。

那张脸确实使我感到不安,但我无法仅凭远远的一眼,判断自己看见了什么。可能是光线,也可能是某种遮挡,甚至可能是一位不愿让人看见容貌的病人。

我拉起哈利的手。

“走吧。盯着别人家的窗户不礼貌。”

我们刚往前走了几步,小屋的门便打开了。

一个年长的女人走出来,身形结实,肩上搭着披巾。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目光先落到我身上,随后又落到哈利脸上。

“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说,“只是经过。”

“这不是招租的屋子。”

“我们也没有打算租房。”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带哈利继续往前。

孩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没有阻止,只提醒他留心脚下。

小屋的门已经关了。

***

我们快到车站时,一位先生从后面赶上来。

他身材高大,衣服质地很好,但扣子扣得有些匆忙,领口的一边压在外套里面。他先看了看哈利,随即向我致歉。

“请问,是华生医生吗?”

“是的。”

“海沃德先生告诉我,您今天来过。他说您刚往这边走。”

他递来一张名片。

格兰特·芒罗。

“我的妻子近来有些不适。”他说,“我原本想请海沃德医生去看一看,但他认为,最好先与您谈谈。”

“她有什么症状?”

芒罗先生朝道路另一端看了一眼。

“睡得很少,常常走神。有时我对她说话,她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持续多久了?”

“最近几天尤其明显。”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

他的回答并不总是清楚。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望向我身后的路。

“您方才是不是经过那座新住了人的小屋?”

“经过了。”

“您看见什么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

哈利先回答了。

“窗口有个人。”

芒罗先生的脸色变了。

“什么样的人?”

“戴着一张——”

我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肩。

“我们只远远看见一张脸,芒罗先生。时间很短,很难作出准确描述。”

他看着我。

“黄色的?”

“颜色确实有些奇怪。”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

火车将近到站,远处传来了声音。我看了看时间,准备把自己的住址写给他。

芒罗先生却先开口。

“海沃德医生还说,您认识福尔摩斯先生。”

“我们住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哈利,似乎终于将某些事情联系起来。

“我可以去拜访他吗?”

“可以。但我希望先知道,您究竟需要一位医生,还是一位侦探。”

芒罗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原本希望,”他说,“只需要一位医生。”

***

回到贝克街时,福尔摩斯正在起居室里踱步。

他的委托人已经离开,桌上放着几张画满线条的纸。听见我们进门,他抬头看了看哈利。

“车票还在?”

孩子立即从口袋里取出来。

它已经软了,边缘有一点皱,却大致完整。

“很好。”

哈利接着取出那只用手帕包着的苹果。

苹果的一侧被车票和口袋里的其他东西挤出了一点浅浅的印子。

福尔摩斯接过,转着看了看。

“海沃德医生的果树?”

“你怎么知道?”

“你手帕上还有叶子。”

哈利低头检查。

只有一小片,卡在折缝里。

他有些懊恼,随即又说:

“下次我会先看一遍。”

福尔摩斯没有顺着这句话继续。他把苹果放到自己常坐的椅子旁,问旅途中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哈利立即提起那张脸。

我也将经过补充了一遍,包括芒罗先生的询问。

我的朋友起初只是听着,后来坐了下来。

“他住在哪里?”

“就在那座小屋附近。”

“妻子是否提过那里的住户?”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

“他打算什么时候来?”

门铃在这时响了。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

“比我们预料得快。”

***

芒罗先生被带进起居室时,哈利已经由哈德森太太叫去洗手。

来客看上去比在车站时更加疲惫。他握着帽子,坐下以后仍然没有将它放到旁边,直到福尔摩斯提醒,他才仿佛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它。

“请从您认为最重要的地方说起。”

芒罗先生低头片刻。

“我怀疑有人在要挟我的妻子。”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提问。

“她与我结婚以前,曾经在美国生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一位医生,叫约翰·赫布伦。他去世以后,她回到英国。我们认识,后来结婚。”

“有孩子吗?”

“她有一个女儿。”

我抬起头。

“留在美国?”

“由亲戚照顾。起初她的身体不好,航程又长,所以没有一起回来。”

“您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从一开始就知道。”

芒罗先生抬起眼,语气里有一点急切。

“我提出过接她过来。埃菲说需要安排。我没有催她。今年夏天,她说也许冬天以前就能办好,我还整理了一间房。”

他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帽檐。

“现在已经入秋了。”

“您的妻子最近收到过信吗?”

“收到过。她每次收到信都不大愿意说。”

“您看过?”

“没有。”

福尔摩斯点头。

“请继续。”

“几天以前,那座小屋住进了人。原本空了很久,我也没留意。后来,我发现埃菲夜里出去。”

“什么时候?”

“很晚。我醒来时看见她正在穿外套。她说屋里闷,想出去走走。”

“她去了小屋?”

“那晚我没有跟着。”

“所以您当时并不知道。”

“是的。但后来我白天看见她从那边回来。”

芒罗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问过她。”

“她怎么回答?”

“说认识里面的一位女士,只是过去帮忙。”

“您为什么不相信?”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因为这个。”

那是一张租金收据。

小屋的地址写得很清楚。付款人的姓氏,则是赫布伦。

“她用以前的姓氏租下了那所房子。”芒罗先生说,“收租的人误以为我已经知情,前天把这个交给了我。”

福尔摩斯接过收据,查看日期与金额。

“您的妻子有自己可以支配的钱吗?”

“有。她前夫留下了一些财产。”

“那么,这笔钱是她自己的。”

“当然。”

芒罗先生显得有些受伤。

“我并不计较钱,福尔摩斯先生。我想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我的朋友把收据放到桌上。

“她看起来害怕?”

“每次有人敲门,她都先停下来听。昨晚我说要去小屋问一问,她几乎——”

他停住了。

“她恳求我不要去。”

***

福尔摩斯问了许多问题。

芒罗先生没有见过妻子的女儿,也没有见过她在美国的亲人。他知道前夫是一位医生,知道孩子名叫露西,还知道照顾孩子的那位年长女士已经照料她很久。

至于照片,他只见过一张孩子很小时候的,影像已经不清楚了。

“您认为那所小屋里住着谁?”福尔摩斯问。

“我不知道。”

“您的妻子是否可能已经把女儿接来了?”

芒罗先生猛地抬头。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正在询问原因,暂时还没有确认事实。”

“我为孩子准备了房间。”他说,“她知道。我亲自挑了床。”

这句话使我不由得望了一眼通向卧室的门。

哈利最初睡过的那一角,如今已经摆回我的床头柜。旧床早已送走,家具却仍然没有完全恢复从前的位置。我有时伸手取书,还会避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床栏。

“也许其中还有别的事情。”我说。

芒罗先生看向我,像是很希望我能够把那件事说出来。

我无法回答。

他缓缓取出第二张纸。

“她今天给我留下了这个。”

纸上的字写得很急。

“格兰特,请先不要带人过去。等到星期四,我会自己告诉你。再给我几天。”

福尔摩斯读完,将纸还给他。

“您答应了吗?”

芒罗先生没有接。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她要求您等几天?”

“两天。”

“在那以前,有没有人威胁伤害她?”

“她没有说。”

“您见过伤吗?”

“没有。”

“她是否表示自己不能自由离开?”

“没有。但那个窗口里的人——”

他转头看向我。

“医生也看见了。”

我只得再次说明,我们所见的实在有限。

芒罗先生站起身,又坐了回去。

“我相信她。我一直相信她。”

福尔摩斯安静地望着他。

来客说完这句话以后,自己也沉默了。

***

我们没有答应当晚就闯进小屋。

福尔摩斯表示,第二天可以先到诺伯里,查看环境,并设法与芒罗太太交谈。若确有需要帮助的人,再决定怎样处理。

芒罗先生起初很失望。

他显然以为,一旦找到侦探,事情就会立刻获得一种可以行动的解释。

“如果有人趁这两天逃走呢?”他问。

“那么,我们首先得有理由相信,那个人正在准备逃走。”

“租约用的是她以前的姓氏。”

“是的。”

“她不让我进屋。”

“是的。”

“还有那张脸。”

福尔摩斯微微向前倾身。

“芒罗先生,这些事情值得调查。但它们还没有告诉我们,屋里发生了什么。”

来客慢慢点头。

临走时,他重新将妻子的便条折好,放在与租金收据不同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使我记住了他。

***

晚饭以后,福尔摩斯把诺伯里那几所住宅的位置简单画了出来,让我指出白天走过的路线。

哈利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读了半页,便忍不住抬起头。

“你们明天要去找窗口里的那个人吗?”

“我们会去了解情况。”我说。

“我可以去吗?”

我正准备回答,福尔摩斯先问:

“你还记得什么?”

孩子立即把书放下。

“那个人没有眨眼。”

“还有呢?”

“窗帘被拉上了。”

“在那之前?”

哈利认真回想。

我也重新想起草地、半开的窗与那张固定不动的脸。因为当时的注意力全在面孔上,我并没有仔细观察其他部分。

“我挥手了。”哈利说。

“我们知道。”

“那个人也动了一下。”

我抬头看向他。

“什么时候?”

“第二次。我以为他要挥手。”

“你看见手了?”福尔摩斯问。

“看见一点。”

“什么样?”

哈利抬起自己的手,试着比画。

“戴着手套。指头这里折下来。”

他说着,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指尖,想把样子做出来。

福尔摩斯将笔放下。

“你怎么知道它折下来了?”

“因为那里没有手指,软软地弯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想起那张离窗台并不高的脸,以及窗口下面被墙挡住、无法看清的身体。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说?”我问。

哈利有些不安。

“我以为你也看见了。”

这一次,我没有立即回答。

福尔摩斯将画着房屋的纸拉近,重新标了一下上层窗户的位置。

随后,他问我:

“华生,你当时看见的那张脸,究竟有多大?”

我望着那幅简单的草图,仔细回想。

那张脸使我不舒服。

那扇窗也比周围的窗户更暗。

至于它的大小——

我终于发现,在自己已经讲述过几次的那段经过里,有一个我从未真正看清,却一直默认已经知道的部分。

“我不能确定。”我说。

福尔摩斯点头,没有责备。

哈利又抬起手,向我们示范那个没来得及完成的动作。

他的手刚举到一半便停下了。

“然后帘子就关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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