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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郭嘉的春去冬来

守夜的老远就认出了那个身量,没上前拦,还笑着问了句:“郭小郎这是打哪来啊?”

“我路过来看看。”郭嘉摆摆手,示意他忙自己的,不用管他。

一路晃悠到学堂门口,正好赶上早课,一群娃娃正赶着过去,他侧身让过,跟在人流后头跨进学堂。

刘亮回来找到人的时候,他正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个位子原本坐着王皓,王皓这几天正好跟着车队去了南阳,郭嘉就大剌剌坐在那儿,膝盖顶着前头,手里捏着一个木框,框里的沙已经被他划得乱七八糟。

邴让站在前头收沙盘,看见刘亮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这位是谁,我劝不动。

“我今年十六了。”

郭嘉头也不抬,先开的口。

“公去年跟我说,我还小。”

刘亮双手抱在胸前,挑了挑眉:“我记得当时我回的是‘我还等得起’。”

“那也是我说的。”

郭嘉把沙盘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我两句都说过。公捡了顺耳的记。”

他说完往门口走,走过刘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坐这儿听完了两个时辰的课。我有一样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先生教的是《急就篇》,讲的是庄稼。”

“先生方才讲那个‘田’字,讲的是垄和道。我小时候念这个字,讲的是《周礼》——这个讲法,我从未见过。”

刘亮说,那是邴先生自己想的。

“我知道是他自己想的。”

“我要问的不是他,我要问的是,公如何知道,这样讲他们能听懂?”

这天上午他在村里转了两个时辰,一处一处地看。

绕回学堂已经晌午,门口碰上了二牛。

那孩子刚从家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他那个木框。郭嘉蹲下去,拿手指头在框沿上敲了敲:

“你叫什么?”

二牛想了想,说:“这个不告诉你。”

“为何?”

“我娘说不要跟不认得的人说话。”二牛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补一句,“我哥说的。”

郭嘉蹲在那儿被噎了一秒,笑出声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不知道揣了几天,黏得掉渣——递过去:“拿这个换,如何?”

二牛盯着那块糖看了很久。“你这个不干净。”

“袖子里揣的,自然不干净。”

“那我不换。你先去洗手。”

郭嘉一时没反应过来:“洗什么?”

“洗手。”二牛说的很认真,“我们这儿有那个香香的,搓一搓就香了。”

刘亮站在十几步外,眼看着这位鬼才被一个五岁半的孩子指使去洗手,笑得没忍住。

郭嘉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个村子,越来越有意思。”

下午他去见蔡邕,这正是此行的目的。

昨日他在阳翟听人说蔡伯喈在长明村,一晚上没睡着,今天一早就出了城。

刘亮没进去,就坐在在院子里等,他听着里头一老一少说了很久,说到后来老人的声音高起来,出来的时候郭嘉的脸是红的。

蔡邕拄着杖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回过头跟刘亮说:“这个孩子,我驳不倒他。”

“先生和他争的什么?”

“我说《洪范》的九畴,是天所以锡禹的。他说不是。”

老人摇了摇头,“他说是禹自己排的,排完托给天。他说,若真是天锡的,天为何只锡这一回。”

老人站在门口,忽然笑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可不敢这么说话。”

晚上照旧一顿酒。

村里没有像样的地方待客,刘亮就在自己屋里摆了张几,一碟盐豆,一碟腌菜,两只碗,酒拿了坛底那种最烈的头道。

郭嘉一进屋就盯上了那只坛子。

“嚯!又是这个。”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去年那半碗,”刘亮提醒他,“你辣哭了。”

“去年是没防备,今日我有备而来。”

“怎么个有备法?”

“我昨夜特意没吃饱。”郭嘉说得极认真,“空着肚子,许是扛得住些。”

刘亮笑着拿了个小碗,倒了半碗,又拿水壶要往里兑,被郭嘉一把按住了。“公这是何意?”

“上回你——”

“上回是上回,今日我要堂堂正正地喝。”

刘亮挑眉看了他两眼,把水壶放下了。

那半碗下去,郭嘉的脸没变,把碗轻轻搁在几上,咂了一下嘴,点了点头:“尚可。”

刘亮“嗯”了一声,自己也喝了一口。

假装没看见对方眼里被辣出来又强忍下去的泪花。

压着嘴角憋住笑。

放下碗,郭嘉开口了:“我给公讲个事儿。”

“前年嘉在阳翟城南见过一只鸡,那只鸡每天卯时叫,一天不落。后来那家人搬走了,鸡送了人,送到城北,到了城北还是卯时叫。公可知这是何故?”

刘亮说不知。

“我也不知,我想了两年。”

“我想不明白的是,那只鸡没有漏刻,没有日晷,城南城北的日头也不是一个时候出的——它凭什么知道是卯时?”

刘亮把碗放下,心说这他妈是生物钟,是昼夜节律,是什么褪黑素在起作用,想到一半他自己都笑了,因为对面这位问的根本不是鸡。

“郭郎醉了。”

“我没醉,我在讲道理。”郭嘉坐得笔直。

他觉着刘亮态度不够端正,还拍了两下桌面。

“郭郎讲的是鸡。”

“我讲的不是鸡。”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很稳地指着刘亮,“我讲的是——”

那根手指停在半空停住了,他站起身扶着墙快步走了出去。

刘亮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动静,等了一会儿,郭嘉回来了,脸色灰白,袖子在嘴上抹了一把,坐下把衣襟一整,两手扶膝:“我方才说到哪里了。”

刘亮实在忍不住,笑得几乎从席上滑下去:“郭郎说到鸡。”

“哦。”郭嘉点了点头,“那不重要。”

这天夜里他是真喝醉了,第二碗刘亮兑了七成水他没察觉,第三碗兑了八成他还是没察觉,第四碗刘亮直接倒的水。

他喝完说:“这一碗最烈。”

醉了的郭嘉话不多,反倒安静下来,靠着墙坐着,一条腿伸出去,眼睛半睁着看屋顶。

他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去年来看公,本以为是来看一个乡下侯爷。我在路上想好了几个问题,想着这几个里面公能答上三个,我就服。”

“结果公你一个都没有正经答,全是打岔。可我回去以后明白了——你不是答不上来,是不能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亮没去接这话,他低头喝了一口酒。静静的听着对面的醉话。

“我活了十六年,头一回碰见一个人,他心里有一样东西竟然是我郭奉孝掏不出来的。”

刘亮坐在那儿没说话。

灯芯烧到一处结了个花,爆了一下,屋里亮了一瞬又暗回去。

“那今年呢?”他放下手里的酒,看着对方。

郭嘉笑了一下:“今年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掏不出来,那我就等它自己出来。”

说完这句他就睡着了。

刘亮拿了床被子给他盖上,吹了灯,自己在旁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郭嘉醒得很早。

刘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衣冠整齐,头发梳过,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昨夜那点狼狈一点没剩。

“公,我昨夜可说了什么胡话?”他先开的口。

“没有。”

“我记得我扶着墙出去过一趟。”

“郭郎去看月亮了。”

“哦。”郭嘉点点头,“月色如何?”

“甚好。”

“唔,那便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东坡上走。

五月的清早,坡上的草能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鞋。走到坡顶郭嘉停下,回过身,把整个村子从东头看到西头。

“公,我昨日转了两个时辰,我有话要说。公不必答,我只是要说给公听。”

他第一件事说犁。

去年三月刘亮初到颍川,身无长物,一卷帛书有凭无证。人到那个境地,头一件该做的是找靠山、要田、拿回身份,刘亮做的却是画一张犁图。

“这一点我想了很久。图纸能换作保,这个我明白。可颍川能换作保的东西不止犁——公有宗亲的身份,可以去投,可以去托,可以许人以将来,公偏偏选了一样最慢的。”

再一件是钱。去年秋天长明村的镜子出来了,一面能卖将近一万钱,郭嘉在阳翟听得清清楚楚。人手里忽然有了这么一笔钱,该做什么?

“是买地。”他自己答了,“颍川去年死了多少人,多少田成了无主的,这时候拿钱下去,一百钱能买一亩上田。”

他顿了一下,

“可公买的是荒地,是死绝了村子的那些薄地,上田一亩没碰。这个我更不懂:荒地本可以直接占,占了三年造册的时候补一笔就是,公偏要花钱、走官、留档。”

最后一件是名。

去年七月刘亮受了关内侯,这个身份在颍川是块金字招牌,拿它可以结交士族、可以进郡府、可以让人举荐、可以攀一门亲。

“公做的是什么?公办了个学堂,教一群流民认字。”

刘亮听完他说的几件事,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这小子,见微知著,他的聪明打第一次见面他就领教了。

——因为你不是后世之人。

——因为我熟读这段历史。

——郭奉孝,你高看我了,其实一开始我只想活下去而已。

不结交是因为知道乱世将至,这些人注将是乱世洪流里的沙子。

造犁是因为宗亲的身份未坐实,他其实也想拿着名片到处忽悠。

答案有时候就是那么浅显又荒谬。郭嘉想不到这里,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这事荒谬到说出去没人会信。

“我前夜跟文若谈了半宿,跟他说了这三件。”郭嘉说。

“文若怎么说?”

“文若说了一句:郭奉孝,你这三件挑得极准,可你挑的方式不对——你是把这三件从后往前看的。”

“你先知道了今日的长明村是什么样,再回头去找那三件事,你当然觉得件件都对。你若是去年三月站在这个坡上,你看不出这里头有一件是对的。”

刘亮端着碗的手没动,心里过了一下那个人的脸。

文若这是在替自己找补。

“我当时便问他,那你说,这个人是有心还是无意。”

说到这,郭嘉沉默了两秒。

“文若兄没有答。他跟我说了另一句:奉孝,我比你早认得他一年,我也想过你想的这些。我想了一年,想不出来。”

“可不妨碍我判断这个人做的事是好是坏。我看见的每一件,都是好的。我便信到这里为止。”

坡上的风把草压下去一片,又立起来。

坡下传来一声牛的哞叫。

郭嘉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那张十六岁的脸在早上的光里显得很干净。

“我跟文若说,我与你不同。你看的是事,我看的是人。事可以件件都好,人还是有鬼。”

“我只问一句:公怎么知道往后还有三年五年。”

刘亮站在坡上,没有立刻答。

风从北边过来,吹着那片刚长起来的草,他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

十九年后官渡。

二十四年后赤壁。

再往后是三分天下,四十多年。

这个坡下头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到看见那一天?

“我不知道。”

郭嘉的眉毛动了一下。

“去年三月我站在阳翟城外,我都不确定能不能活过那个月。”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

“正因为不知道往后有没有三年五年,我才只做那些怎么变都不亏的事。犁、字、粮——明天塌了天,这三样也还在。”

他没往下说。

郭嘉盯着他,那双眼睛动了一下,忽然接了口。

“所以公不买上田。上田买了,来个新县令清丈,公头一个被咬。公不养私兵——今日是义助,明日就是私蓄部曲。公不攀士族——攀哪一家?那家倒了公跟着倒。”

他越说越快,说到后头自己笑了。

“公做的都是天变了也不亏的生意,公不做的都是赌天不变的。”

“对。”刘亮说。

就这一个字。

坡上很静。

郭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这一年。”

“我想过你是某个大族藏在外头的子弟。甚至想过你是不是从西边什么地方来的。公方才这个答案,我一个都没想到。”

“为何?”

“因为这个答案太老实了。”郭嘉顿了顿,“可我还是不信。”

“哦?”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直盯着刘亮的双眼,眼里透着股:我终于抓到你漏洞的得意。

“公方才只说了半句,另外半句是我说的,可你一个字都没驳,反倒说了个‘对’。”

“这就怪了。一个临时想答案的人,是接不住别人替他往下说的话的。

只有心里早有答案的,才敢让人抢着替他说,因为怎么接都错不了。”

“一个人一件笨事做对了,那是运气。做十件笨事件件都对,”

郭嘉笑了。

“那这人心里有一张图。”

下午刘亮留他吃饭,陈乐就在这时候凑过来,挨着他蹲下,上下打量了两眼:“兄弟,你昨儿晚上喝多了?”

“没有。”

“没有?”陈乐乐了,“我三更起夜,看见你扶着我们家那棵树,吐得那叫一个……”

“我是在观星。”

“观星观树底下?”

“树底下星辰最盛。”

陈乐愣了三秒,一拍大腿:“你这话说得!”他站起来往灶房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一脸真诚:“兄弟你留下呗,我们这儿好玩。”

“如何好玩?”

“那可太多了。”

陈乐掰着手指头数。

“我们这儿有个老头能听出你敲哪根弦,有个瘸子能算下不下雨,有个婆子的腰跟那瘸子的腿天天打擂台,还有个铁匠,你但凡说他打的东西不好看,他能追着你骂三里地。”

郭嘉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倒是比阳翟热闹。”

“那你留下啊。”

“我不留。”

“为啥?”

郭嘉把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因为我要是留下,我就成了这里头的一个了。”

陈乐愣是一句没听懂,挠了挠头走了。

傍晚,刘亮送他到村口。

郭嘉转过头看着他:“公,我今日要说的都说完了,最后留两句话。”

“第一句:我赌公有鬼,我也赌公能成事。”

刘亮站在那儿。

“第二句呢?”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说,抬头看了看天。

五月的傍晚,西边已是一片橙红,晚霞漫天。

“公去年一年,顺得不像话,可我在阳翟看着,越看越不安。”

他顿了顿。

“公可知道,我昨日在郡里听见一句闲话。”

刘亮的心沉了一下:“什么闲话?”

“有人在打听长明村,那人是从洛阳那边转过来的。打听的不是屯田,是那面镜子和酒。那人问了三句话:一个月出多少、卖给谁、进项归谁。”

坡下有人在赶牛回村,铃铛一路响过去。

“我劝公一句——早点把该算的都算清楚。”

他说完这句,转身要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可是他停了一停,用手背在嘴上按了按,按了两秒才放下。

刘亮站在原地。

他咳嗽了,他才十六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头跟着他一直不敢细想的事——这人是活不长的。

这年头冷不丁的涌上来,又快又冷,他手指发麻,眼眶也热。

他站在这儿看着一个十六岁的郭嘉。

郭嘉回过头:“公。”

“我在。”

“公方才那个眼神是什么。”

刘亮没有立刻答。

“郭郎方才咳了。”

“我从小就咳。”郭嘉不当回事,“每年春末夏初咳一个月,过了就好。”

“奉孝少饮些酒。”

郭嘉笑了:“公说这话,可是要少卖我一坛?”

“我说的是正经话。”

“我也说的是正经话。”

郭嘉说,“我算过,人这一辈子,能痛快的日子不多。我不能挑什么时候死,只能挑怎么活。”

刘亮站在那儿,把嘴闭上了。

“公可知我为何今年还是不留?”

“郭郎说过了,留下就成了这里头的一个。”

“公这一年太顺了。”郭嘉说,“公现在什么都有,自然可以待人以宽、可以给流民一升半、可以赔一个行商四万八千钱。我要看公栽一个跟头。”

他往后退了两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亮得有点吓人。

“到那时候我再来。那时候你要是还是今日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

“我就不问你从哪儿来了。”

他转身走了。

那条土路往东,走到官道要绕两里地。

刘亮站在树底下看着他走,一直看到那个瘦瘦的影子拐过东坡下的弯,看不见了才转身。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顾皓月过来了,手里拿着册子,问那位少年是不是走了。

“走了。”

“没留下?”

“没留。”

顾皓月“嗯”了一声,低头在册子上把什么划掉了。

刘亮凑过去看,花名册的空白处——郭嘉。

“你早上就写上了?”

“我看你昨天晚上跟他喝酒喝到半夜,以为他会留。”

“你还挺乐观。”

“刘亮,他刚才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刘亮站在那五块木板前头:“他说有人在打听咱这儿。”

顾皓月站在原地没动:“打听什么?”

“一个月出多少,卖给谁,进项归谁。”

夜里起风了,风从东坡那边过来,吹得架子上那五块板轻轻晃了一下,咯吱响了一声。

顾皓月把册子重新翻开:“我今晚上把账再过一遍,过哪一段?”

“从去年三月过起。”

“那是一整本。”

“那就一整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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