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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柴皇城

再说高唐州柴皇城处,他近来收到一封自家侄子的信,说了一堆危言耸听的东西,偏还言辞恳切得很,可他柴皇城是谁?六十来岁,花甲之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轻易被侄儿的话吓到?笑话!

他悠哉悠哉地逛着自己的园子,每日饭罢,他总要拄着拐杖,走上一遭,每次逛着,心情都格外舒畅。

他早年跑遍了南北地方,除了皇城没去过,其他也都算见识过,没有一个地方能比上他家花园子的,别处要么太寡,有种死人味儿,要么太繁,像在逛菜市。

唯独他家这一代一代花费巨资修缮下来的花园子——以水为脉,以石为骨,以亭为眼,回环往复,步移景异,端是一处胜景。

整座园子带着宅邸,虽说只占十几亩地,但其中曲桥、水亭、土山、菊圃、乔木、竹林、莲池、牡丹园……一应俱全。春有玉兰海棠,夏有莲花石榴。秋日最盛,池南金桂高逾丈许,金粟盈枝,香气馥郁十里;土山上菊圃,各色秋菊如金、如雪、如霞、如漆;溪流尽头木芙蓉数枝;北坡乌桕,叶色由绿转黄,由黄转红,最终殷红如血;园东墙角柿树两株,红柿满枝,专留给鸟儿享用……

反正不似他家侄子那地方,四十多亩地大是大,但是尽皆是庄稼地、菜园子、演武场和一堆不知底细的破落户,粗鄙得很,他才不去,伤眼!

忽有一小厮来报:“有急信,需老爷亲启。”

柴皇城接过,潦草看了封皮,嘴角一抽,又是他那好侄儿。

算了算了,瞅一眼吧。

“叔父大人尊前:侄儿柴进拜禀。今得心腹密报,言梁山泊近来粮草不继,早晚要兴兵来取高唐州。那伙人行事极是狠辣,所到之处,专寻富厚人家,动辄灭门,不留根芽。侄儿闻之,不胜惊惶。高唐州乃叔父安身之所,咱家又素称富户,恐遭其毒手。万望叔父大人速携家眷,移驾沧州侄儿庄上。一来可避兵灾,二来骨肉相聚,共叙天伦,岂不胜似在高唐担惊受怕?沧州这边房舍、供给,侄儿自会安排,叔父但请放心。伏乞叔父大人早赐回音,勿使侄儿悬望。侄儿柴进百拜。”

柴皇城看罢,就往小厮怀里一丢,继续散他的步,换汤不换药,无聊得很!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梁山泊上好些人都跟他这侄儿有着关系,就算真打来,灭谁门也不能灭他柴家的门。

“叔父——!”

分外熟悉的声音响起,柴皇城脚步一顿,忙回头望去,只见他家那侄儿正水灵灵地站在他刚路过的石板路上。

柴进嘴唇紧抿,下颌绷紧,一脸兴师问罪的模样:“我说怎么在沧州左等右等,不见叔父回信,也不见叔父前来,原来叔父把我的书信就是这么处置的!”

柴皇城右手一抬:“你踩着我花了!脚挪开!那可是我刚花高价得的!”

柴进低头看去:“哪开花了?不就是一丛绿叶菜吗?”

柴皇城急得要跳脚,快步走上前,把柴进推开,“你个憨熊,这是绿菊,绿菊!”

柴进这才看清了那丛“绿叶菜”叶子和花的形状确实跟菊花一样。

“一盆花而已……”

柴皇城小心地把叶子抚平,提起拐杖就去打柴进的屁股,“那也是你叔父我的花!我的花!”

柴进满脸无奈慌忙躲开,“叔父快饶了我吧!我这回来真是有正事儿!”

柴皇城放下拐杖,见柴进放下心走近,又冷不丁敲了他一杖,闹得柴进“嘶”一声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做出护住自己的动作。

柴进嘴角往下撇,胸膛一起一伏的道了声:“叔父——”

柴皇城放下拐杖,微扬起下巴,“你们退下吧,让这憨小子陪我走一段儿路。”

小厮皆退往数十米开外的地方,柴进烦躁地甩了甩袖子,又不得不上前,跟在柴皇城身侧。

柴皇城边走边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老夫可知道,那梁山泊与你颇有些交情。”

柴进深叹了口气,自家亲叔叔,还能怎么着?无奈道:“咱家家大业大,惹人红眼了,知府高廉的娘舅殷天锡不日就可能抢上门来。”

柴皇城:“看上咱地方的人还少?无非多几番口舌,出一些金银,再不济,他就是图我这地方,还能把我这个人怎么样?”

柴进:“倘若有第三方在咱家把殷天锡给杀了,嫁祸给咱呢?”

柴皇城一时间瞪大眼睛望着柴进:“现在穷人这么多吗?还不只一伙人看上咱宅子?”

但他一瞬间又放松了,“那也没事,咱家可是还有丹书铁券,太祖皇帝给的,他老宋家还能不认?”

柴进有气无力道:“倘若咱家的事就传不到老宋家,让知府就给咱办了咋办?”

柴皇城停下脚步,望向柴进:“高廉这个知府能这么不要脸!不能吧?”

柴进:“谁让人家堂兄是高太尉?咱就当到我那地方游玩一番不行吗?”

柴皇城脸上一皱,嫌弃极了,“我是看你给庄稼地里上粪,还是看你收养那一群叫花子?还游玩……那分明是落难。”

柴进极不认同这话,他据理力争道:“是我哪年送来最好的稻谷,您没吃是怎样?还是您这满园的花树,不用堆肥,都浇的山泉露水?我那是收留,人家也不是叫花子,都有真本事在身的,反正比您养的戏班子强多了!”

柴皇城:“你胡扯!我养那戏班子都是有真功夫在身的,唱念做打,四功五法,哪一样不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唱,要悲时催人泪下,喜时满堂生春;念,要清亮,一嗓子得能穿透三层院子;做,要好看,云手、卧鱼、鹞子翻身,样样讲究手眼身法;打,把子功、毯子功,翻扑滚打,刀枪剑戟,样样来得,跟头翻出来又高又飘,落地无声……”

柴进虽然想着要尊老爱老,但也实在听不下去了,索性道:“您让我家那群‘叫花子’跟您养的那群打一架!”

柴皇城一拐杖又杵过去,“大人讲话,小孩儿不许插嘴!”

柴进抬起自己的胡须看了看,望着他叔父,一脸不可置信,谁家小孩而一把胡子啊?

他家叔父却继续道:“至于衣着服饰,那更是讲究。行头分衣箱,帝王将相穿蟒,文官穿官衣,武将穿靠,后背四面靠旗,才子佳人穿褶子、帔,穷苦百姓穿茶衣、富贵衣,补丁都打得有章法。头上戴的,脚上蹬的,就连一根翎子、一条玉带、一把扇子,都有定规……”

柴进实在忍不了了,他叔父这是不下“重药”停不了了。

于是道:“等那群当官的来抄家了,您也让您养的戏班子给他们唱念做打、咿咿呀呀从头到尾来上一套,送不走他们,就唱着把您送去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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