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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寻人启事送出去以后,哈利问了三次,亨利·贝克先生什么时候会来。

第一次,福尔摩斯回答说,对方首先需要读到报纸。

第二次,他指出,贝克先生还得决定是否相信那则启事。

到了第三次,我的朋友便把壁炉架上的钟转了半圈,让钟面朝向孩子。

“如果他按照约定来,钟可以告诉你。如果他没有按照约定来,恐怕我也无法提供更多帮助。”

哈利盯着钟看了一会儿,随后回到地毯上。

但他的锡兵换了地方。

整支队伍被移到了起居室门边,从那里既能看见楼梯口,又能听见门铃。我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个颇为合理的调整。

福尔摩斯则忙于另外几件事。

他请彼得森详细写下发现鹅的经过,将那块蓝色宝石锁好,又给苏格兰场送去一张便条。至于报纸上那位已经被捕的修理工约翰·霍纳,他要求取得有关证词的抄件,以及此人目前的拘押地点。

“我们是否应该先通知伯爵夫人?”我问。

“会通知的。”

“她一定很想拿回宝石。”

“这没有疑问。不过,宝石既然已经找到,有一位先生或许更急于知道这件事。他正在牢房里。”

他说这句话时,正把帽子翻过来,重新查看内侧的衬里。

我知道,他已经开始考虑那两件看似毫无关系的东西——一顶破帽子与一份盗窃指控——究竟怎样走到了一起。

***

莱斯特雷德在傍晚以前来到贝克街。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进屋以后先在炉火前站了一会儿,才脱下手套。

“你信上写得像一份猜谜,福尔摩斯先生。”

“答案就在这里。”

福尔摩斯打开小盒子。

莱斯特雷德的手套停在半空。

他凑近看了几秒,随后抬头望向我们。

“在哪里找到的?”

“彼得森太太的厨房。”

“她与旅馆有什么关系?”

“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

“在一只鹅里面。”

莱斯特雷德把手套放下,拖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我想,我最好从头听起。”

我们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位探长听完以后,沉默片刻,将盒子重新打开,仿佛宝石可能在我们的叙述中改变了模样。

“毫无疑问,是那一颗。”

“您带来证词了吗?”

莱斯特雷德从外套内取出几页纸。

“霍纳在圣诞前夕去过伯爵夫人的房间,修理壁炉旁的一处部件。他有前科。失窃前,有人看见他独自留在里面。”

“谁?”

“旅馆的詹姆斯·赖德,还有伯爵夫人的女佣凯瑟琳·库萨克。他们分别见过他。”

“分别?”

“赖德先经过门口。库萨克稍后进去。”

福尔摩斯接过抄件,迅速读起来。

“他本人怎么说?”

“坚称自己早就走了。他说领过工钱便离开旅馆,连伯爵夫人的珠宝盒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有账目证明付款吗?”

“有。旅馆确实付过钱。”

“时间?”

“没有准确记下。那天是圣诞前夕,来领钱的人很多。”

福尔摩斯又翻过一页。

莱斯特雷德指了指宝石。

“但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他有可能把东西交给了别人。”

“有这种可能。”我的朋友说,“也有另一种。”

探长没有反驳,只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这时才注意到,哈利已经从地毯上站起来,正看着他们。

“你也在查案?”

孩子先看了父亲一眼。

“我在等帽子的主人。”

“那么你比我们轻松些。”

哈利认真想了想。

“如果霍纳先生没有拿那颗石头,他现在能回家了吗?”

莱斯特雷德的神情稍稍变了。

“我们得先弄清楚。”

“今天能弄清楚吗?”

探长看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停在其中一页证词上。

“我们会尽快。”他说。

***

六点多钟,门铃终于响了。

哈利立即从矮凳上滑下来。由于等候的时间过长,他已经把那只钟的位置调整了两次,仿佛角度会影响指针前进的速度。

哈德森太太将来客带进屋时,福尔摩斯正在收拾桌面。

莱斯特雷德已经离开,宝石也被重新锁好。桌上只留下那顶帽子,以及彼得森刚送来的替代品——一只包在干净纸里的肥鹅。

亨利·贝克先生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的肩膀略微佝偻,外套扣得很紧,领口虽然陈旧,却整理得十分认真。站在暖和的屋里以后,他的脸渐渐恢复了一点颜色,目光则始终停在那顶帽子上。

“我看到报纸上的启事。”

“请坐,贝克先生。”

他坐到椅边,双手放在膝上。

福尔摩斯请他说明帽子的特征。他准确说出了内侧的字母、帽檐破损的位置,以及一处不容易被看见的修补。

帽子确实是他的。

“您为什么没有回来寻找?”我问。

贝克先生的脸红了。

“当时太乱了。我以为来的是警察,又知道自己打碎了玻璃。等我绕回来,那条街上已经没有东西了。”

“您后来去过那家店?”

他迟疑片刻。

“去了。”

“赔偿了玻璃?”

“我留下了一点钱。还不够。”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食指尖有一小块地方磨薄了,下面露出灰白的衬布。

福尔摩斯没有在这件事上追问。

“帽子可以还给您。至于鹅,我必须道歉。我们没有办法一直保存,因此安排人处理掉了。”

贝克先生的脸色一下暗了。

那种变化很明显。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作出一个礼貌的回答,便先看向桌上用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替代品。”福尔摩斯说,“大小与您原先那只相当。如果您愿意接受——”

“当然,先生。”

他回答得太快,随即有些窘迫。

“我是说,这已经非常周到了。”

“请不必客气。您的损失由我们补偿,是理所当然的。”

贝克先生站起来,把帽子握在手中,另一只手伸向桌上的纸包。就在这时,他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

福尔摩斯望着他。

“请说。”

“原来那只鹅……剩下的东西还在吗?”

我注意到,我的朋友的手指在桌边停了一瞬。

“您指什么?”

“颈子,翅尖,还有内脏。如果尚未扔掉的话。”

屋里静了一下。

贝克先生的脸更红了。

“我妻子会用它们煮汤。天气这样冷,能多吃一顿总是好的。”

哈利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福尔摩斯看着来客,神情与方才一样平静。

“我可以替您问问。”

“如果太麻烦,就不必了。”

“不麻烦。您留下地址,我们会送去。”

贝克先生报出住址,随后十分小心地拿起那只鹅。他把纸包调整了一次,确认不会碰到门框,才再次向我们道谢。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让他离开。

“对了,您原来的鹅是在哪里买的?”

“阿尔法酒馆。”

“您在那里买鹅?”

“我们几个人每周存一点钱。到圣诞节时,酒馆替我们购置。”贝克先生说,“平常拿出那一点钱不难。要到节前一次付清,就不一样了。”

“今年也是这样?”

“今年还多了一批,说是大都会旅馆通过供货商让出来的。酒馆主人认为那一批更肥,让先来的人挑。”

“您挑了一只?”

“是的。”

“有人替您挑吗?”

“没有。我自己拿的。”

“挑选时有什么特别之处?”

贝克先生想了一会儿。

“原来脚上系着一截红绳,后来解掉了。我怕路上与别人的弄混,又写了一张给我妻子的卡片,绑在鹅脚上。”

福尔摩斯从记事本里取出那张小卡片。

“这一张?”

贝克先生看见上面的字,笑了一下。

“正是。”

那是他进门以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她每年都笑我,说不过是从酒馆提一只鹅回来,何必还郑重写上她的名字。”

哈利抬头看了看我。

我想起了上午关于帽子有没有人清理的讨论。

福尔摩斯把卡片递给贝克先生。

“那么,这个也请收好。”

***

送走来客以后,哈利问,能不能把鹅的其余部分也一起送去。

“我已经答应了。”福尔摩斯说。

“还有那只新的。”

“当然。”

“如果彼得森太太已经扔掉了呢?”

“我们可以买到做汤用的东西。”

孩子想了想,这才点头。

哈德森太太恰好端着晚饭进来,听清以后,接过了贝克先生留下的地址。

“我会安排。”

她没有问来龙去脉,只把地址压在围裙口袋里,随后催哈利洗手吃饭。

孩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子。

帽子和鹅都不见了,那里只剩几份摊开的证词。

“你们还要出去?”

“是的。”我说。

“我可以——”

“今晚不行。”

我回答得很快。他的脸上露出一点失望,但没有再争辩,只问我们能不能在他睡觉以前回来。

我正要回答,福尔摩斯先开了口。

“不能确定。你照常上床,明早我告诉你进展。”

哈利点了点头,随哈德森太太下楼去了。

福尔摩斯望着门口,等脚步声走远,才重新拿起证词。

“贝克先生的回答使你满意?”我问。

“他关心妻子的晚餐,也关心能否从一只鹅里再多得到一锅汤。如果他知道那颗宝石的存在,刚才至少有几次机会可以试探我们。”

“但他要求拿回内脏。”

“是的。”

福尔摩斯看向我。

“我们必须注意,华生,同一句话可以有几种十分不同的理由。”

他把两份证词并排放下。

“而这里,出现了相反的问题。”

我凑近桌面。

他用铅笔分别点出两处。

赖德的证词中写道:

“他背对着窗户,右手放在工具袋上。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库萨克的证词中也有同样一段。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也许记录的人替他们整理过措辞。”

“很有可能。因此,我们去问问。”

***

大都会旅馆的门厅灯火通明。

外面寒冷,里面却暖得使人刚进门便觉得脸颊发热。门边放着擦鞋的垫子,墙上挂着装饰用的冬青,一位穿制服的侍者正替客人接过外套。

福尔摩斯报了姓名,并说明我们与珠宝失窃案有关。

很快,一位穿着整齐的瘦削男人走来。他自称沃德,是伯爵夫人的私人秘书。

他听完来意,先问我们是否带来了新的消息。

“有一些需要核实的情况。”福尔摩斯说,“我们想见赖德先生和库萨克女士。”

沃德先生皱了皱眉。

“他们已经把知道的告诉警方了。”

“那么再说一遍,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这件事使夫人十分烦恼。她希望尽快结束。”

“我们也是。”

沃德先生看了他片刻,最后请我们稍候。

等待时,福尔摩斯没有闲着。

他问侍者,旅馆是否在圣诞前夕向外转送过一批鹅。侍者不清楚,叫来另一人;那人又请来了一个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厨房帮工。

“是有这么回事。”帮工说,“一部分经供货商运出去,送到几家酒馆。”

“鹅脚上为什么系红绳?”

“为了分开。不同批次的牲禽有不同记号。”

“由谁系?”

“收货时就有,厨房也会重新系。”

“旧绳子呢?”

帮工不解地看着他。

“剪下来扔掉。难道还有人留那个?”

福尔摩斯道了谢。

我看见沃德先生正站在几步之外,似乎听到了谈话的末尾。

“您在调查旅馆的圣诞采购?”他问。

“暂时只是在询问鹅。”

秘书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

赖德是个神情紧张的男人。

他坐下以后,先用手帕擦了一下额头,然后开始叙述圣诞前夕发生的事情。

他的话与书面证词大致相同。

修理工来过。伯爵夫人不在房中。工作完成以后,他曾从门口经过,看见霍纳仍然留在那里。

“当时是什么时候?”福尔摩斯问。

“十一点。”

“您看了表?”

“没有。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他站在哪里?”

“背对着窗户,右手放在工具袋上。”

福尔摩斯没有抬头,继续记着。

“您看见了他的脸?”

“看见了。”

“他当时穿什么颜色的外套?”

赖德张开嘴,随后停住。

“深色。”

“黑色?”

“可能是。”

“帽子呢?”

“我不记得。”

“他朝您说过话吗?”

赖德皱起眉。

他把手帕在掌心里揉了一下。

“没有。我想没有。”

“您从哪里看见他?”

“门口。”

“门开了多大?”

这个问题使他明显烦躁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我很清楚自己看见了谁。”

“我没有怀疑您清楚这一点。”

我的朋友的声音很平和。

“我只是想知道,您看见他的方式。”

赖德按了按眉心,过了一会儿才说:

“门开着。我看见他背对着窗户,右手放在工具袋上。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我抬起头。

这一次,他说得与刚才一字不差。

***

库萨克女士比他镇定。

她记得那天早晨伯爵夫人穿了什么,也记得几件送洗的衣服,以及一只临时找不到的手套。问到这些时,她回答得快而具体,偶尔还会纠正自己前面一句话里的细节。

但当话题转到霍纳,她的叙述忽然简短起来。

他背对着窗户。

右手放在工具袋上。

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我感觉到一种不舒服的熟悉。

福尔摩斯没有当面指出这件事。他询问房间中的家具,询问光线,询问她进门后先往哪个方向走。

她能说出其他时间里这些东西的位置。

唯独在看见霍纳的那一刻,许多本应自然相连的细节消失了。

“您当时拿着什么?”他问。

“换洗的布巾。”

“后来放在哪里?”

她迟疑了一下。

“我不记得。”

“您发现宝石不见以后,又做了什么?”

这一次,她立即回答起来。

她去找赖德,通知秘书,随后有人请来了经理。她甚至记得,自己在走廊里撞到了一个端着咖啡的侍者,并且因此弄脏了一只袖口。

关于霍纳的那几句话,被夹在这些清楚而杂乱的记忆之间,显得异常整齐。

谈话结束时,她终于问:

“他是不是已经承认了?”

“我们还在核实。”福尔摩斯说。

她看起来十分不安。

“我没有说谎。”

我的朋友望着她。

“我相信您正在告诉我们,您记得的事情。”

她似乎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却因此放松了一点。

***

离开旅馆以前,福尔摩斯请求查看发生失窃的房间。

伯爵夫人已经换了住处。原先的房间暂时空着,由一名侍者陪同我们进入。

壁炉位于窗户斜对面。窗帘厚重,家具摆得颇为紧凑。在赖德所说的门口位置站定后,福尔摩斯让我走到几处地方,分别转身,然后又回到门边观察。

“从这里,能看见一个人。”他低声说。

“但不容易看清工具袋。”

“尤其在它放在另一侧的时候。”

他没有立即作出结论,而是走到壁炉前。

那里摆着一座钟。

钟壳很漂亮,两边装饰着小型铜像,表盘上是细长的罗马数字。指针停在一个奇怪的位置,看起来并未随着时间变化。

福尔摩斯凑近听了一会儿。

“它坏了?”他问侍者。

“已经有些日子了,先生。”

“多久?”

“至少在伯爵夫人入住以前。经理原本打算送去修,只是一直没有安排。”

“它还能报时吗?”

侍者笑了一下。

“不能。里面的零件都被取走了。”

福尔摩斯直起身。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阵餐具轻碰的声音,随后有人把门关上。

我的朋友看着那座钟,没有说话。

***

回贝克街的路上,我提起两份证词。

“他们可能事先商量过。”

“可能。”

“也可能有人教他们这样说。”

“也是一种解释。”

“但那个女佣看起来不像在背诵谎话。”

福尔摩斯在昏暗的车厢里转向我。

“她会回忆别的事情,也会怀疑自己记错。只有关于霍纳的那一小段,她没有犹豫,却无法把它与前后的动作连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暂时没有结论。”

他停了一下。

“你观察到什么,华生?”

我想起赖德揉皱的手帕,以及库萨克女士回答具体问题时短暂的困惑。

“他们似乎都在努力回想,而且真心相信自己所说的内容。”

福尔摩斯点头。

“那么,我们至少应当允许另一种可能存在。”

车轮轧过街上的石缝。窗外的灯影摇晃了一下。

他继续说:

“有人没有教他们如何说谎。”

我望向他。

“有人替他们准备好了可以相信的东西。”

***

我们回来时,哈利已经睡了。

地毯上的锡兵被收进盒子,矮凳推到墙边,桌上留着一壶温着的茶。哈德森太太告诉我们,贝克家的食物已经托人送去,孩子上楼以前又问过一次。

福尔摩斯点点头,没有叫醒他。

他坐到桌前,将两份证词并排放好,随后取出一张新的信纸。

“给莱斯特雷德?”我问。

“先给麦格女士。我要请她安排一位能够检查记忆是否受到魔法干预的人。”

他写了几行,抬头看向我。

“除此以外,也要请她告诉我们,这类干预有哪些做不到的事情。”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福尔摩斯把笔尖悬在纸上,又看了一遍证词。

两名证人,都清楚地记得同一个男人、同一个姿势,以及同一阵钟声。

而那座钟,在他们声称听见它以前,已经被取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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