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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那位自称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先生,在门口脱下了帽子。

那是一顶深色的尖顶帽。我起初以为它只是被压坏了,待他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以后,才发现它原本就是那个形状。

他在福尔摩斯指给他的椅子里坐下。晨光落在他长长的银白色胡须上,也照亮了外衣袖口的一排小扣子。那些扣子大约是银制的,排列得相当整齐,只是我看不出有哪位伦敦裁缝会愿意承认这件衣服出自自己的店铺。

“我必须先向两位道谢。”他说,“你们照顾了这个孩子。”

“医生和哈德森太太做了大部分工作。”福尔摩斯回答,“不过,在接受您的谢意之前,我们需要弄清几件事。”

“当然。”

“您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他的姨母告诉了我。”

我与福尔摩斯交换了一下目光。

“佩妮?”

“佩妮·德思礼。”

这个姓氏使我微微一怔。

邓布利多转向我。

“她提到过一位华生医生。我想就是您。”

我仔细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今年春天的一件小事。当时,我替一位离城的同行照看过几天病人,其中有一位带着孩子前来求诊的年轻妇人。她瘦削、拘谨,对诊室是否足够干净颇为在意,也曾问过我住在哪里。

“我见过她。”我说,“但只见过一次。”

“她记得您,也记得您与一位侦探同住。”

福尔摩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因此,她把一个受过伤的孩子放在我们的门外,按了门铃,然后离开。”

邓布利多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了擦。

“是的。”

“您今天早晨去看望她?”

“我原本打算确认哈利是否安顿妥当。”

“昨晚是谁把孩子交给她的?”

“这件事由我安排。”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

他的语气仍然温和,但那一刻,我注意到他没有继续抚弄手里的帽子了。

福尔摩斯将那张便笺推到桌边。

“这是她的字迹?”

邓布利多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相信是。”

“您是亲眼见到她,听她说孩子在贝克街,才来到这里的?”

“正是如此。”

福尔摩斯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我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昨晚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们很需要知道,眼前这位先生究竟是沿着伦敦的街道找来,还是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听说过的方法,从一只茶壶里看见了我们的门牌。

幸而,到目前为止,他所述的这段行程仍然十分寻常。

“现在,”福尔摩斯说,“请谈谈那封信。”

***

邓布利多看向壁炉。

炉火已经重新生起。哈德森太太清理过炉膛,昨夜留下的灰烬大部分被收进了煤桶。福尔摩斯抢救出的两片焦纸,则躺在桌角一张白纸上,薄得一口气就能把它们吹散。

“我想,”老人说,“信没有留下。”

“我把它烧了。”

福尔摩斯说得很干脆。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

“那么,您一定有许多问题。”

“比昨晚多。”

这时,哈德森太太端茶进来。

她在给来客放下茶杯时,顺便打量了一下他的帽子。邓布利多站起身向她道谢,态度十分郑重。这使她的神情和缓了一些。

哈利在我怀里扭动起来。

他已经厌倦了坐着听我们说话,开始用脚寻找地板。我扶住他,让他站在两膝之间。他的腿还不大稳,一只手攥住我的裤子,另一只手举着木环,十分认真地研究起客人的长胡须。

邓布利多朝他微微一笑。

哈利也咧了一下嘴。

“他父母的名字。”福尔摩斯说。

“詹姆和莉莉·波特。”

“住址。”

“戈德里克山谷的一座住宅。”

“您亲眼见过他们的遗体?”

屋里静了一瞬。

“见过。”

我低头看向孩子。他正试图将木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对我们谈话的内容毫无所知。

“死亡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月三十一日夜晚。”

“孩子额头的伤,也是在那时留下的?”

“是的。”

福尔摩斯提起铅笔,却没有立即写下去。

“凶器是什么?”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铅笔上,随后抬起来。

“一道咒语。”

炉膛里响起一声轻微的爆裂。

我注意到,福尔摩斯这次没有皱眉。

“请继续。”

“杀害他们的人使用魔杖施咒。詹姆先遇害,随后是莉莉。她在最后关头保护了哈利。”

“如何保护?”

“她挡在孩子和凶手之间。”

“然后呢?”

“哈利活了下来。凶手没有成功杀死他。”

福尔摩斯望着老人。

“您刚才陈述的哪些部分来自现场,哪些来自推断?”

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的沉默比先前更长。

“死亡是事实。”他说,“孩子存活,也是事实。至于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有一些充分的理由作出判断,但不能声称自己亲眼看见了全部经过。”

福尔摩斯终于在纸上写了几行。

“谢谢。这个区别很重要。”

邓布利多微微颔首。

“我开始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为什么佩妮会想到这里。”

***

我想,若我们只是继续谈论那封信,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很可能仍会停留在名词与定义上。

福尔摩斯显然也这样认为。

他把白瓷杯挪到桌子中央。

“昨晚,这只杯子从壁炉架上升起,向医生怀里的孩子移动。医生与我都看见了其中一部分过程。我们没有找到机关,也没有成功使它再次发生。”

邓布利多看着杯子。

“当时哈利想要它?”

“是的。”

“这很常见。”

我不由得望向他。

“很常见?”

“在还不能控制自己能力的孩子身上。”他解释道,“通常会在他们害怕、生气,或者非常想得到什么的时候发生。”

哈利此时已经成功将木环套过了四根手指,正在为拇指遇到的困难而烦恼。

我把环替他取下来。

他立即重新试了一次。

“您认为他使杯子移动了。”福尔摩斯说。

“我认为这是最可能的解释。”

“能否验证?”

“未必能让哈利按照我们的要求重复。孩子的魔力不大听从安排。”

“您呢?”

邓布利多抬起眼。

福尔摩斯的语气与请一位化学家演示反应时完全相同。

“如果您能够以可控的方式做出类似现象,我们至少可以确立某些事实。”

老人把帽子放到身边。

“我明白了。”

他向我们展示了右手。那只手修长而有些苍老,手指上没有戒指。

随后,他从外衣内侧取出一根木杖。

它比我想象中细,颜色较深,表面并不完全平滑。拿在这位老先生手里,它既不像手杖,也不像戏院里用来变戏法的那种漆黑短棒。

“可以吗?”他问。

福尔摩斯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移到能看清桌面另一侧的位置。

我将哈利抱回膝上。

邓布利多轻轻挥了一下木杖。

杯子离开了桌面。

这一次,我看清了整个过程。

它先向上升起,随即平稳地停在半空中。杯里的光影随着它微微转动,桌面上则出现了一块清楚的阴影。

福尔摩斯没有说话。

邓布利多让杯子向左移动,再向右移动,最后将它稳稳放回原处。

我听见自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哈利伸出双手,似乎对这个新出现的游戏颇感兴趣。

“还要再来一次吗?”老人问。

“暂时不用。”

福尔摩斯拿起杯子,检查底部,又用手掌从刚才悬停的位置穿过。

接着,他看向那根木杖。

“我能够检查它吗?”

邓布利多略微迟疑,随后将它横放在掌心里递过去。

我的朋友没有摆弄太久。他查看了两端、表面与重量,将它交还给主人。

“它也可能是转移注意力的工具。”他说。

“确实可能。”

“而一次表演不能排除所有形式的欺骗。”

“也确实如此。”

老人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冒犯。

“我并不要求您仅凭这个就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福尔摩斯先生。”

这句话使我的朋友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意。

“很好。”

他坐回椅中,将昨晚那张观察记录放到新写的几页纸上面。

“至少,我们已经有一种能够被独立重复的现象了。”

***

邓布利多随后向我们简要解释了巫师社会的存在。

我说“简要”,是因为若将我当时想问的问题逐一列出,它们恐怕足以填满一整本病历。

他谈到学校、魔杖,以及一些普通人走过许多次,却始终没有发现的地方。他说,有些家庭几代人都拥有魔力,也有孩子出生在完全不知魔法为何物的家庭里。

“莉莉就是这样。”他说。

“而她的姐姐没有?”我问。

“没有。”

我想起诊室里那位拘谨的年轻妇人。她曾花了很长时间说明,自己孩子的一切情况都与邻居家的孩子一样正常。我当时只认为她是一位过分紧张的母亲,如今却不禁重新考虑起那次谈话。

福尔摩斯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您的社会使用法律吗?”

邓布利多的眼睛里掠过一点笑意。

“使用。”

“那么,波特夫妇的死亡已经立案?”

“已经有人处理。”

“谁负责?谁作证?嫌疑人是谁?”

老人还没有回答,哈利忽然把木环扔了出去。

它落在地毯上,滚了小半圈,停在邓布利多的鞋边。

孩子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对物品为什么不在那里感到很惊奇。

邓布利多弯腰去拾。

他的手指刚碰到木环,动作便停了一下。

福尔摩斯立即注意到了。

“您认识它?”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将环拿起来,转向窗边的光,缓慢地翻看内侧。

我第一次发现,那只环的木色并不完全一致。外缘较浅,内侧则有一小段深得多的纹路。它们拼合得十分平整,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当作木头天然的变化。

“它一直在篮子里?”邓布利多问。

“和孩子的衣服放在一起。”我说。

他用拇指沿内缘轻轻拂过。

原本平滑的木面上显出一道极浅的线。

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道线仍在那里,像一扇被画得很小的门,只是尚未完全合拢。

“我曾在莉莉手里见过它。”他说。

哈利向他伸手。

老人把木环还给孩子,没有让他等太久。

“是什么?”福尔摩斯问。

“有些人称它为归家环。”

“用途?”

邓布利多望向我,又望向哈利。

“从前,有一些孩子离开家去学习魔法。他们的父母为此感到骄傲,但孩子长大以后,父母渐渐发现,自己很难独自走进他们生活的地方。”

他说得不快。

“有些门,他们看不见。有些街道,会使他们忽然想起一件必须立刻回家处理的事情。巫师可以陪他们进去,可每一次都需要有人出来接。”

“所以有人制作了这个。”福尔摩斯说。

“是的。它能够保存一份邀请。”

“让持有者进入?”

“进入留下邀请的地方。首先,那里的人必须愿意让他进去。”

“能够从这里直接到达?”

“不。仍然需要走到门前。”

福尔摩斯伸手示意,我便让他看了看哈利握着的木环。

“它能开启多少地方?”

“通常不多。每一份邀请都需要被仔细留下,也可能被撤回。”

我的朋友的目光停在内侧那道淡淡的纹路上。

“这一道呢?”

“尚未完成。”

“莉莉准备给谁?”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作答。

“她曾经问过我,是否能够让自己的麻瓜亲人更方便地来访。后来,我见到她带着这只环。但她没有告诉我,最终准备把它交给谁。”

我低头看着哈利。

他又在啃木环了,神情十分专注。

一件据说能够打开神秘门户的物品,在他手中显然另有更迫切的用途。

“她把它给了孩子。”我说。

“看来如此。”

邓布利多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忽然想起衣服领边那些细密的针脚,以及被认真磨平、没有一处会刺到小手的木环边缘。昨晚,它们只是篮子里几件不起眼的东西。直到此刻,我才清楚地想到,在我们见到哈利以前,曾有另外一双手,每天做着替他换衣、将东西递给他这样的事。

福尔摩斯把木环放回孩子掌中。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抽走被抓住的手指。

***

谈话重新回到哈利的去处时,气氛发生了变化。

邓布利多说,姨母的家原本可以给孩子提供一种特殊的保护。那种保护与莉莉的牺牲有关,也与她的血亲有关。

福尔摩斯听完,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那位女士愿意吗?”

“我希望能够再次与她谈谈。”

“您已经看过她的便笺。”

“看过。”

“她昨晚把他留在了雾里。”

邓布利多垂下目光,看向哈利。

“我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做。”

“这不是责备,先生。”福尔摩斯说,“但现在我们知道她做了。后续的安排必须考虑这个事实。”

我看了看我的朋友。

他坐得很直,语气并不激烈。昨晚,他也曾把信里的内容当作一个已经得到解释的问题;此刻,他显然不准备允许第二次匆忙的判断发生在孩子身上。

邓布利多摘下眼镜。

“您说得对。”

“我想亲自见一见德思礼太太。”

“可以。”

“还需要核查父母的情况,以及您所说的其他亲属。”

“这会牵涉一些需要保密的事情。”

“我们可以讨论保密。”福尔摩斯说,“但不能以此代替说明。”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头。

我趁这段停顿开口。

“在那之前,哈利留在这里。他昨晚睡得不太好,我还想再检查一下伤口。”

邓布利多望着我。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很难描述的郑重,使我短暂地意识到,这位看起来像误入伦敦的古怪老人的先生,或许承担着比他刚才说出来的多得多的事情。

但我抱着的孩子正在打哈欠。

我把毯子往上拢了拢。

“至少今天上午,”我补充道,“他需要安稳一些。”

老人看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没有说话,只把原本放在自己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盖在那块毯子外面。

“那么,”邓布利多说,“我们先去见佩妮。”

***

在他们准备出门时,我叫住了福尔摩斯。

“你昨晚没有睡好。”

“这不妨碍一次拜访。”

“也不要把它变成一次审讯。”

“我只打算问几个问题。”

我与邓布利多对视了一眼。

他脸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使我怀疑这位先生已经听懂了“几个问题”在贝克街的含义。

福尔摩斯戴好帽子,拿起记事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看桌子。

“华生,那只杯子——”

“会留下的。”

“如果再次发生任何变化——”

“我会记下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随邓布利多走向楼梯。

哈利听见脚步声,转过脸去看。他的手还握着木环,那道刚才显现的细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邓布利多在门口停了一下。

“福尔摩斯先生。”

“什么事?”

“您不介意的话,我还想问,哈利昨晚是在哪里睡的?”

“医生的房间。我们临时布置了一只衣箱。”

老人看了看起居室,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

“我明白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我抱着哈利坐回炉火边。他靠了一会儿,慢慢把木环放到我的掌心里,却仍用两根手指扣着它,似乎还没有完全决定是否愿意借给我。

我没有拿走,只替他托着。

昨晚以前,我从未想过自己的住所会不适合某一个客人。这里有卧室、有炉火,有足够的茶,也总能为临时来访的人腾出一张椅子。

到了那天早晨,我却开始认真盘算,附近哪一家店铺会出售一张真正的儿童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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