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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陈家村

日头刚升起来没多久,林子里的寒气还没散透。

“喳——喳——”

不知哪棵树上蹲了只鸟,有一搭没一搭地练嗓子。

户凉、扈成和鲁智深跟着陈九往山下的二龙村走去。

陈九走在最前头,一边带路一边道:“户头领,鲁头领,不是小的夸,我们家那几个弟弟妹妹都特别聪慧,田间地头的活儿,看几眼就能上手,只不过是家中缺衣少食,没钱送他们去学手艺,这才给耽搁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怕人不相信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不信你们到时候随便教个什么东西,试试就知道了。”

鲁智深走在后头,没接话,只大跨步着赶路,扈成开头还应和两句,后面就神游天外了。

户凉左右看了看,见俩人脑子缺根弦儿似的,对着陈九笑着说道:“看小兄弟你就知道了,咱家弟弟妹妹一定是个好的!”

“我也没那么好,他们比我聪慧多了!”陈九憨憨地笑道,脚下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拐了好几条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又窄又陡的土路之后,才见着了陈九口中的陈家庄。

一片低矮破败的土色房子挤在坡地上,好些院墙塌了一半,周边除了地里的半黄的麦苗,就只剩棵手腕粗细的枣树,光秃秃地杵在村口。

几个人刚走进村口,就觉出目光了。

墙根儿下太阳能晒到的地方,挤了几位老人,有的在编篮子,有的在搓麻绳,有的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下来,她们远远地盯着来人。

一个个目光从上移到下,从左移到右。

不怪他们。毕竟谁家条件能这么好,个个能穿好绵衣不说,还能吃的像户凉和户成那么高,像鲁智深那么胖。

衣锦还乡大概就是这样,跟八九十年代能开进深山沟里一辆四个轮的车差不多了。

陈九见到村里人,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对着那些穿着单薄衣服的老人热情地打招呼:“三爷,五奶奶,婶儿,周大娘,你们晒暖呢?这是我们管事儿的,说到我家看看。”

一位正编篮子的老人抬起头来,眼睛迷缝着确定了人,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慌张。

“白蛋儿,你可算回来了,快回家去吧,有人找你家麻烦呢!”

陈九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愣不到一息,也顾不得身后的头领们了,俩腿风火轮似的往家跑。

几个老人一见陈九离开,就望着陈九的背影开口议论起来:

“俺猜这陈九平日肯定能吃饱。”

“这还用你猜?眼不瞎都能看出来。”

“你俩快别说了,还有客人在这呢。”

“哦哦哦,管事大人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村里人平日瞎扯惯了,不知道你们那儿还招人不?”

“对对对!我家里那小子可比陈九能干!”

“你别抢!谁还不知道你家小子?偷鸡摸狗一把好手!”

“你怎么说话的!”

“……”

几位老人身体看着真的虚,但吵起架来又格外使劲儿,眼看着就要动手了,户凉赶紧出声道:

“现在还不招人,人够着咧!”

“没事儿没事儿。”一位老人摆摆手,脸上努力笑着,“不着急,您什么时候有活儿尽管来我们陈家庄,好小伙儿勤快姑娘多的是!”

“一定一定!”户凉连连点头,笑着应承道。

几个也怕再惹得老人吵起来,快走了几步,向着刚刚陈九离开的方向追去。

跟扈家庄不一样的是,这里的每个胡同口都用石头垒了道墙,中间留道小门,上面还挂着开了的锁,许是晚上锁着防贼用的。

顺着小门往里望去,就见那陈九又在脱新领的厚衣裳了。

户凉几个忙赶过去,“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又要把衣裳脱了?”

陈九看到头领们来了,又怯怯地把脱到一半的衣裳穿了回去,硬是在一张快要哭的脸上扯起了嘴角。

“他们说,我之前拿回家的厚衣服是偷来的,除了那件厚衣服,还丢了别的东西,县太爷判了,要我家如数归还。”

他把脸别过去,抬手蹭了一下眼睛。

“他们明知道我家还不起,还明明白白说了,还不起就带走我家小妹和小弟抵债,我家小妹才九岁,小弟才七岁!”

陈九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家里人天生就白……他们就想把我家小弟小妹卖到那种脏地方,伺候那些浪荡老男人,是我这个当哥的没用!我挣不来钱,学不来本事,考不了功名,如今也保护不了他们……”

陈九还是脱下了户凉刚给的,身上唯一值钱的厚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利落下跪拜谢后,把衣服举过头顶呈给户凉。

“我家中事杂,回不了山寨了,这身衣服我也不配穿,请把这件衣服交给值得它的兄弟吧。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鲁智深先前听着还在气得咬牙握拳,看陈九后面的动作,就受不了,赶紧去扶了。

户凉接过衣服,又把衣服打开罩在陈九身上,“快穿好!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她把陈九拉到一侧,看了看四周,悄声道:“你忘了咱是干什么的了?敢欺负到咱家兄弟头上,那是不想活了!说什么家中事杂,你既然上了二龙山,你陈九的事就是整个二龙山的事。”

陈九嘴巴颤了颤,“扑腾”一声又跪了下来。

“多谢您——!”

“咚——咔嚓——”户凉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一个跟户凉带像的小孩儿,正站在房顶上拆柴,她让陈九把小孩儿叫下来。

小孩儿低着头走到自己跟前,身上是补丁摞补丁的单衣,脚上是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小手被冻得又肿又胖,有的地方还破了,半结着痂。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能是这样的?这真的还只是个孩子,他们应该天天闹着要吃糖玩手机的!

户凉把自己的厚外套脱了,披在小孩儿身上,抱起就对着陈九道:

“把你家里的人都叫出来,先跟咱一起回去住几天。”

小孩儿不敢呼吸,硬蜷成一团,挣扎着从户凉怀里滑下来,但衣服还是被户凉包在她身上。

扈成见自家小妹如此,立马心疼地脱了自己的厚外套就要披到户凉身上。

却见几个小孩儿过来,还有一位半头银发的老妇人,都是穿着补丁叠着补丁的破旧单衣,老妇人身上还背着荆条编的背篓,空荡荡地放了几样东西,上面用稻草盖着。

扈成的衣裳转了个弯,披在了小孩儿身上,鲁智深也慌着脱下了外套,他身量大,衣裳也大,能包的孩子还多两个。

几个人带着陈九一家,又从刚才那几位老人身边路过。

“白蛋儿他娘,哪儿去啊?”

老妇人长叹了口气道:“到白蛋儿上工的地方避避风头。”

“就该这样。”

“白蛋儿这孩子有本事,你这个当娘的有福哦!”

“都是管事大人心善!白蛋儿这孩子遇到好主家了!”

户凉本来担心小孩子走远路吃不消,没想到一个个都跟山里长大的小狐狸一样,腿脚麻利得不行,还因为要去新的地方有种别样的兴奋,一路上追着赶着踢石子儿。

刚回到寨里,户凉便叫人喊了时迁来。

时迁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半块干饼,含糊着问啥事。

户凉简明扼要地说了经过:“咱寨上的陈九兄弟,家里被人算计了,被诬陷偷东西,实则是想空口抢人,锻炼你教学成绩的时候到了——”

时迁也跟着义愤填膺:“咱把他家的东西给偷光!”

“哎!那不行!”户凉连忙制止道,“咱们寨子都是有身份的人,不这么干。”

时迁皱着眉,有点不懂:“难不成你想找讼师跟人家吵?”

户凉摇了摇头:“咱把涉事的人都给他们偷过来。”

时迁瞪大了眼睛:“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我们梁上君子不带人的!”

户凉咧着嘴谄媚地眨了眨眼:“不试试怎么知道?能搬东西自然就能搬人对吧,咱把他们迷晕后蒙眼偷到山上,先只偷男子,女子偷回来容易害了人家名声。”

当天夜里,时迁带着人站在人家房顶的时候,还在怀疑人生。

他之前偷东西那些富户虽然缺德,但真没干过偷人这种这么缺德的事儿啊!

可谁让自己跟了个不靠谱的人呢!

身旁的小伙子还精神得不行,声音细细碎碎道:

“师父,我就知道!你之前就是谦虚。咱们学的本事肯定不止用在偷东西上!果然如此!偷大活人也不在话下!”

时迁闭了闭眼:……老子没偷过人。

真的拴Q了!

但是真要说起来,偷人跟偷东西的流程也差不多,都是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熏迷烟,带走目标就行了。

时迁深吸了一口气,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

他带着徒弟,一个挨一个地把人扛出去,数清楚了,再一人背一个统一送到城外接应的地方。

等昏迷的人在大声的“威——武——”中醒来时,就见着周遭一群蒙着面的人,堂上正中也坐着人,带着猴子面具,堂顶上挂了块匾额,上书“为民堂”三个大字。

刚醒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极为熟练地跪在了堂前。

戴猴子面具的人开了口:“请原告讲是咋回事?想怎么判?”

一声呜咽从侧面响起。

老妇人被人搀着站在堂下,脊背佝偻着,声音颤抖,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

“大人,家中儿子陈九送回来了一件厚衣裳,让我们出门时轮着穿,我想着新的我们穿可惜,就想到当铺,把新衣裳卖了换点钱,买件旧的厚衣裳穿就行,其他的就能交一部分税了,可在店里却被人拦住,说衣裳时我偷他们的!还把我送进了县衙!县衙判我还衣裳和他们丢的钱,可民妇真的没有!后来那人就说——”

她顿了一下,嗓子已然哑了。

“要我拿一双儿女去抵……我只想要清白!只想要我的儿女还在身边!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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