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吱吱，在暗处窸窸窣窣的，可若是想杀了它，还小瞧它，它也会把毒它的药送回下毒者的碗中。
吴用轻声道：“兄台以为，如今这世道该如何？”
户凉望向牢狱小窗口外的月光：“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彻底，兹事体大，除了自己，又如何能放心得了他人呢？”
她又看向吴用的方向：“还是说吴学究甘心为一匪首，或者马前卒？”
四下无人再讲话，稍显急促的呼吸声都清晰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句大嗓门突然炸了出来。
“你是哪里来的破落户！贼撮鸟！挖墙脚挖到我梁山泊头上来了！看我不替俺宋江哥哥砍了你！”
牢房的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吴用一声怒喝：“铁牛，住手！”
又听得那个骂人的喊：“哥哥！难道你真被他糊弄了不成？我们放着山上大好的日子不过，怎么能听一贼囚胡乱说话？”
吴用把李逵扯至身前，下巴跟着眼神往旁边使了使，凑近李逵的耳朵道：“我与公明哥哥在山上日日待在一起的感情难道是假的吗？”
接着更压低了声音：“我是看咱梁山泊缺帮手，试试这人的见识，若真有几分脑子，赚至山上，也无有不可。”
李逵恍然大悟，也跟着压低声音道：“那这人听着像个傻小子啊！”
“铁牛果真更聪慧了！”吴用赞许地拍了拍李逵的肩膀，“所以暂时就不带他上山了，此子虽然算是个可造之才，但心智还需要多磨练磨练。”
李逵嘿嘿一笑：“那是，能到咱梁山泊当头领，不说完全能与我相比，也要有些本事和见识才行。”
吴用捋了捋胡须道：“正是如此！”
雷横越听越惊，左右看了看李逵和吴用，抬手想说什么，却又被吴用用眼神逼了回去。
罢了，跟李逵那个莽汉讲明白又有什么用？而且听刚才两人的话，好像有比梁山泊更好的去处。
他本来也只是想好好当个都头的，否则宋江头次请他留在山上，他就不会拒绝，要不是失手打死知府的相好……
别人他不知道，可宋江他可太了解了，宋江刚入县衙的时候，他也是刚去当步兵一小卒，后来宋江当上了押司，他当上了步兵都头，相识十数年，就宋江那性子，只要有回到朝廷、被上头看见的机会，他是决计不会放过的……朱仝兄弟怕不是也因为看清了这一点吧？
吴用又跟着那边聊了起来，“你这小官人经历事少，大言不惭，也太想当然了，对着四处不合心意的，只会指指点点，你怎么知道他人的不容易？许多从古至今的传统，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户凉也装着不懂事的后生道：“有志不在年高，学究觉得年少的自己一定比如今的自己差吗？在下倒觉得许多人被俗世磨砺得麻木，把最初的本心都忘了，反倒把别人的一些烂规矩奉为圭臬。我只知道——事情做一点，少一点，便是千里之堤，亦能溃于蚁穴，那些烂规矩便是堤坝，我便做那蚂蚁又如何？！”
心跳声在吴用的耳边隆隆作响，手指轻颤，他仿佛被拉到了他翻阅史书的时候——愤怒、不忍、痛心、激动、敬佩、自惭、迷茫……
李逵摸到吴用的肩头，把吴用吓得一个激灵。
李逵压低声音道：“哥哥，你还挺适合教书，这娃子想去当毁堤坝的蚂蚁，你都能憋住气！要我早揍他了！”
吴用：“……”
能听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也挺不错的了……对娃子要多鼓励。
“没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教孩子也要因材施教。”吴用脸上又挂起了惯用的笑容。
月色空明，一道小小的身影带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出现在了牢房。
开锁声响起。
“你们快走，我知道朱都头是个好人，你们一定也是好人，快回家去吧！”
李逵震惊道：“你真是俺铁牛平生见过最义气的小孩儿！”
雷横出来忙道：“多谢小郎君了，不过我们离开，可会给你带来麻烦？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
两队人跟着小孩快步又轻声走在牢狱中，也就是夜深，犯人大多都陷入了沉睡。
出了狱门有一段距离，那小郎君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指着户凉才道：“你说，我需要逃吗？”
户凉笑着摇头道：“不需要，何人敢去抓知府家的小衙内？”
李逵眼神闪躲：“……你就是那知府家的公子？朱都头照顾那个？”
小衙内伸出右手，对着李逵摇了摇食指：“怎么能说是朱都头照顾我呢？明明是我俩一起玩呀！”
李逵往后躲了躲，不说话了。
户凉确是知道，原计划就是让李逵去杀了这位小衙内，如此，照顾小衙内的朱仝也算是彻底得罪了此地知府，只能不得不上梁山落草为寇了，原书里，李逵不仅杀了小衙内，还把小孩撕成了两半儿。
户凉向着小衙内抱拳道：“多谢小衙内相救，不知好汉如何归家？我们送你回家可好？”
“那倒不必。”小衙内只是伸了伸手，从角落就立马窜出了一个人。
那人见着小衙内就抱拳行礼道：“衙内！”
小衙内又朝着户凉等人摆手：“你们快别啰啰嗦嗦了！赶紧回家去吧！朱都头平日没什么好点子，让人暗中保护我这个主意倒是不错，颇有几分深藏不露的味道。”
说罢，潇洒抱了个拳，就跟着突然窜出去的人离开了。
几人送别了小衙内，将要分离，吴用便热情邀请户凉道：“我们将要去柴大官人庄园暂住，不若小兄弟与我们一起去？在下还有许多问题想要讨教一番。”
户凉存着挖人的心思，自是欣然应允。
她其实也纠结过要不要挖吴用，这人实在是毒——让李逵劈死四岁小衙内，逼朱仝上山；写藏头反诗，害卢俊义家破人亡；派人假扮秦明烧杀百姓，害秦明妻小被官府杀；让时迁盗甲，令汤隆骗徐宁上山……
桩桩件件，罔顾人命，令人发指。
可细究起来，他所有的毒都是为了梁山泊的生存发展和宋江的招安路线。
“利器”在盗贼手中能草菅人命，在侠客手中未尝不能除暴安良，就算他本质是坏的，只要他不在盗贼手中，自己多养一个人又有何妨？
不知多少人能因此躲过一劫？
户凉一行跟着吴用走他们专门买通的一条路线，一路上跟吴用聊开了柴大官人。
她记得，这个人好像才是真义气，几乎所有人遇难去找他，都能给吃给住给钱，可这个人偏又有点憨，因为真付出了，还不落好。
大抵是因为他救急又救穷，人家宋江是救急不救穷。那么多人去找他救，他也没空一个一个地交心，养的时间又长，他还没什么需要别人回报的，时间长他就有怨气，就不对人家那么好了……付出与收入不成正比，这也是为什么宋江在他的庄园里，跟武松结拜了。
在自己家里被挖墙脚……可不是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