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琳掉落在地上碰了一鼻子的灰。
环境恢复成了里香老宅2017年时的破败模样，没有电视新闻，也没有阴森森的灰白老太太，只是一间普通的老房子罢了。
“琳？”乙骨扶起她紧张地上下打量，确定没有外伤后才松了一口气。
屋内陷入了长长久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琳先打破了安静。
“忧太……”
“在。”
“我刚才是……被车撞飞了吗？”她一脸惊惶，“不可能！我居然想为里香献出生命吗？！”
虽然那只是在虚拟环境中发生的车祸，但是没有化烟逃走实在是不符合她的生存智慧！
小琳大王遭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冲击！
她自懂事起心中就有一个原则，而随着年龄的增加，这个原则也变得越来越坚定。
‘我可千万不能死掉。’
‘哥哥已经和他最好的朋友分道扬镳了，我不能让哥哥再失去了。’
‘如果其他人死了，哥哥只会伤心几天，过几天就好了。’
‘可如果小琳死了，哥哥会伤心死的。’
‘为了他不死，小琳绝对不能死！’
‘我只要对自己和哥哥负责就好了。’
‘上天给予我这样的术式，我当然要非常自私，能一个人跑掉就跑掉，才不要管其他人死活。’
匪夷所思！在那个虚拟世界中，她居然为了认识才几个月的‘人’被卡车撞飞了！
跑路是琳的人生信条，她一直以此为荣，而现在她违背了自己的荣耀，这不合逻辑！
她不得不承认……
‘在某个瞬间我居然愿意为了里香而死，我一定是疯掉了。’
‘虽然我知道那不是真实的世界，但是我的行为还是算得上冒险。’
‘里香……大坏蛋！你害小琳大王违背祖训了！’
并没有祖训，但也是违背了原则！
琳定在原地心神大震，她身边的乙骨也是一样。
几小时前他还在思考滑稽的友情排名。
可在卡车冲撞的瞬间，他一把抱住琳和里香，没有第一第二。
到底如何分配‘爱’才公平？这是他苦思冥想许久的课题。
可真正在‘死亡’的面前，身体自动做出了选择：没有排名，里香重要，琳也重要。
之前他想刻意疏远琳来达成正确的‘友情排序’，现在看来是那么可笑。
“琳。”
“忧太。”
两位思考者的身侧突然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里香！”琳猛然抬头，只见咒灵里香完全显形，她以六岁小朋友的外形微笑地注视着他们，神情好似宗教绘画中飞升在半空的天使。
“里香！”乙骨大概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作为资深二次元爱好者，琳的心中刹时警铃大作。
怪物突然变回人类形态+安静微笑+口称主角的名字……这样的组合，这样的构图！
“里香！”她以一个非人的速度闪现到她的面前。
“我有话想……”里香才刚起了个话头，就被巨兔死死捂住了嘴巴。
“不要说！”琳咬牙切齿。
“唔？！”
“琳？！”乙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琳？为什么要捂住里香？？？”
“里香！你说完煽情的话就会消失了吧！？”琳语速极快，笃定异常，“漫画里就是这样的！你说完就会变成白光消失对吧？”
“琳？！”乙骨想要分开她俩却完全无从下手，他不能扑到琳身上扒拉她，也没自信从琳的手中拖出里香。
里香一边呜呜叫，一边尝试着去扒开琳的手。
在六岁小朋友里香的反抗下，这只快要成年的北极巨兔捂得更紧了，她一点也没有欺负小朋友的自觉：“里香，你听着！不许说谢谢，不许说对不起，不许说忧太以后要幸福，不许说认识你们真好！这些话说出来，你绝对会消失的！”
“琳，你听我说！你还记得我们的目的吗？！”乙骨只能尝试用理智唤醒她，“解咒！”
“啊……是哦。”琳的手微微松了一点，趁着这个机会，乙骨将她从里香的身上拖了下来。
里香捂着脖子疯狂咳嗽，圣洁的表情也荡然无存，她顶着额头的青筋，一脸无语地看向刚才挂在自己身上的坏兔子。
“里香，你很生气吗？”琳本来有些蔫巴的表情瞬间阳光灿烂，“太好了！生气的角色一般不会进入结局CG。”
“琳！”里香平复了一下呼吸，大喊了巨兔的名字。
“我在……”琳一脸担忧，“你可千万别说那种话啊，一直以来谢谢你了之类的。”
“你烦死了！”里香怒。
“嘿嘿。”这样小琳反而安心许多。
“琳……你还记得解咒吗？”看着两个好朋友很快就要偏离主题，乙骨纵使心中也不舍得里香，还是要站出来提醒，“如果里香是来告别的……”
那就好好告个别吧。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琳紧紧盯着里香，红着眼眶故作坚强，“我知道她要走了，可是我不希望里香咻的一下就消失掉。”
“我没说我要咻的一下消失。”里香走到琳的面前拉起了她的手，“我想说的是。”
琳紧张。
“我喜欢你，琳。”
“小琳也喜欢里香……”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滚在脸上烫烫的。
“忧太。”里香转向乙骨，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对乙骨的告别，小小的身体就被一长条琳整个撞倒压在地上。
“哇哇哇哇，我舍不得你！”琳紧紧抱着里香的脖子，哭得像刚出生时被助产士打了屁股。
“……放手！”
“里香！”
“好重！你平时吃太多了！”里香推琳的脸。
“哇哇哇哇，这种时候了，你还嫌弃我！”
看着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人，乙骨的双腿如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他知道应该把琳拉开，可是……里香好像也舍不得她。
最后还是琳主动松手的，她慢吞吞地从里香身上起来，一脸的无措。
躺在地上的里香盯着她的脸，沉默。
“里香，对不起，刚才是我太自私了。”琳抽噎着，她一边用袖子揉搓眼睛，一边认真道歉，“你和忧太告别吧，我不拦着你了。”
她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将空间留了出来。
里香坐起身子，却没有继续‘交代遗言’，她久久地看着琳，好像想将这只粉色头发的红眼睛哭泣大兔子牢牢刻入心里。
“解咒是很好的……”琳垂头呢喃，她大概是在说给自己听，“成佛是好事，里香你走吧，我会照顾忧太，不会让他轻易死掉，忧太也会照顾我，不会让我抽小徽章破产……晚点我把贵妃小徽章都烧给你，你成佛了还能收到吗？我点三支香是不是就等于给你发信息了……”
她调动了脑海里所有关于死后世界的想象，试图寻找一点点未来仍可能存在的联系。
“忧太。”里香突然转向乙骨。
“里香……”乙骨含泪看她，“你要走了？”
“嗯……我。”里香才刚说了个开头，身体又被巨大的冲击力扑倒。
琳哭得整张脸都湿漉漉的，她死死抱住里香，歇斯底里地大喊：“里香啊！！！你去吧！！！小琳会想你的啊啊啊啊啊啊——”
“……琳。”
这只北极巨兔哭到没时间回话。
“里香，没关系，琳交给我。”乙骨说着要来搬运地上的巨兔。
“里香！！！”琳本来就有一股子牛劲，这时候更加力大无穷了。
“白痴琳，你要把我掐断了。”里香抬手揪了一下她的耳朵，“果然还是那么自私，只想着自己的感受！”
“你早知道我是那样的人。”琳才不会被这个指控伤到，她一直以自私为荣，“你不用管我！你走你的！成佛很好……小琳没有不让你走！你放心走，小琳会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想你……你走吧……里香，你走了以后，小琳看到好吃的也会想你的……里香……里香……里香……”
如果她没压着人家，这番絮絮叨叨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你骗人！你一点也不自私！如果你真的自私，刚才为什么要陪着我被车撞？”里香戳破了琳的‘特殊对待’，“你承认吧，你也很为里香着迷吧？”
乙骨：……里香是在学琳说话吗？
“那……有奖励吗？”琳一脸惊喜地抬起头，嗫嚅着小小声，“就是我没有化烟逃走的奖励。”
“我下个月再走。”
听了里香的决定，乙骨呆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其实他也没有做好与里香告别的心理准备，如果她能多留一个月，那是最好的……可是……这样对里香真的好吗？
“一个月吗……”琳的脑子飞速运转，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九月，九月有京都姐妹校交流会。”
乙骨、里香：？
琳好似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她坐起身子，吸着鼻涕大喊起来：“里香！九月有京都姐妹校交流会！对面有可怕的大猩猩！有咒术家族的二代！有未来世界来的机器人！还有邪恶的魔女！他们都非常可怕！如果没有你，只有我和忧太……我们也许会输，说不定还会被揍得很惨。”
乙骨、里香：！
“你现在走了，我和忧太都有可能被他们杀死！”琳故意隐瞒了交流会不能伤害同学性命的规定，只睁圆了眼睛撒谎，“里香也不希望忧太死掉吧？”
里香感觉有些不对劲。
果然，巨兔的下一句话：“我都为你被车撞了！”
“你果然还是那么自私！”里香忍无可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参加交流会的。”
“成交！”琳欢呼起来，“好耶！”
她像个弹簧一样跳起，笑嘻嘻地掏出纸巾擦眼角的泪花。
里香嗔了她一眼，回到黑暗的虚空中消化情绪去了。
乙骨怔愣在原地，他当然很高兴里香今天不走，可是……她总是要走的。
‘等到了那一天，琳会哭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