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玉倒吸一口凉气,一脸讶异:“我……我为什么会……”
顾晓梦并未在意,接着说到:“你喊了我的名字三遍,第四遍只喊出了半个字,我听得真真切切。”
李宁玉忽然痛哭起来:“对不起……晓梦……”
“为什么要对不起?”
“我真的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玉姐!”顾晓梦将李宁玉紧紧抱着,大声说:“你就不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李宁玉沉默下来,等她开口,表情凄婉,整个人不知所措。
“玉姐,在付出了思维、尊严、人格,甚至是生命之后,你将一切托付给了我……你知道吗,你对我的信任,甚至超过自己,你把我放在心里,位置比你想的还要深……”
“晓梦,你不必……”
“你爱我,玉姐。虽然你不承认。”顾晓梦声音婉转平和:“我听到了真话,这是美好的事情,为什么要感到抱歉呢?”
“晓梦,我不配……”
“你配!”顾晓梦重新抓紧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撑住,“我在录音里,听到的不是一场羞辱,而是一场战争。李宁玉,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之下,你依然坚守着你的秘密,换别人行吗?换成是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第三针啊!可你撑了多久?一小时五十二分钟!你知道吗,那是1小时52分钟啊!”
“当我听见那些声音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一个女人挂在悬崖上。无数黑色的藤蔓卷住了她的全身,想把她拖到地狱之中。但她仍然奋力地向上爬,全身的骨头都断了,她就把手指嵌在岩缝里,她就是不放弃!李宁玉,我听到的是这样的你,是一个战到了最后一刻的战士!”
伴随着顾晓梦强烈而坚定的语气,李宁玉的悲伤逐渐止住了。她久久凝视着顾晓梦的眼睛,想在那之中找到一些善意谎言的痕迹——但没有,那眼睛始终黑得纯粹,映着她苍白的脸。
“晓梦……如果我真的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不加掩饰的嚎叫、肆无忌惮的笑声还有不堪入耳的呻吟。你在想那些。”
李宁玉不语,她的目光转向天花板,直勾勾地望着一角的灰尘。
“我是听到了你最不堪的样子。但是玉姐,你在不堪中拼尽一切守住的沉默,那是我见过一个人最高贵的时刻。”
李宁玉的嘴唇哆嗦起来:“我控制不了它……”
“你不需要控制。你以为你的身体违背了你的意志,但其实它有自己的想法。”
“怎么说?”
“你的最高任务是你的组织,但它唯一的任务,就是让你活着。为了让你不痛,它抽搐,它叫喊,可在那些折磨的间歇,它拼命去喝水,去呼吸,它帮你扛了下来……你绝不可以厌弃它,因为它已为你做尽了所有能做的事。我感谢它,把你带回我面前……”
顾晓梦俯身亲吻了李宁玉的锁骨,然后将自己的头靠在上面,用脸摩挲了几下。李宁玉没有闪躲,她的脑子好像刚被洗过一样,黑色的脏污在慢慢消散,有一丝光透了进来,她在找光来的方向。
“玉姐,你知道吗?”顾晓梦顿了顿,“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想过瞒着你,想过安慰你和陪伴你。但一进屋看见你的样子,我的心都碎了。”
“你是觉得,我看起来很可怜吗?”李宁玉的声音如梦呓一般。
“不,我是觉得我的玉姐丢了。与那种伪装的坚强相比,我更爱那个在手术台上拼尽一切的李宁玉。”
“呵。”李宁玉苦笑一声,慢慢搂住了顾晓梦的腰身。她觉得似乎有东西包裹住了她,虽然内里还是一盘散沙,但沙里好像生了根。那根须恣意生长,填满了所有的缝隙,将那团沙抓得紧紧的,就是想散去,也散不开了。
那些根须的来源,就是怀里这个姑娘。
“所以玉姐,我是个自私的人。”顾晓梦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明白你收拾了两个小时,将自己整理得能见人了。可我不喜欢那个样子的玉姐,我把你好不容易找到的自我,又给打碎了。”
这一次,李宁玉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又苦又涩,但确实是从灵魂里笑出来的。
“晓梦,谢谢你,谢谢你这么想我。”
“你也应该这么想,因为事实本就如此。”
“我会试试……但可能很艰难。”李宁玉轻轻摇头。
“你一直相信自己在走一条艰难而正确的道路,不是吗?”顾晓梦反问道,“那的确需要很多勇气,可那才是你,你一直相信自己的,是不是?”
“是的。”李宁玉点点头。
“所以玉姐,当我看过你一切的样子之后——你确实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啊。”
李宁玉轻轻抚摸着顾晓梦的脊背,眼神切切:“晓梦,我今天才看懂了你,我甚至觉得刚刚认识你。”
顾晓梦直起身体,伸出了手: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顾晓梦。”
李宁玉轻轻握了上去,眉头一开:“你好,我是李宁玉。”
东楼的走廊里,士兵匆匆向武田报告顾晓梦拆掉窃听器的事情,王田香恰巧也在。
“顾小姐果然是气疯了。”武田评价道。
“武田长对顾小姐的性格还真是了如指掌。”
武田撇撇嘴:“不是了解,因为女人都一样的,会感情用事。”
“顾小姐的房间,要不要把窃听器装回去了”
“没用了,装回去也听不见什么了。再说,老鬼已经找到了,随她们去吧。”
“要不要先把李宁玉关到牢房?”
武田摇摇头:“没这个必要,禁止出主楼就行。”
“那李宁玉要是走投无路,伤害顾小姐……”
“不可能的。有什么意义吗?她也不会笨到认为挟持顾晓梦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吧?”
“我只是担心她会狗急跳墙。”
武田剪着指甲:“放心吧,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跳不起来的。倒是得留心着点别自杀了。”
“那我得安排看着点去。”
“王处长……就这件事,顾小姐看着比谁看着都强。”
王田香一拍脑门:“哦,也对。”
“你走吧,去安排一下明天的审讯,我这还有事要忙。”
“明天……动真格的吧。”
“当然了,我没时间磨了。”
王田香开门退走,武田摸出了一个胶卷,进入隔壁的暗房。显影液里已经泡了几张照片,他将那些拿出来晾上,又换过几张空白相纸泡了回去。
明天他就要去前线先报到了,如果想要翻身,他只能靠裘庄里这些人。一个老鬼不够,他要把他们嘴里的秘密全抠出来,尤其是19日的那场埋伏,定会勾出几条大鱼,不能出任何差错。
时间已过午夜,房间的灯已经关了,顾晓梦和李宁玉并排躺在同一张床上。
“你想到传递消息的计划了吗?”顾晓梦开口询问。
“本来是有的,现在没有了。”
“本来是什么。”
“不能和你说,与你无关。”
“那为什么没有了?”
李宁玉重重吐出一口气:“方才你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士兵来过了,从今天起不允许我出主楼。”
“我可以帮你的。”
“先不说这个了——武田后来问起我们的关系了吧?”李宁玉想了想说:“我在审讯时喊出你的名字,这就是他找你去的原因。”
“你的脑子似乎终于能动了哈?”
“别打岔。”
顾晓梦打了个哈欠:“他确实问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是爱情。”
“哈?”李宁玉半支起身子,满脸埋怨:“你真敢这么说啊?”
“我有什么不敢的?”
李宁玉看了看那张黑暗中的脸,竟然笑得挺灿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危险似的。
“——算了。”她躺了回去,“这么说也行,总比认为你有嫌疑来得好。”
“这不是事实嘛?”
“……睡觉吧。”
顾晓梦舔舔嘴凑了上来,抱住李宁玉的手臂,李宁玉向另一侧挪了几公分,身子已在床板边缘,再多就要掉下去了。
“你别这样,多热呀……”她轻轻地说,有点抱怨的意味。
“玉姐,明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记得,你的生日。”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李宁玉又向床中间挪了一下,这下离顾晓梦更近了。
“我一直记得呢,上次你给我过完生日,我就一直在想怎么给你过。”
“那你想出来啦?”
李宁玉摇摇头:“想是想了,可没法执行了,我总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会在裘庄吧。”
“能跟我说说吗?就当你帮我过过了。”
“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我想听,你就当哄孩子睡觉行不?”
“好吧。”李宁玉给顾晓梦掖了一下被角,“我不喜欢高调,只是想着去你家给你做顿饭。还……”
“还怎么?”
“不说了。”
顾晓梦推搡起来:“说吧。都说到这啦,不说我可不睡了。”
“你爱睡不睡。”
“玉姐……”
李宁玉只好投降:“好了……用希尔密码,抄了首诗给你。”
顾晓梦一脸要哭的样子:“玉姐呀,一首诗你知道那得多长吗?过个生日,你要算死我啊。”
“慢慢算嘛,又没让你当场算出来。”
“诶呀。”顾晓梦感叹道:“真够‘浪漫’的。”
“可以睡觉了吧。”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诗。”
“是莎士比亚的。”
“他老人家那么多诗。”
李宁玉将顾晓梦推了开去:“我明天告诉你。”
顾晓梦翻了个身又卷回来:“行,不过你不许再推开我了。”
“好,快睡吧。”李宁玉拍拍顾晓梦的手臂,闭上了眼睛。顾晓梦轻柔的气息吹在她的肩膀边,微微有些痒,但让人安心。
她觉得今天这一天的经历,比一辈子还跌宕起伏。
“玉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顾晓梦的话语又在脑子里响起。
无论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但顾晓梦是这么信的。那么,既然她现在已不能主导自己的活法,不如就按着顾晓梦的印象来吧。
李宁玉,她把你当战士,你就真的好好做个战士,别丧失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