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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接货回家

冯大鞭把最后半块饼掰成碎块,一人一份,自己只留了点饼渣。

棚顶漏了一夜雨。药材垛上盖着他从人铺上抽出来的油布,铺草全潮了,十一个人昨夜就这么靠着坐了一宿。棚子的角落里,押货的杜三河身上发起热来,缩在草堆里打摆子,嘴里含糊念着自家娃的名字。

“老冯头,你背上那条鞭伤得想法子敷敷。”周小虎捧着那点饼渣,没咽。

“死不了。”冯大鞭把自己那份饼渣拿水化了,喂到杜三河嘴边,“省着点吃。阳翟会来人救咱们。”

“这都三日了——”

“三日怎么了。”老汉闭着眼,“俺从长明村里就跟着府君,府君什么时候撂下过自己的人?留着点力气赶车。”

棚子栅栏挂着一面旗,被风吹得忽起忽落。守栅的兵丁换了一班,那帮人蹲在栅门口啃干粮,啃的动静不小,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周小虎盯着看了半天,低声骂了一句,把饼渣塞进嘴里。

——

核曹里,案卷摊开。

“货:纸四车,两万三千张。药材两车,黄芪、柴胡十一味,四百六十斤。人:十一个,车夫六、押货五,名字籍贯都在册上。”顾皓月报完,抬头,“哥,人在他手里,要把人接回来咱们得占理。”

荀彧把郡图铺开,指头点在西南角:“襄城渡,界河以南归属南阳;河以北归属颍川襄城。但设卡之人将渡口两头都拦了。”

“钉在北岸,就是钉在颍川地界。”刘亮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偏头看向陈纪,“无诏,无檄,无移文。驻兵他郡设卡,这是越境。劳陈公拟文一封,质问南阳:卡何以设?人何以扣?货何以留?正本送南阳太守府,抄报豫州刺史府存证。”

“纪问一句。”陈纪坐在下首,慢慢道,“府君这移文,问的是南阳,还是问的河南尹袁公?”

“问南阳。”刘亮说,“卡是南阳的卡,问南阳,则是问朝廷一郡。”

“好。”陈纪点头,“这一层,纪具文写明,存进平议席的档上。十一人的名字,车数货数,苦主画押补齐。往后南阳再翻这件事,皆有据可查。”

“章程按规矩走,兵也不能少。”他转向典韦:“二弟,你带上二百骑押队,第二批南货照发。文递过去,册亮出来,人按名字全部接回来。对面若守规矩,接人就走。不守——二百骑在你手里,你看着办。”

典韦乐了:“大哥,俺是去接人,还是去打架?”

“接人。不过你记住,这当口谁先动手谁没理。他一个军侯,担不起‘越境启衅’四个字。”

“魏三。”刘亮又对一旁的魏三说,“你的人先动。话放出去——阳翟的货叫扣了,阳翟去接人。”

魏三笑了:“俺懂。看的人越多,渡口那位的脑门儿上汗越多。”

散议,荀绍捧着新立的案册出来,册皮上写着一行字:襄城渡扣留商货案。

——

出发那日,天刚微亮,市易所前的空场上,十四辆大车排成两列。

新纸、镜子、香皂等物一一装车。王皓拿着单子挨个车清点。空场外,斥候营的二百匹马站成四列,整装待发。

典韦披甲佩戟,怀里揣着核曹的案册。魏三斜背着包袱,候在一侧。

“出发。”

车轮碾上灰石路,一路往南。蒲安今日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已经慢悠悠地沿着城南的官道走。

“老蒲头!”典韦勒马偏过头,“咋起恁早?”

“记路。”蒲安头也不抬,“官道又修了一段新的,俺得瞅着,别让人碰了道边的木栅。”

说完他打量典韦身后的车队,问了句:“典侯这是干甚去?”

典韦笑笑,大声回了句:“俺去接人。”说完一抽马鞭,一行人跟着往前走。

车队还在路上,“阳翟去接人了”这句话就到了襄城渡。

——

襄城渡,北岸。

界河不宽,水色发浑。南岸滩上,木栅钉了一排,栅门开在南边,袁字旗挂在木栅上。

北岸上,七八家商号的大车已在这堵了两天,如今原地扎营等着后头钱主递话。其中一个徐州来的客商蹲在河边,跟本地的脚夫搭话:“这卡立了三日,咱们这些做小买卖的真耗不起。这事就没个人管?”

“等着就是,”脚夫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货是颍川的,人是颍川的。俺们的府君,章程大过天。你且看着——三日之内,必有人来。”

话音还没落,官道上突然响起由远而近的马蹄声,远处扬起一阵尘烟。

十四辆大车当头,二百骑押着两翼。上了渡口高坡,骑队沿河一线排开,二百匹马齐齐站着,像一道活的栅栏。

堵在北岸的商队呼啦啦围上来。有人认出旗号:“阳翟的!阳翟来接人了!”

南岸那头响起一阵骚动,那头的兵丁抻着脖子往这头瞅,被头目呵斥着排开。其中一个军侯模样的汉子走出来,按着刀柄往河边走了几步,眯眼望着北岸。

二百骑,一线排开,马蹄子连河滩都没下。

魏三催马下了高坡,在河滩线外勒住,从包袱里抽出一卷文书,隔河高喊:

“颍川太守府移文,致南阳太守府,质问越境设卡、扣留商货一事!正本已发南阳,抄报豫州刺史府存证——抄件在此,请军侯接文!”

河面上静了片刻。

南岸的兵你看我,我看你。那军侯站着没动。半晌,他抬了抬下巴。一个小兵解了条摆渡的筏子划过来接了文书。

军侯展开抄件,站在日头底下看了很久。

文上三条:界河为界,栅钉北岸,是为越境。扣留过境商旅十一人、车六辆,是为截留。无诏无檄,驻兵他郡地界,是擅启。

军侯捏着那张纸,手背上青筋绷起来。他抬头看北岸,二百骑纹丝不动。回头看自己这方,百十号兵呆头鹅似的看着他,等着他示下。

“军侯。”身边的屯长压低声音,“移文都到刺史府了……”

“闭嘴。”军侯把抄件一卷塞进怀里,嗓门提起来,隔着河喊,“河南尹袁公的令!卡扣南北私货!没有袁公的手令——”

“军侯。”

北岸,典韦催马上前一步,马停在河滩线上,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举过头顶。

“襄城渡扣留颍川商货案——阳翟核曹,立案在册!”典韦的大嗓门砸过河面,“被扣十一人,名字籍贯,都在这儿!俺今日来,不吵,不闹,不动手——唱名领人!”

他把册子往怀里一拍。

“册上的人,一个不能少。哪个少了死了,这事就不是接人能了的了。”

南岸栅里,军侯的手按在刀柄上,踌躇半晌。

魏三打马往前凑了半步,展开名册,扯开嗓子:

“冯大鞭——!”

南岸棚子里传出一个汉子的声音:“在——!”

“周小虎——!”

“在!”

“杜三河——!”

“在!咳咳……在!”

南岸栅里有个年轻的兵,忍不住回头往棚子那边看,被屯长拿鞭杆敲了一下腿弯。北岸堵着的商队里,不知谁跟着喊了一声“在”,惹得两岸都笑了。

军侯喊了一声“慢着”,往前走了两步。

典韦没应声,催马又凑近半步。二百骑齐齐一勒缰绳,马蹄子原地踏出一阵闷响。

那军侯定在原地,汗从头盔底下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滴。

魏三慢悠悠地开口:“军侯,名册还没唱完呢。你要拦?拦一个试试——俺们的马蹄子一寸不过河,你的人,可千万别碰咱们一根指头。刀剑无眼呐……”

栅门开了道缝。一个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个人。这些人被关了几日,身上衣服都皱成一团,个个面带菜色,但腰杆都挺得笔直。魏三一挥手,底下人划着筏子一趟趟过去把人接过河。

冯大鞭最后一个上岸。老汉后背的衣裳上,一条鞭痕渗出的血干涸后粘在布料上,从左肩斜到右腰。周小虎要上去搀扶,他摆摆手,自己跳上岸。随后四车纸、两车药也过了河。渡船来回了十几趟,麻绳都没动过扣。

冯大鞭走到自家那辆药材车跟前,扶着车辕,伸手摸了摸药材垛。油布还在,绳结没动。

“货没潮。”他说。

杜三河被两个同乡架着上了岸,走路的步子发虚,他朝着典韦的马头就要往下跪。典韦探身,一把拎住他的胳膊,把人提溜起来。

“起来!阳翟的地界上,不兴跪。”

北岸的人群里,有人鼓掌,这动静闹得南岸的行商也跟着响起掌声。大牛在队列里憋了半天,这会儿一嗓子嚷出来:

“欸——!南阳的规矩呢?咋不讲啦?!”

那军侯站在栅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在刀柄上来回摩挲,到底是没敢跟河对面硬碰硬。

“货,阳翟验过了。人,也带走了。”他拔高嗓门,像喊给自己听,“话,我会带到南阳!”

“军侯。”魏三把名册卷起来,慢悠悠地,“回去顺便带一句——章程不咬人,不讲章程的,才扎手。”

军侯拨转马头扬鞭,头一鞭抽空了,又狠狠补了一鞭,打马回栅。栅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北岸的滩上,买卖已经做起来了。堵了两天的商队围着阳翟的车队问价。南岸的行商划着自家的小划子过了河,纸、镜子、香皂,一手钱,一手货,全在河这边交割。

荆州来的客商当场吃下两车纸,一个子儿没还:“阳翟的纸,荆州的学馆等着用。河这边交割,不沾他南阳的地。”

滩角上,一个南阳口音的老行商蹲在自家货堆上看了全程,回头跟身边人念叨:“俺是南阳人。俺都看不下去。哪有在人家地界上设卡的道理。”

设了三日卡,什么都没拦住。

回程路上,北岸的商队主动让开道,有人冲着车队抱拳,有人往骑队手里塞干粮。大牛捧着人家塞的两张饼,嘿嘿直乐,岑青瞥了一眼:“丢人。”

“人家给的。”大牛把饼揣进怀里,“又不是俺要的。”

滩头上,那个本地脚夫拿胳膊肘碰了碰徐州客商,比了个拇指:“咋样?俺说什么来着——俺们府君,是这个。”

客商拱手:“往后,俺也走阳翟的道。”

——

回城的时候,市口听说了这事的商户都跑出来看。纸坊的妇人小子们围着四车纸,姜氏拍着车帮,问押货的:“一张没少?”

“一张没少。”

她打眼瞧了瞧后头的人,点点头:“都回来就好。”又补了句,“医官正在前头候着,赶紧过去看看。”

队伍依次穿过市口,有人认出骑队押后的老汉:“老冯头回来了!”冯大鞭坐在自家车辕上,背挺不直,但还是抬起手,朝两边拱了拱。

——

典韦带着队伍回营,刚穿过北门就碰上一行人。

二十几辆大车装着满满的各式货物,领头的那人看着有点眼熟,一瞧见典韦眼睛就亮了。他骑着一匹河西马,老远抱拳:“可是府君麾下的典侯?在下是巴家车队的领头,从西北过来!”

这队人正是之前被南阳拦路强买马匹的商队,这一路上他已经把典韦、府君打听了个囫囵。

典韦勒马:“巴家?”

“是!王管事约的道!”那汉子咧嘴一笑,“西北的商路,巴家蹚通了!往后俺们月月到!”

第二辆大车的毡帘猛地从里头掀开,跳下来个姑娘。她穿着一身皮裘短打,长长的细辫垂着脸颊,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她见着典韦,抢步上前搭上缰绳,脆生生地开口:

“可算叫我把你等着了!前些日子在许县,是你救了我!刚问出个名字你就跑了。这回你可跑不了了!”

典韦勒着马,往后让了让:“不过是顺手的事。”

“八百斤的货车,带一匹惊马,”她眼睛瞪圆了,“你管这个叫顺手?”

那汉子在马上咳了一声:“七娘,典侯当着差呢。”

“当差不耽误说话。”她头也没回,冲典韦一扬下巴,“往后我家的车队月月到——回回有我。”

典韦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不知道说啥好,调转马头就走。走出两步又勒住缰绳,头也不回:“……卸货,莫站车后。”

巴七娘扶着车帮,笑得直不起腰。

大牛凑在旁边帮着卸货,耳朵竖得老高,冲典韦的背影挤眉弄眼。

那汉子朝典韦的背影拱了拱手,苦笑着压低声:“七娘要在城里看几日货栈。在府君的地面借住几天。”

岑青牵着马从旁边过,瞅着在那帮忙卸货的大牛:“这都第四趟了。”

“让他卸。”典韦说。

大牛笑得鸡贼,扛起最后一捆皮子,回头的时候对着典韦作怪。

——

府医所里,祁姜在廊下捣药,药臼子咚咚地响个不停。

冯大鞭趴在长榻上,衣裳褪到腰下,背上那条鞭痕已经肿起一指高。医官拿烈酒给他擦拭伤口,他浑身一绷,猛吸了口气。

“老把式,怪能忍。”医官笑了声。

“挨两下鞭子没事。”冯大鞭把脸埋在胳膊里,“货可淋不起。”

祁姜端着捣好的药糊过来,给老汉敷上。敷完药,他去验廊下堆着的两车药材。解开一捆黄芪,看了眼绳结,愣了一瞬。双环倒扣,绳头留三寸:这是荆州药行惯用的手法。是他爹打了一辈子的双环结。手下的动作不由得慢了。

“姜娃子?”冯大鞭偏过头。

“哦,在。”祁姜把结解开了,“这结,打得真熟。”他低头继续验药,再没说话。

不一会儿,药臼子又咚咚地响起来。

——

“人货两清,无一短少。”顾皓月在案册末行落了笔。

王皓先报商路:“南路改道,定了。颍川的货往后多走北路甄家的道。甄五加派的三成车队,前日到了一队。巴家的西北商路今日进了城。皮毛、药材、马具,前后装了二十三辆。”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代价也有。南路的老主顾,断档三家——叶县的陈记、舞阴的裕丰栈、襄城的恒升。北路绕行,多走六七天,脚钱加两成。”

“记南阳头上。”刘亮说。

“往后南路还走不走?”典韦问。

“走。改道是绕开他,又不是怕了他。”刘亮说,“立个常例,逢五逢十结队出发,骑队送到渡口。站在自家地界上送人过河,接人回家。这一例立起来,他那道木栅就成了摆设。”

荀彧推过来一封馆驿报上来的邸报:“公,太仆寺行文各郡国——核马政,议马价,备征购。朝廷征马尚且行文、议价、立契、入库。袁术拉过来三百金饼,无文无檄。两相对照,渡口这件事是个什么成色,就更清楚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只是公要早做打算。这仇,结死了。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让他来。”刘亮说,“我正愁没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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