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跟你伯父说话的?”一中年男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出来,厉声训斥道,“站好喽!穿个男儿装扮,就把你学的闺阁礼仪全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青年嘴角撇了一下,规整仪态,老老实实向柴进行了礼。
那中年男子也向柴进行了一礼道:“家女无状,让兄长见笑了。”
“无妨无妨,孩子嘛!”柴进朝着青年定睛一看,对面的人眼神似火,个头倍儿高……没认出来,左右地看,下颌硬朗……还是没认出来,眼睛不得不频频往四周望去,时不时快速挑眉,盼着谁给个提示。
对面的人看柴进这样子还有啥不知道的,懒得打关子,拖着有气无力的嗓音,不咸不淡道:“柴—昕—儿—”
中年男子:“柴昕儿!!”
柴昕儿立马站直,露出了标准的大家闺秀微笑——笑不露齿,声不出唇,目不含邪,身不轻动。
“哦哦哦!”柴进一时间不敢信,“原来是昕儿啊,以前才那么大点儿,伯父还抱过你呢!”
柴昕儿翻了个白眼,为什么所有的亲戚都是这句话?
中年男子眼睛跟装了雷达似的:“柴——”
柴进连忙打断自家三堂弟道:“既然昕儿有如此胆识能力,这前队伯父就交给你啦,你可不知道刚才给伯父吓得……”
“不是不是!”柴昕儿连忙摆手,“侄女刚才只是临时起意,急中生智赶上了,哪能如此仓促毫无准备担得起这么大的事儿?”
中年男子:“就是就是,兄长,她一个丫头片子怎么担得起?我们这些兄弟间商量就可以了。”
柴进不理他,把柴昕儿邀到一旁,收了下颌,审视道:“昕儿也觉得自己不行?”
柴昕儿听着怪怪的,但承认道:“对啊,经历的少,虽然在有些事儿上行,但是也必须承认在有些事儿可能就不太行,就比如我爹,本来没问题,就可能因为我去管事,故意闹出问题。”
柴进……人怎么可以如此坦诚?忘了部分女孩儿更踏实,敢正视改变自己身上的问题了。
柴进沉吟片刻,低声道:“那便把这事交给你大伯家的哥哥怎么样?”
柴昕儿又惊又不得不压低嗓音,用气音道:“这怎么行?大哥哥那么暴的性子!”
柴进:“那你二伯家的哥哥?”
柴昕儿忙道:“不行不行,二哥哥太大舌头了,跟人聊得把咱家种了几棵树都唠出去!”
后来柴进一一举例,柴昕儿一一认真分析。
柴进:“你看你,明明知道每一位哥哥姐姐身上的问题,知道他们如果站前头风险大,偏又不相信自己,刚刚毫无准备不也应付的挺好的吗?”
柴昕儿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爹娘说我胆大贪玩,舞刀弄棒,成天不做正事,针线活更是干不了一点儿,嫁到谁家,他们都觉得欠了谁家的,给人家送了个祸害,总之……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
柴进揉了揉孩子的头,抿着嘴唇认真道:“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却恰好是一个合格的头领,不胆大,如何敢在危险的时候做事扛事?不‘贪玩’如何对人、对事、对情况那么了解?不会舞刀弄棒,如何保护得了自己和亲友?针线活儿在这时候可派不上用场。”
越往后听,柴昕儿的肩背就提得越直,她确实很多时候能发现别人这做的不对,那做的不对,心里又急又气,但是又常常因为自己的身份,不能越俎代庖,这次也是正赶上了。
她小心翼翼道:“那我试试?”
柴进满意地点头:“当然!”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柴进时常怀疑,他当时引导鼓励侄女真的是对的吗?
在他侄女的带领下,队伍换了小路走,山路崎岖,坡沟密布,他时不时就要下去推车,饶是常年练武,也累得够呛。
不过好消息是,他家叔父终于受不住,一定要去坐马车,而且坐马车也能不吐了,只要能让他老人家少受累,他咋着都行,尤其是偶尔在车上坐着看柴进干活,还能笑得更精神些。
所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后来他们真就没再遇见过一次官兵,不过遇到百姓是不可避免的。
一旦远远遇上了人,柴昕儿就找人朝着后面的“流民”又是亮刀,又是往地上撂鞭子。
“说了不让你们跟了,还偏要跟!赶紧滚!再跟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这些把戏还要求“流民们”要战战兢兢,跟前面的车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才能继续跟,相当考验演技的,有些戏瘾上来了,还非得客串一把流民不可,有些本来是戏班子的人,在后边演流民演过头,说着说着还唱起来了,虽然容易让人反应不过来,却也可爱的紧。
遇到路人或者村庄的时候,柴昕儿还另派了几个体面人,让人去跟人家抱怨流民,让人家也要小心流民,那路人自然避之不及。
不过也遇到过家庭殷实心善的,男女老少都有,她们给流民送吃的送喝的,有些还“大发善心”要收留人。
一位身着短褐的大爷道:“嗳!你这小女娃不错,个儿高,眉眼也俊,一看就是个能干的。我家可是有一个尚未婚配的儿子,会认字,家里一天吃三顿,你捡到了……”
女孩儿拒绝,大爷依旧不依不饶。旁边正好是柴昕儿那大嘴巴的二哥哥柴砚平。
柴砚平眉毛轻扬,嘴巴微张,极其捧场道:“是吗?那您家可真是个好去处!不过既然您提了,想让我家妹子去您家,那我可得给您好好打听打听——”
他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叔,您家几亩地呀?”
大爷一愣:“呃,八亩。”
“八亩,好!那几头猪?”
“两头。”
“两头,行!那鸡呢?”
“鸡……五六只吧。”
“五六只,那下蛋够吃吗?”
大爷一拍胸脯:“够!怎么不够!我家鸡下蛋勤着呢!”
“您家儿子认识字儿,是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儿不?会算账不?对了叔,您家房子几间?漏雨不?您家儿子平时跟谁关系好……?”
大爷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你这小娃,问得也忒细了……”
柴砚平一脸真诚:“那可不!我妹子去您家,我不得问清楚嘛。叔您别多心,我这人就是实在,有啥问啥。对了叔,您说三顿饭,是干的还是稀的?有没有菜?几天见一回肉?”
大爷嘴角抽了抽:“……你这娃,当流民都吃不上饭了,还要求这么多?”
看着周围也想看热闹还起哄的乡邻,“对啊,老能头儿,你家几天吃一回肉啊?”
大爷见势不对,转头就走。
柴砚平还追着补了一句:“叔您别走啊!我还没问完呢!您家儿子脾气咋样?打人不?喝酒不?赌钱不?——哎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