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从县里彻底传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六月中,颍川平了。波才的残部在西华被朱儁彻底打散,境内成建制的黄巾四散奔逃。
村里当天杀了一头猪,全村一人分了一碗肉汤、一小块肉。三年没见过荤腥的周狗剩,捧着碗看了半晌才敢喝,喝完眼睛红了半天。
热刘亮坐在门槛上,碗里那块肉他一直没动。
颍川这一场乱,死绝的村子不下百个。人死了,地空了。官军一走,郡县就要重新括田、造册,这些无主的地,最后都要落到册子上有名字的人手里。
而他现在这个屯田督种,是县里给的名头。县里能给,就能收得回。
他要有一样县里收不回去的东西。
翌日一早,他进了城直奔荀彧府上。
荀彧见他来得急,先是一愣。刘亮坐下后也没绕弯子。
“荀公,我要表功。”
荀彧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公想到明年了。”
“不错,县吏以上三年一换,明年若换了县君,看见我这五百亩熟田,想动我有的是法子。我需要一道护身符。”刘亮说。
“朝廷的功。”荀彧接了下去,“县里动不了。”
“对。”
荀彧看着他,忽然笑了,旋即摇摇头。那是刘亮认识他半年以来,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彧原想哪天来劝公表功。”他说,“没想到公自己先寻来了。”
“荀公肯帮?”
“帮。”荀彧起身取纸笔,“但有一样——这个功,公不能自己去讨。”
“军中表。”刘亮说。
荀彧提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面露赞许。
“公这半年做的事,军中都记着。”荀彧铺开纸,提笔,“彧替公理一理。其一,长社战前,公输苇束、油膏于军前,献束火之方,三倍的价钱摆在眼前,不受。此有军需营任军需的档。”
“其二,长社战后,公开村收伤兵二百一十七人,六日之间,活二百零八人。”
他停了一下。
“其三,”荀彧继续,“公村里制的伤科药酒,随那二百零八个活人回了营,朱公麾下医工已用之于全军。彧前日在城中,听一个从西华下来的军侯说,如今军中管那东西叫……”
他顿了顿。
“叫刘家水。”
刘亮“噗”地一声。
“什么水?”
“刘家水。”
“这名字也太难听了。”
“难听不要紧。”荀彧说,“要紧的是,如今颍川四万官军里头,认得这三个字的,不下几千人。”
刘亮凑过去看那份正在写的草稿。看了两行他就发现一件事:上头没有一个字提“义”,全是数字。
输料若干,献束火之方,三倍之价不受。收伤兵二百一十七,活二百零八。制药酒,军中赖之。
“荀公。”
“嗯?”
“这上头怎么没写好话?”
荀彧看了他一眼。
“公在乡里,好话说得越多越好。”他说,“可这份东西是要递到洛阳去的。洛阳那边看奏疏的人,一天看几十份,每份上头都写着忠勇义烈,看到最后什么都记不住。”
他伸手在那几行数字上一点。
“但他们记得住二百零八这些数字。”
刘亮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下去了。
他要的护身符,就在这几行数字里。
荀彧写完,吹了吹墨,将纸张卷起来。
“表功的文书,彧明日就送出去。”他说,“走军中的路子,递到皇甫公幕府,随战报一并上洛阳。”
“多谢荀公。”
“公先别谢。”荀彧把那卷东西收进袖子,“这份东西递上去,是好是歹,不在彧,也不在公。”
“在谁?”
荀彧往北边——洛阳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看它的人。”
洛阳,南宫。
天子刘宏这几日心情不错。颍川的捷报六月里刚送到,皇甫嵩在长社一把火烧了波才数万贼众,朱儁跟着掩杀,颍川一境肃清。这是黄巾闹起来以后,头一份像样的好消息。
案几上堆着一摞奏报。最上头那份是颍川太守种拂的,说的是别的事。天子没心思看那个,他手里捏着皇甫嵩那份长长的军报。
军报后头附了一串名录,是这一战里有功的地方人等,请朝廷叙录。天子本来是一目十行地扫,扫到一处,视线忽然停了。
那一行写着:颍川阳翟长明村屯田督种刘亮,输军料于长社、献束火之方而不受其价,开村活伤兵二百零八,所制药酒军中赖之。
“二百零八。”天子念了一声,指头在那行字上点了点,“一个种地的屯田督种,活了两百多个伤兵。皇甫嵩的军报里,怎么特地提这么一个人?”
殿中一时没人接话。
天子的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落在班列里一个人身上。
“宗正。”
那人出列。五十岁上下,身形清癯,正是宗正刘焉。宗正一职,掌的就是皇族的谱牒、宗室的名籍。天子问宗室的来历,问他,是问对了人。
“臣在。”
“这个颍川的刘亮。”天子把军报递给内侍,让转呈过去,“名录上说是汉室宗亲。你管着宗谱,你查查,这是哪一支的?”
刘焉双手接过,垂目看那一行。
他并不需要翻册子。宗室的支脉,尤其是散在各郡、久不通籍的旁支,正是他这个宗正日日过手的东西。他看着“刘亮”“颍川”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回陛下。”他抬起头,“若无差错,此人当是高祖之子淮阳王,后追谥赵幽王的刘友之后。”
“淮阳王、赵幽。”天子把后面的谥号在脑子里过了过,瞬间明白了这一支是怎么回事,“那是老早的旁支了。”
“是。”刘焉说,“淮阳一支,历世既久,散落郡国,多已不通朝籍。能在乱世里守住一村、活人二百,倒是难得。”
天子把这话咂摸了一下,脸上有了点笑意。
“高祖苗裔,散在乡野,还知道替朝廷收流民、救治伤兵。”他说,“这才像是刘家的种。”
他挥了挥手,示意把这一段叙录记下。
“既是宗亲,又有实功,不可薄待。着议叙封赏。”
刘焉躬身退回班列。他站定以后,垂着眼,把“淮阳王刘友之后”“颍川长明村”几个字,又在心里默了一遍。
这个名字,上了天子案前。
殿上的事,转头就会被别的军报、奏疏盖了过去。天子不会记得太久。可宗正这个位子上的人,记性向来比旁人好一些——尤其是记那些散在乱世里、还没显出来的宗室远支。
数百里外的那个种地的人并不知道,这一日,他在洛阳的金殿上,被人过了一次眼。
隔了不到一个月,洛阳来的圣旨就到了长明村。
这天早上,村口来了十几人,旁边还跟着个领路的小吏,正是三月里和刘亮打过交道的曹吏。领头一个穿着深绯的官服,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个匣子。
李二狗一看那阵仗,撒腿就往村里跑,跑到一半就开始喊,一嗓子把整个村子喊醒了。全村乱成一团的时候,新并过来王家的那位胖村长挤了进来,怀里又抱着一卷竹简。
“老朽这备着呢!”王村长把竹简抖开,“迎旨之仪,十四条!”
刘亮也没心思拦他,村里正乱着,能有个人张罗总比没有强。前头几条念得飞快,什么男左女右、案设于村中,念到“闻旨则跪”,王村长忽然卡住了。
“跪时怎么了?”刘亮问。
王村长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没写完。”他说,“写到这儿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跪。”
刘亮:“……”
村民赶紧从灶房搬出来案桌,擦了三遍。案上摆好清水、柏枝,外加顾皓月摆上的陶碗。
刘亮问她这是干啥用的。
“香灰。”
“咱没有香。”
“我知道。”顾皓月说,“摆着好看点。”
四百多人分成两拨,男左女右,站在村中那块空地上,站得比操演的时候还齐。
使者进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这一路过来走了七八个县,宣的旨不下十道,见过跪成一片的,见过慌成一团的,见过缺胳膊少腿凑不齐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脸上那点程式化的傲气收了几分。
“何人是刘亮?”
刘亮上前一步,撩袍跪下。
“刘亮接旨。”
“跪。”
“已跪。”
“……余者亦跪。”
身后众人“哗啦”一片跟着跪下。使者展开那卷东西,开始念。
刘亮跪在那儿,额头磕在土上,听着头顶上那些文绉绉的句子。
一个字都没记住。
他只听清了后头几个词。
屯田督尉。
关内侯。
念完了,使者把那卷东西合上,等着。
底下没人动。
使者咳嗽了一声。
刘亮猛地反应过来:“臣……某……”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谢主隆恩那是清朝的词儿,汉朝人该怎么说来着,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最后一咬牙,磕了个头,用了自己最有把握的一句:
“臣刘亮,谢陛下。”
使者点了点头。
刘亮长出一口气,心说过关了。就四个字,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使者走后,村里又杀了一回猪。刘亮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卷绢布,上头的字很好看,最后头盖着一方大印。陈乐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
“关内侯,无封地,无俸禄。”陈乐说,“哥,你图这么个空头衔干啥?”
“空头衔?”刘亮把它卷起来,慢悠悠的,“这上头盖着洛阳的印。”
陈乐没接上。
“明年县里换个人。”刘亮说,“他看见咱这五百亩熟田,眼睛能不红?想动咱,田籍不清、私聚流民、私藏兵甲——罪名一挑一个准。”
“那这玩意儿……”
“他要动,得先掂量掂量:一个县尉,动一个洛阳给了爵位的人,值不值。”
陈乐盯着那卷东西,慢慢明白过来了。
“合着……咱这是买了个保险。”
“你这话说得……没毛病。”刘亮把东西揣进怀里,靠上门框,整个人闲适地倚着。
“陈乐。”
“啊?”
“今天我跪在那儿的时候就在想:老子这一跪,值五百亩地。”
陈乐“噗”地笑出来,笑完擦擦眼睛。
“哥,你这人真没劲。人家封侯拜将,好歹仰天大笑三声。你倒好,跪那儿算地。”
刘亮“嘿”了一声。
刘亮没能歇多久,没过几日,长明村就来了一支商队,前前后后八辆车,二十多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甄名五,一张脸圆得像个盘子,一进村就开始笑。
“侯爷!”
刘亮吓了一跳:“叫谁?”
“叫您呐!”甄五拱手作揖,“关内侯,可不就是侯爷?”
“我担不起。”
“担得起担得起。”甄五笑呵呵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我这一路从中山过来,一路都在打听。”
“打听什么?”
“哎哟我的侯爷呐,刘家水在外头都传遍了。”
刘亮:“……”
“这个名字实在难听。”他忍不住说。
“难听有难听的好处。”甄五说,“在下这一路上听见的时候,只当是个笑话。可一连听了三回,三个不同的人,三个不同的地方,都跟我说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
“说颍川有个村子,出了一种水,浇在伤口上,人就不烂了。”
甄五收了笑。
“侯爷,咱是做买卖的。咱这辈子听过一万种传言,能被三个不相干的人说同一件事的,只听过三回。”
“哪三回?”
“头一回是蜀锦。”甄五说,“第二回是西域的琉璃。第三回,就是您这个刘家水。”
谈判的地方,就在柴房,房间角落里还码着一堆堆柴火,甄五进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侯爷,咱们……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刘亮往柴堆上一坐,手肘枕着胳膊,招呼道,“甄管事随意。”
甄五看了看那堆柴,又看了看边上那个坐得笔直、膝盖上摊着账册的女子,慢慢地把笑收了两分。心里嘀咕:这不是不懂规矩,这是不打算跟我玩虚的啊。
“侯爷,我开门见山。”他坐下了,“这个酒,我要包下来。”
“包?”
“您这儿产多少,我要多少。”甄五说,“价钱好说,您开个数。”
刘亮没说话。他看了顾皓月一眼。顾皓月翻开账册。
“甄管事,我先说三个数。”
甄五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是算账的。”
“哦……哦,姑娘请讲。”
“第一个数。”顾皓月说,“这个酒,每月出二十斗。一斗不多。”
甄五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么少?”
“要蒸三遍,文火吊一日一夜。炭要好炭,人要守着,铜器有折损。”她翻了一页,“第二个数。成本,一斗两千六百钱。”
甄五坐直了。
“姑娘,您把成本告诉我?”
“告诉你。”顾皓月说。
“这个……这个不合规矩啊。”甄五都有点结巴了,“做买卖哪有把底给对家的?”
顾皓月抬起头。
“反正你能打听得到。”她说。
“啊?”
“你在城里问三家酒肆,问他们卖了多少酒给我们,再问一句我们的炭从哪家买、买了多少,你自己就能算出来。你算出来是两千六,我要是说是一千,你回去一算,那往后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了。”
甄五坐在那儿,那张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顾皓月看了很久。
“姑娘。”
“嗯。”
“您第三个数呢?”
顾皓月合上账册。
“第三个数是,酒,你一斗也拿不走。”
“啊?”
“每月二十斗,荀氏全收,出厂四千钱一斗,独家包销——这是立过契的。”顾皓月说,“多一斗都没有。”
甄五急了:“姑娘,您方才还跟我说成本……”
“说的是成本,不是酒。”顾皓月说,“酒没了。可你大老远从中山跑来,总不能叫你空着手回去。”
“那侯爷的意思是……”
刘亮开口了。
“不卖酒。”
“那卖什么?”
“卖方子。”
甄五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把蒸这个东西的法子写给你。”刘亮说,“你回中山,自己蒸。颍川地界上的酒,是荀氏的;中山以北,是你的。”
甄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侯爷……您这……”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您说!”
刘亮伸出第一根指头。
“第一,这个东西,不管你在哪儿蒸、蒸多少,名字得叫忘忧。”
“不能叫别的?”
“不能。”
“这……这有什么讲究吗?”
刘亮想了想。心说这他妈叫品牌授权,可这话没法说出口。
“没什么讲究。”他说,“就是要它叫这个。”
“成!这个容易!”
“第二。”刘亮伸出第二根指头,“每卖十升,留一升份额出来。”
“留着干什么?”
“以长明的名义,直接送给军中的医工。”刘亮说,“不要钱。”
甄五愣住了。
“侯爷,这……这是十分之一啊。”
“是。”
“这是为何?”
刘亮看着他。
“因为这东西是救人的。”他说,“要是把它做成了只有豪富才用得起的,那我当初蒸它干什么。”
甄五坐在那儿,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第三条最要紧。”刘亮说,“往后我要是有别的东西,你得先来问我。”
“别的东西?”
“是。”刘亮说,但没提会是什么东西。
甄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裳,郑重地作了个揖。
“侯爷。我跑了二十三年商。”甄五说,“见过多少人把手里那点东西攥得死死的,攥到烂在手里也不舍得放。头一回见有人肯把生钱的方子出手,所得还尽数捐出去。”
“又不是白给。”刘亮说。
“那是什么?”
刘亮笑了笑。
“我给了你一个法子。”他说,“你往后二十年,只要看见新奇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这个村子。这买卖,我不亏。”
甄家的车队走了以后,顾皓月坐在柴堆上,翻着账册没说话。
刘亮蹲在旁边。
“你不高兴?”
“我只是在算你今天白送了多少钱出去。”
“生钱的法子,往后时机成熟咱们有的是。酒这东西,易受诟病,早点把根撒出去,有利无害。”刘亮说着顿了顿,“何况,一成捐给军中医工,军汉们念咱们一个好;中山的忘忧传开了,洛阳迟早听得见。咱们不亏。”
后半句他咽下去了——甄五往北走,走的地方是中山,是常山,是往后那些大人物要露头的地方。
顾皓月重新翻开册子,在最后头那一页写了一行字。刘亮凑过去看,那一行是:忘忧方,授甄氏。
事由那一栏写着:买名。
当天夜里,刘亮一个人蹲在西头那两座炉子旁边。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方框,盯着看了很久。
张铁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蹲到他旁边。
“画的啥?”
“镜子。”
“铜镜?”
“不是铜的。”刘亮抬起头,“张师傅,你烧炭的时候,炉子里有没有出过一种发亮的东西?摸着是硬的,砸得开,但跟石头不一样的东西?”
张铁想了半天,站起来走到炉渣堆前扒拉了一阵,扒出一小块递过来。灰绿色,半透明,断口在灯下泛着一点微光。
刘亮捏着它,手指头开始抖。他举到灯前,眯眼往里看——火苗透过那疙瘩,扭成一团模模糊糊、发绿的光。
“这炉子,能再烧热点吗?”
“能。”张铁说,“得加风。”
刘亮把那疙瘩攥进手心,站起来,拍了拍土。
“那咱们就试试,把这玩意儿,烧成能照见人脸的东西。”
张铁冲他翻了个白眼。
“公上回也这么说。说要一张犁,辕是曲的。”
刘亮“哈”地干笑了一声。
“这回干不干?”
张铁一把掀开炉门。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