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夜里的屋顶还是很冷的,天空倒是干净得像被人擦过一遍。
五条悟熟门熟路地翻上护栏,坐在上面晃着两条腿。黎里学着他的样子,翻上了护栏。
“星星好像不多。”黎里仰头看了一下,天空很干净,星星数量不多,但格外的亮。
“少才好认。”五条悟说道,他看着天空,似乎在辨认星星。
月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很清楚——睫毛、下颌线、轮廓、领口露出来的一截皮肤,她转头看过去的时候,被那双漂亮的眼睛吸引了视线,不管看几次,五条悟的眼睛都美得惊人。
许是她看的太久了,久到五条悟耳朵都红了。
他忽然凑过来,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近得她下意识往后靠了一些,背靠在了护栏中间的柱子上。
“你是来看星星的还是看我的。”
“……”看入迷了,黎里有点不好意思。
“看了很久哦。”他似乎有些得意。
“我是在看星星。”黎里明知道六眼肯定能看到还是嘴硬了一下。
“你看的是我。”
“我看的是星星。”
“你看的是我。”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算了。”
吻落下来的时候很快,快得她根本没反应过来。是很直接的,带着点赌气似的力道。她的手抓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没退,反而更靠近了一点,一只手扣在她脑后,把她往自己这边按。
松开她的时候他还贴得很近,手也没放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睁着,清清楚楚的倒映着她的样子。
“……”黎里脸已经红成了一片,“你干嘛。”
“亲你啊。”
“我知道,我是问你怎么那么突然。”
五条悟想了想,他其实不觉得这需要理由,但是还是给了个答案,“因为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他顿了一下,眨了眨眼,“还说我是星星。”
他的脸上有得意的笑,像得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的猫。
黎里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很响。
她伸手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拉近了一些,“再来一次。”
这次愣住的是五条悟,“……哦。”
第二次慢得多,他的手滑下来,扣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柱子和自己之间。风把她外套吹得作响,天上那几颗明亮的星星闪耀着,谁也没抬头看。
分开的时候,五条悟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他嘴硬的道:“这里有点热。”
“现在是冬天。”黎里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是还是习惯性的戳穿了他。
“我最强,所以我比较怕热。”五条悟似乎自己都憋不住笑,抱住了黎里,将脑袋靠在她的肩头,让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黎里直接笑出了声,“明明是强词夺理的最强,明天是不是得问问杰最强是不是有怕热的副作用?”
“杰也怕热的,以后早起要先来找我哦,不准找杰。”五条悟想起早上的事情,还是提出了自己的不合理条款。
“嗯?”黎里也想起了自己早上逗他的话,“好啊,明天就来。”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
“都来。”她推了五条悟一下,“你有完没完。”
“我就是确认一下,要是每天睁眼就看到你就更好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嗯哼,有什么好确认的,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要确认的,小里是一个大活人,要确定不会跑掉。”他知道她身上的疑点好多,但他一直都没问,他只是一遍遍确定未来。
黎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这个世界,当初她问过008,008也不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过一辈子的打算,完全没想到会在这边认识了好朋友,还有喜欢的人。
“笨蛋。”黎里轻声道。
“你说什么?”某人抬头。
“没什么。”
“你说我笨蛋。”
“啊啦啊啦,说起来是不是该下去了。”黎里打起了马虎眼,这家伙眼睛好使,耳朵也不赖。
五条悟直起身,顺手牵住了她的手,“现在不想下去,想坐在这里。”他喜欢这种只有两个人的时刻。
“行,那就坐到天亮。”反正他们谁都睡不着,黎里想着。
“真的?”
“真的。”她确定。
“……”他忽然想到,“可是我没带布丁上来。”
“五条悟。”
“嗯?”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不能。”他说着,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的手一起放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但我可以陪你坐到天亮。”
他们最后在屋顶坐了很久,几乎认全了那天晚上能看到的星星,快天亮的时候,五条悟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看样子人参精效果确实好,黎里想着,没把手抽出来。
——
同一夜,某个地下的实验室,灯亮着。
新生的咒灵从培养舱被转移到特制的笼子里,安倍站在外面,隔着多层封印,看着面前这个与人类几乎没什么区别的咒灵。
笼子里类似于人类少年形态的咒灵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下垂,像是在打瞌睡。
安倍看了很久,才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
记录板:人形。无明显异常。(会模仿人类行为)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可笑。他把笔放下,又看了一遍,在用完他所取得的所有治疗术师血液后,这个咒灵变得比最开始见到时更像人类。没有畸形增生的骨节,没有多出来的器官,四肢比例正常,呼吸的起伏甚至比外面那些人还要稳。
安倍的手指在记录板边缘敲了两下。
他讨厌这东西,他憎恨所有咒灵,也憎恨咒术师,哪怕他曾经很想成为咒术师,他需要咒灵的力量帮他完成复仇。
现在笼子里坐着的东西,是他能完成复仇的唯一途径,这是他培育多年最成功的咒灵。
“采样器准备好了,需要从缝隙取一点外部残秽。”离笼子最近的那个助手抬起头,向安倍请示着。
“退后三步。”安倍没有同意。
“可是数据还没……”
“我说退后三步。”
晚了。那人的手指已经伸进一半。动作很慢,很自然,自然得像那不是他的手。然后安倍看见,那根食指的像是被扭曲了一样。
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声音,从手指开始,慢慢到手臂,再蔓延到全身,助手变成了一个畸变的怪物,他的形态还有人的轮廓,但是所呈现出来的样子已经完全是个怪物,笼子里的咒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了那个助手的手指。
握得很轻,像小孩握住一只刚捉到的虫子。它低着头,看得很认真,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指尖在它能触及到的变形手臂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从肩膀摸到指尖,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刚做好的东西。
助手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动静。不像惨叫,像什么东西被挤出来的声音。
他还活着,安倍能听到助手的呼吸声,裂开的嘴还在动,还能看到痛苦的表情。
安倍抓紧了手中的笔,对上了里面咒灵的视线,下意识写了几个字。
记录板:不要靠近。
笔尖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字写得笔刚才重得多。
记录板:它会把靠近它的人,变成它觉得顺手的形状。
“不错的表现。”安倍说不上来自己心情,喜悦、憎恶、害怕全部都混在一起,他的手有些发抖,“没记错的话,下个月就是加茂家的下一任家主继任。”
身后没有人应声,所有的亲信都僵在原地。
人群最后排,羂索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应和。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眼,隔着一点距离,重新看了一眼笼子里那个又抱着膝盖打起瞌睡的东西。
“改变灵魂的形态。”他很轻的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是方便的东西。”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个可以将人“还原”的治疗术师,如果碰上这个特色的咒灵呢,他摇了摇头,这个咒灵的能力太早暴露并非什么好事,安倍的计划得到此为止了。
羂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很安静。
他站了三秒,把这件事从头算了一遍——实验室留着,咒灵留着,人不必留着。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旧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收件人是加茂家本家的一个执事,内容只有两行:坐标,以及一句<加茂纪还活着,他在养咒灵。>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那些据点的破坏并非没有好处,加茂纪的情报已经不如从前准确,他缩在这个实验室也是因为生存空间的挤压,才会在发现这个咒灵的能力后投鼠忌器。
倒是让他清理的方便了许多,羂索想着。
三天后的夜里,加茂家的人来了。来的人不多,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对加茂家来说,这不是调查,是清理门户——一个自请出家门的旁支,哪怕曾言明与加茂家再无瓜葛,但终究留着加茂家的血,在外面养咒灵、做禁术,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咒灵都更需要被抹掉。
普通人居多的组织,被有情报的咒术师清剿,不出半日就已经被清扫干净。
鲜血顺着地面流进了笼子里,笼子里的东西抬起了头,它看着玻璃外面那些穿着加茂家纹付的人,看着整日在实验室的人一个个死去,又蜷缩起来,做出了那副打瞌睡的模样,像在等猎物上门的猎人。
安倍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书房——如果那个摆着实验记录的房间也能叫书房的话。没有询问,也没有对话,他本来就没有在一群咒术师手底下活下来的能力,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加茂起,他脸上的漠视与傲慢如从前一样令人无比厌恶,比滔天的恨意先来的,是对无法摆脱命运的疲惫。或许他早该死在那个咒灵袭来的晚上,而不是汲汲营营十年,在刚看见一点成功希望的时候,被最恨的本家杀死。
有人想推开了笼子,被身边的人拦住了。
加茂贺拦住人后用术式试探了一下,是准特级咒灵,他后退了一步。
“封起来。”他吩咐着,“等总监会的人来看。”
加茂家上报的内容很简短。
【发现一处非法设施,已清理。主犯安倍纪,确认死亡。】
总监会接手了调查,确认其为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U组织首领,自此可能威胁治疗术师安全的诅咒师组织落下帷幕,治疗术师的限制出行命令随之解除,意见保留为仍禁止单人任务。
派来的是两个二级咒术师和一个监查员,他们在报告上写:【地下设施一处,人员二十七名,全员死亡。现场残留大量不明残秽,实验产物形态无法归类。】
监查员在笼子前站了许久,在最后一行下面补充了一句。
【实验产物已不在现场,去向不明。】
这份报告交上去之后,被归进了【已处理】的档案柜里。总监会不追查来历,不追查动机,只要确认【没有需要祓除的东西留在原地】,这件事就算结了。
又过了很久,某个废弃的地下设施里,新的供电系统亮了起来。
新的观察人对依旧关在笼子里的咒灵做着评估。
形态:稳定。
意识:未觉醒。
需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