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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录音(二)

「我是你的上线,有位同志潜伏在汪精卫的司令部,叫李宁玉,你认识吗?」

「认识。」

「她现在暴露了,我们得救她。」

「非常……危险。」

「代号叫什么来的,我忘了。」

「代号……是老鬼。」

终于……终于顶不住了……她开始说了……顾晓梦心中袭来绝望。

但武田并没有满足于此。他接着问了下去。

「老鬼同志,是哪一年入的党啊?」

「二十七年。」

「跟我说说,老鬼同志是跟谁接头的?」

沉默。

「你现在看到什么?」

「有一个……太阳。」

录音停顿了很久,似乎武田在努力听懂李宁玉想说什么。但看来是徒劳,因为顾晓梦也并没有听懂。

「老鬼现在一定很着急,想将消息传出去吧。」

「是的。」

「司令部里是不是有老鬼的同志?」

顾晓梦的心又提了起来——

「很……多。」

「很多?」武田的声音明显疑惑。

「那她的接头地点应该也不止一个吧。」

「是的。」

「说一个。」

沉默。

「这里有一桌菜,你喜欢吃哪一个?」

「豆芽。」

「老鬼现在有什么计划呢?」

沉默。

顾晓梦能感觉到武田的不耐烦,果然,沉默了没多久,电机声音又传了过来,然后又是身体重重摔在床板上的声音。她涌出泪来。

砰——

一模一样的过程,武田还在记录数值。

此后无论武田每次问到关键问题,李宁玉就会沉默,不管这问题是第几次问。而每次沉默过后,都是新的一轮实验。

“你能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了你。再多的,你一个字也不会知道。”顾晓梦忽地想起昨晚李宁玉对她说的话。

这个女人啊,对待谁都是一视同仁的。她说出的信息,的确就是那么多,一个字也多不出来,清醒和不清醒,竟没有本质区别。

顾晓梦的愤怒和惶恐、悲伤和疼痛,在李宁玉用尽了全力的沉默中,竟然逐渐平和了下来,似乎在她的心底,有一丝坚硬的东西升了起来,把她包裹住了。她的耳朵已经学会过滤掉那些无意义的声音,去听李宁玉的心——那颗心从始至终根本没有变过。

她一直在战斗。清醒时,她用谎言战斗;失控了,就用否认战斗;连自我都剥离了,她还在用沉默战斗。虽然她的否认和沉默,早已让她暴露。

敌人将她一层一层地向下剥,她就一层一层地将秘密埋的更深。

顾晓梦竟颓然笑了,她的玉姐,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一切都失去的时候,她选择孤注一掷,坚守信仰。

「晓梦……」一声呼唤蓦地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

顾晓梦猛地抬头,只看见那录音机悠悠地转动,她以为是听错了。不可能,这个时候,玉姐怎么会……

「晓梦……」又一声。

「你说什么?顾晓梦是你什么人?」

「晓梦……」李宁玉的声音越来越弱。

顾晓梦的脸抽搐起来,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李宁玉是求救吗?可是她……可是她……

「晓……」又半个字后,李宁玉完全沉默了。

正当顾晓梦震惊于这三声半的呼唤,录音里武田的助手突然说了一句日语,语气十分急切,顾晓梦的眼睛瞬间睁大——

「少佐,心率掉得很快!」

「精神自杀吗?怎么会这样?」

「药效过了,怎么办?」

「肾上腺素,快!」

“她怎么了,她怎么了!”顾晓梦腾地站起,扑向桌子:“这种状态,她怎么可能自杀!”

武田示意她坐下:“顾小姐,李科长没事,你刚才应该见过她吧。”

“哦……”顾晓梦点点头:“对。”

“精神太痛苦了,症状会躯体化,身体机能会配合,妄图杀死自己以结束痛苦。这种现象并不常见,我也没有预料到。”

顾晓梦百感交集,再也不想忍了——那三声呼唤,原来并不是求救,而是李宁玉的“遗言”。

玉姐呀……我听到了真话……可你非要这样说吗?非要等到生命的终点才能开口吗?

往后的录音顾晓梦左耳进右耳出,李宁玉没有再说话,武田也并未再问。她只隐隐听到了像是照相机的声音,以及两个日本人低低的交谈。

她的脑子已经被那三声半的呼唤灌满了,再进不去任何东西,她不断地擦着泪水,却如何也擦不完。

录音结束了。审讯室重归寂静,只听得到顾晓梦时隐时现的啜泣声。

武田给了她一些冷静的时间,从桌子底下又拿起一个饭盒,自己狼吞虎咽吃了,将饭盒盖好,放在一边,然后终于开口,打破了持久的寂静。

“李科长确实是失控了,但这不能怪她,人不能和药物抗衡。”

顾晓梦没有言语。

“所以我现在想再问您一遍,您和李科长究竟是什么关系?”

“……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吧。”

“有多好?”

顾晓梦泪眼朦胧地站起来,双手支在桌沿,探头死死盯住武田,眼中的愤怒越烧越旺,直至将眼泪烧干了。

“这与你无关,但是武田,你给我等着。”威胁从她的牙缝里溢出来。

“顾小姐,我一向言而有信,今天我们的谈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希望您也能保密。就算是为了李科长。”

“你那么好心?”

“很显然,李科长嫌疑重大。但她的那些……丑态,是她应当忘记的东西,最好不要再和她提了。”

顾晓梦眉头深锁。

“您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她吧,她也挺可怜的,就你这么一个朋友。如果她愿意自首,我可以破例……”

咣当——

顾晓梦不想听那个日本人再说下去,重重将门一摔,撒腿便走,将王田香撞了个趔趄。

王田香赶忙又摸进审讯室:“武田长,顾小姐好像很生气啊。”

“那是当然的,我真想看看顾小姐会发什么疯。”武田笑得厉害,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您……什么意思啊?”王田香十分不解。

武田解释道:“李宁玉的防御还没被完全拆掉,需要顾晓梦去做最后一步。”

“顾小姐不可能肯呀。”

“她是不肯,但她回去会发火,会安慰她,会可怜她。自以为是地对她更好。”

“那,不对吗?”

武田轻轻点头:“顾小姐在李科长的心里很重要,她可以不在乎别人,但她在乎顾晓梦。如果顾小姐也把她当成一个可怜人,或者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你觉得李宁玉会怎么想?”

“会……彻底自暴自弃?”

“没错,这正是我要的。”

王田香干笑一声,心里发毛。但还是伸出右手,颤抖着给武田竖了个大拇指。

顾晓梦很快来到了连廊的铁门边,看门的士兵想要给她开门,被她抬手制止。她停留了一会,又返回了楼梯,坐在台阶上冥思苦想。

足够了,玉姐。顾晓梦想。

虽然在李宁玉心中,感情的确并不是最重要的,但她潜意识里,已经把顾晓梦这三个字置于和生命同等重要的位置,如果自己还要奢求她放弃信仰,那她根本就不配领受李宁玉的感情。

因放弃了信仰的李宁玉,将不再是李宁玉了。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安慰玉姐?后半段的录音玉姐应当是记不得了,应该一五一十地说吗?可这样一来,她就会认为自己对组织的背叛已坐实……

要怎么说?玉姐,那不是你的错,那是药物的作用?

——这不是还是说她错了吗?

玉姐,我听到了你最不堪的样子,但我不在乎,我会陪着你?

——她现在迫切需要的是一个人的施舍和陪伴吗?

玉姐,我知道你伤,知道你痛苦,知道你不容易,我感同身受?

——你能感同身受个屁呀,这种话谁不会说,反倒显得玉姐更可怜了。

顾晓梦撑着腿站起来,她始终没想出一个能让李宁玉振作起来的方案。可时间不早了,她必须先回去,不能放着李宁玉一个人在屋里胡思乱想。

她再无停留地一路出了大门,在门外停了下来,夜色已沉,她驻足等待阳台上的人影出现。

片刻后,李宁玉信守承诺,出现在了阳台上,远远望着她,整个人显得松弛了一些,状态看上去好多了。阳台上那人一开始眼中尚有一丝担忧,当看见顾晓梦安然无事,便也恢复平时一贯平静的神色,轻轻抬起右手挥了挥。

顾晓梦报以温柔笑意,继而扭回头,径直向主楼走去。

李宁玉并没有走出房门迎接,她只是将门留了一条缝隙,顾晓梦悄无声息推门而入,但见李宁玉依旧在阳台上眺望夜色,手中一支烟已烧至一半,她弹了弹灰,火星飞舞起来,很快便隐入漆黑夜色中去了。

“玉姐,我回来了。”

李宁玉转过身,将烟按灭在烟灰缸中。顾晓梦顺着看去,那桌上有一瓶酒,楼下酒柜里的,已经喝去小半瓶。酒瓶边放着一个玻璃杯,小半杯金黄色的液体映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仿佛星光落在湖面。

顾晓梦走上前去,将那小半杯一饮而尽,皱了皱眉。这酒很烈,是龙舌兰,完全没经过稀释,不太好喝。

李宁玉帮顾晓梦脱掉了外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顾晓梦确实无伤无血,神情也正常,终于是放下心来。

“没事就好。”她淡淡地说,然后又倒了半杯酒,将自己放在沙发里。

屋子里空气氤氲,湿度很大,香皂的味道还在不断地从盥洗室的门缝里往外钻。散落的书本归拢回了书架,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被顾晓梦翻乱的零食箱也重新收纳过,地面纤尘不染,房间整洁得像是第一天住进来。

李宁玉穿着睡衣,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能看见不自然的红痕,正在慢慢消退。那并不是过敏引起的,而是手指过度揉搓的痕迹。

顾晓梦已能知道李宁玉在这两个小时内都做了什么:她并没有闲下来疗伤,而是先是整理了房间,然后洗了很久的澡,最后取了一瓶酒,坐在这里一边喝一边等她。

原来李宁玉并不是“酒精过敏”,反而酒量相当不错,她只是不喝。应是身份不允许饮酒,但她今天破例了。

李宁玉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她需要尽快把自己调整回来,她最多只剩下三个五点半了,却还没有想到一个好办法传递消息给垃圾场的阿竹。最可怕的是,她的大脑现在被许许多多的情绪灌满,好像一台缺了燃料的机器,正拒绝工作。她必须先整理好自己,哪怕是撑出一个样子来也行。

所以她整理房间,又拼命地洗澡,但一切全然无效。最后她想到了喝酒,酒精这东西确实是有些作用,虽然对帮助思考无益,但紧张感总算是平复下来,心中不怕了,身体不抖了,起码可以睡个好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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