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回城那天,直接进了斥候营。
典韦正在校场上操练,远远看见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从营门口晃进来,步子懒散的像在逛集市。走近了才认出是郭嘉。
“奉孝!”典韦把戟往架子上一搁,大步迎过去,“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郭嘉把手里一个长匣往典韦怀里一塞,“洛阳带回来的,给你和嫂夫人的贺礼。”
典韦打开一看,是一对铜镇纸,上头刻着两行小字。他不认得这几个字,抬头看郭嘉。
“压账册用的。”郭嘉说,“嫂夫人管货栈,用得着。”
典韦嘿嘿笑了:“你小子,还知道带东西。”
“不止你的。”郭嘉又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给营里弟兄的,洛阳的糖。你分分。”
典韦接了,刚要道谢,郭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哎——你不坐坐?”
“坐什么坐。”郭嘉头也不回,“公那儿还等着我呢。”
典韦看着他的背影,咂咂嘴,把铜镇纸和糖包一并揣好,笑了两声,转身回营。
——
刘亮案角压着三封从洛阳抄来的闲话,中间摊着颍川舆图。他正在看年后春耕的册子,头顶的光忽然被人影挡住。
他抬起头,郭嘉正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事办完了?”
郭嘉走到案角边,往席上一摊:“办完了。”
说着他摸过刘亮手边的茶碗端起来一饮而尽,喝完不忘咂巴下嘴:“公,洛阳的茶真不如阳翟的甘冽。”
刘亮把笔搁下,看了他一会儿。
还是那身粗麻袄子,不像个文士,反倒像个游侠。想起他几年前头一回到长明村验货时的样子,也是这副漫不经心。想到这他自己笑出了声。
“怎么了?”郭嘉让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刘亮说,“就是想起,你上一回一走就走了一年多。”
郭嘉拎茶碗的手停了停,手指在碗沿上来回磨了两下。
“钟家那笔账,我查完了。”
他把茶碗搁回案上,收了笑。
“焦七回洛阳先是拜见了张让门下中令,可背后那人,兜了几个大圈子又进了大将军府。”
刘亮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竟然是他。”刘亮说,“弹表之事,我当时就觉着蹊跷。可有一处我始终没想通——袁氏是他的臂膀,他即便是为了敲打袁氏,也犯不着用我的案子。这里头,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郭嘉笑笑,抬手续了碗茶。
“嘉此行洛阳,听了一件事。”话题忽地拐到了别处,“袁公路借南阳张太守的手,在南阳卖粮、收人一事,公是知道的。”
刘亮点头。
“可去岁,大将军府出了一道令,袁公路接诏不应——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郭嘉点着面前桌案,目光灼灼,“袁氏兄弟本就不是一条心,原本两方还能相互制衡。可去岁刘焉那封上表,让这俩人的心,都大了。”
“后头的事就简单了。他让焦七在许县放话撤单,卡着钟家那笔死契——而钟家是袁公路在豫州的粮袋子。”
刘亮眼睛微眯,接话道:“所以那四十万斛的死契,当初也是何进的人在背后撑的。”
“是。”郭嘉说,“钟家一倒,他又让焦七撤了。他不让钟家活,也不让钟家死——钟家卡在中间,袁公路的粮袋子就不松不紧的卡在那儿。倒了钟家大房,根儿没烂。”
刘亮从案后站起,走到窗前。
之前想不通的事情全部串联到了一起,先是借自己的手把袁术摁在南阳,又借朝议敲打了袁氏。连钟家钱主背后的人也出自他手。
“从头到尾,我都在他的棋局里。”刘亮说。
“豫州的事,他在朝上替公说话正是缘此。”郭嘉说,“可公得想清楚——他为什么会挑这个时候说话?”
“刘焉的上疏,邸报里我看到了。‘选清名重臣以居之’。”刘亮转过身,“何进为何没拦?”
“他不能拦。刘焉的奏疏里有一句——‘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这话打的是各州刺史。何进若拦,等于承认他手底下的人‘用非其人’。他只能准。公再想想,一个九卿,宗室里的头面人物,这时候为何放着洛阳的官不做,偏往外头跑?”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了!
刘焉上表置州牧,可用宗亲之中就那几位,州牧权重、天子病重、嫡长子年幼。
“洛阳要塌了。”刘亮说,“刘焉、刘虞都走了,下一个是豫州。何进压着豫州不放,是在挑人。周珌来查我,不是袁公路一个人的意思。查到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查。何进在试我的底。”
“他在等我坐上去。”
——他要一个他能制衡甚至控制得住的州牧,坐稳豫州牧这个位置!这个人刘焉不行、刘虞也不行!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入眼的东西?有实绩,身份存疑。
刘亮说不清被摆上棋桌的感受。
“确切的说,他需要一个离了他也能活的豫州牧。”郭嘉说,“何进想要的是一条能咬人的狗,可他也怕这狗回头咬他。公要是强到他拴不住,他不敢动。公要是弱到他随手就扔,他也不会留。”
“那奉孝觉得,周珌这把刀会在什么时候落下来?”
“快了。”郭嘉说,“天子病了两年,此事落定之前,这把刀必到。”
刘亮看了他一眼。
“置牧之前不落,就落不下来了。”郭嘉说,“洛阳那头,何进、张让、袁氏,三家正在磨。磨到最后,总得有人先动手。周珌就是那只手。他这一趟回去,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弹章必上。”
正事该说的都说完了,刘亮坐回席上,他斟酌了下,方才郑重开口:
“奉孝,文若理一郡之政,他管的是颍川一郡的今天。”他说,“可我若要看清往后,要在事情还没冒头之前替我看清来路,这个人,非你不可。”
郭嘉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指腹。房间里很静,只有零星的算盘声还在西厢断断续续的传过来。
“公。”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下来,“这话,嘉从前对自己说过。”
刘亮看着他。
“去岁我在洛阳城外站了半宿。”郭嘉说,“那夜想的事,跟公方才说的一样。”
他收起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坐直了上身:“这张席,我坐了。但我有一条说在前头。”
“讲。”刘亮正了正神色,等着接下来的话。
“赌约还没到期。”郭嘉说,“从长明村起,我和公赌了三年还没兑现。可我这人,赌输了也得在桌上坐着,我要看清这最后一颗棋子是怎么落的。”
刘亮笑了两声,整个人放松下来。
“就这?”
“就这。”郭嘉说。
“真不像你。往年你一开口,至少三条起。”
“往年是怕公不答应,多说两条壮壮声势。”郭嘉靠回凭几上,说得理直气壮,“如今不用了。公是什么人,我早已看明白了。”
刘亮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从郭嘉第一次登门时他就想把这人留住,再后来是未尽的赌约,是郭嘉是一次次来、又一次次走。
刘亮看着他:“那就不走了?”
“不走了。”郭嘉说,“公先答我一个问题,豫州这张椅子,公是怎么想的?”
刘亮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不闪不避。
“若我有一争之心呢?”
郭嘉看着刘亮眸中那簇燃着的野心,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
他等了三年,就在等这把火在刘长明眼里烧起来。
“那就轮不着旁人。”郭嘉坐直了,方才那副懒散全散了,“嘉等的就是这一句。公要坐——嘉就替公把这盘棋摆开。落子那天,公且上座。”
他说完,靠回凭几上,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方才那句不是他说的一样。
等刘亮批完几份文书,再抬头看时,郭嘉已经靠在凭几上睡着了。他走过去,把滑到他腿边的外袍捡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又把灯芯拨暗了些。
他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出门。
廊下风凉。他站了站,正要往内院走,西厢的门开了。戏志才端着一盏灯出来,手里还夹着一卷册子。见了刘亮,他停住,行了个礼。
“府君。”
“还没歇?”
“前年的册子刚归完。”戏志才说,“正要回。”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核曹半掩的门。
“奉孝这赌约,其实已经输了。”
刘亮没接话。
戏志才不再多言,轻笑一声拱拱手,端着灯往院外走了。
刘亮站在廊下,看他拐过墙角。他转回身看了一眼核曹半掩的门,笑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门闩响了一下。
郭嘉睁开了眼,他倚在凭几上听了一会儿,院里只剩虫鸣。他起身把刘亮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外袍叠好搁在案边,出了核曹。路过灶房,他摸进去顺手拎了一壶酒,往西厢去。
戏志才还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册子,灯快烧到底了。门帘一掀,郭嘉进来,把酒壶往案上一搁,往他对面一坐。
“要走了?”
“正要走。”戏志才挑眉,“你倒是会挑时候。”
“坐会儿。”郭嘉把壶盖揭开,“这地儿住得惯么?”
“倒是比洛阳安静。”戏志才把手揣在袖里。
“洛阳安静不下来的。”郭嘉给他倒了一盏。
戏志才端起盏,抿了一口。
“你走之前跟我说,这人有意思。”他说。
郭嘉没接话,把酒壶搁在案角,等着他说下去。
“我算过一笔账。他这个人,若是把‘宗亲’两个字拿掉,治绩、账目全都立得住。这些,跟他姓不姓刘没关系。”
“所以?”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那个姓。”戏志才说,“他非要,只能是因为心虚。”
郭嘉把盏里的酒转了两圈,忽然说起旧事。
“去岁,我沿颍川北上,过了五六个郡,绕回洛阳住了些时日,饮了几场袁氏的酒——这事你知道。”
“后来东边还在闹黄巾,我又往北走了走,在幽州见了白马义从的影子。那儿的百姓也服公孙瓒,可与颍川的人不同。”
“怎么个不同?”
“颍川的人不惧他们的府君。”郭嘉说,“他们信他立出去的规矩。”
他顿了顿。
“今岁阳翟粮断,放在往年,这等光景足可激出民变。可那一郡的人,稳得住。我一路走一路听,处处都在骂这世道。一入颍川地界,这声音就没了。”
“所以我往回走的时候便想着——那个赌约,该兑现了。”
他把盏搁下。
“志才,我怕的是他成为另一个王莽。”
“那你为何还替他做这个局?”
郭嘉看着案上那摞册子。
“心虚的人,才肯做事。”他说,“他身上有样东西,我琢磨了三年,没琢磨透。可他做的每一件事,拎出来又都是好事。三年前我问过文若同样的话。他说,站在今日去看,他当时做的每一个决断似乎都是对的。可站在刘长明那时的处境,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未知。”
“君子观其行,则知其所存。”
戏志才搁下盏。
“你在替他辩解。”
“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郭嘉摇摇头,“志才,我在外面走了一年多。袁绍好谋无断,公孙瓒刚愎自用。曹操能成事,可他那条路我看到头了。”
“刘长明,不类这个世道。”
他顿了顿。
“这几年,他越来越冷,杀人越来越狠。我试探过他数回。头一回,他推了摊派,那回可以说是年少心气。药行那回我又下了个钩子,诱他放过解丰——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他朝前倾了倾身子:“他竟然问我,见过那孩子没有?”
他盯着戏志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敢下口袋阵一夜杀了四千黄巾的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庄稼人的孩子,去杀药商,去得罪洛阳的人。”
“我要推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能重定天下规矩的位置上去。然后亲眼看着这套规矩铺到这个世道上。”
“他这把刀淬了三年,还没开刃。”
说到这里,郭嘉眼里的火再也压不住,直烫得戏志才心口一颤。
——疯子。
他心里默念了一声,才端起盏跟他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