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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演技

一瞬间,降谷零冷汗直冒,脊骨攀上一层凉意。

心脏跳得几乎要炸出胸膛。

眼前的人似笑非笑,鎏金色眼眸如同镜面,清晰的映出小猫的倒影。

“……”

周遭安静了一刻。

良久,被拎在手里的猫眨了眨眼睛,弱弱地扭动挣扎,像一个忘记抠掉电池的玩具娃娃。

降谷零一边装傻,一边几乎是耍赖般地想:听不懂听不懂,你还能把我从小猫身体里薅出来不成?

没有确切的证据,哪怕他把车停警察厅楼下、库拉索把他的代号发给了组织,琴酒也不能直接一梭子打死他。

更何况这一层马甲已经焊死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说话的人抛出一个炸弹却没了下文,把小猫揣在怀里就走。

不是清原彻那种抱在怀里或者让它趴在肩膀上的那种揣法,他像是夹公文包一样,不拘小节地把小暹罗夹在了腋下。

白衣人名字叫鹤丸国永。

刀如其名,这位付丧神一袭纯白色的暗纹轻装,腰间简单系了条石青色,衣着素雅如同一只仙鹤。

他走到降谷零原先的目的地,抬手敲了敲三条刀派的门。

推门而入,不出意外看见了正坐在院子里赏雪品茶的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殿下,又在看风景呢。”

院子里的人闻言回头,并不意外地颔首:“原来是鹤丸殿。”

青石庭院被白雪填平,院子里只能看见几行浅浅脚印,三日月宗近坐在廊下,腿边摆着一张茶几。

氤氲的水雾在茶水上方飘荡,带出一丝香味。

穿着和服也不影响鹤丸国永的动作,他轻轻一跳,落在三日月宗近身边坐下。

鹤丸国永把怀里的小暹罗递过去:“看看看这是什么?”

三日月宗近侧头,一双天空般蓝色的眸中印着两弯弦月,眼波流转间神圣又美丽。

他目光轻轻一挪,落在那只浑身僵硬的猫上,倏地眯了眯:“哦?”

降谷零一僵,心里升起一种被看穿了的直觉:“……”

好在三日月宗近只看了他一会,就挪开了视线,对鹤丸国永淡淡笑道:“是猫啊,昨天听今剑提起过。”

“这可不是普通的猫,”鹤丸国永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这是一只猫妖!”

“我观察他好久了,小家伙可精着呢。”

紧接着,他语气一转,对降谷零道:“主人没有见过别的猫,或许不知道,普通小猫可不会一路躲开付丧神,跟着屋子外的告示牌找人……”

“你说对吗,波本君?”

“……”

顶着两道揶揄的目光,波本爆发出了200%的演技。

他对鹤丸国永的话充耳不闻,踩在木制地板上追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转圈,一看就知道是一只智商不高的傻小猫。

鹤丸国永看着他,一只手托着脸,白色发丝落在耳边,笑得更开心了:“哎呀哎呀,居然没有被诈出来,还真是了不得。”

如果不是属于清原彻,他都有点想把它养在屋子里每天逗着玩了。

“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主人。”

鹤丸国永指尖一拨,故意抢走了小暹罗好不容易追到的尾巴尖,语气尽是百无聊赖:“人生还是需要一些惊吓的啊……如果尽是些能预料到的事,心会先一步死去的。”①

“到时候再顽强的生命都会如同花一般凋零,你说是吗?”

三日月宗近闻言,未置一词。

降谷零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这位有些安静的刀子精身上。

三日月宗近锻自平安时代,位列天下五剑之一的同时也被誉为最美的刀,作为国宝名气不是一般的大。

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朴素、打扮奇特,头上还围了一块让人看不懂的亮黄色头巾,但仪容长相都无愧于“最美”之名,举手投足间充满了美感,气质典雅高贵。

只需一眼,降谷零就明白了清原彻身上的言谈举止的习惯来源于谁。

他最开始的设想果然没有错。

三日月宗近注意到了他的打量,但没放在心上。

他端起一杯水雾氤氲的茶水,放置鼻前轻嗅,没有着急喝,久久注视着院子里的雪。

为了维持雪景,本丸许久没有放晴过了,小雪纷纷飘落,层层覆盖在松树和茶树上,将枝叶压弯。

初一看会让人觉得松柏坚韧,看久了反倒有一种说不出怅然。

三日月宗近抿了一口茶水,忽然感慨道:“雪景再美,看久了也会腻……鹤丸殿下觉得呢?”

付丧神的声音又轻又缓,发音和咬字从容得有些慢吞吞。

鹤丸国永一愣,多年的默契让他读懂了这位老友的言外之意,若有所思看了还在卖痴的小暹罗。

顷刻间,他倏然灿烂一笑:“我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

这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降谷零心生警惕。

他偷偷后退几步,转身找准机会拔腿就跑。

可惜没跑两步就被一把捞了回来。

鹤丸国永饶有兴致道:“你要躲到哪里去?”

降谷零:“……”

他、讨厌、这个短手短腿的身体!

鹤丸国永很快就和三日月宗近告别了,带着小暹罗往无人的地方走去。

降谷零心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群刀子精没一个对他友好。

清原彻一走,这个地方对一只普通小猫来说简直是龙潭虎穴。

还好他不是普通小猫。

果不其然,鹤丸国永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停下,用袖子拂开把石头上的积雪,把他放在了石头上。

刀剑付丧神弯下膝盖与降谷零平视:“听着小猫,既然主人判断你没有威胁,收留了你,那你就是我们的新伙伴。”

“伙伴之间要互帮互助,对不对?”

付丧神一张娃娃脸在眼前放大,看起来诚恳无比。

降谷零后退一步,假笑着不轻不重刺道:[威胁吗?这可不像伙伴。]

“喵。”

鹤丸国永对这充满怨念的喵喵声闻若无睹:“做个交易怎么样?”

浑身雪白的付丧神和周围的雪景异常搭配,整个刃看上去圣洁极了,一双鎏金色眼睛中又暗含狡黠。

[什么?]降谷零不为所动,甚至更加警惕问。

不就是娃娃脸吗,他也有。

他长得也很好看,还可以变脸,分三种好看。

降谷零不觉得自己现在能够帮到这些人什么。

鹤丸国永重新把他从石头上抱起来:“一会主人回来,你就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表现得越惨越好,明白吗?”

这一次降谷零愣住了,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鹤丸国永看懂了他的眼神,解释:“主人很喜欢下雪天,但我们都担心这样对他的身体不太好。付丧神们不怕冷,就只能让你去劝阻他了。”

“况且寂寥的冬天也并不适合年轻人的心境。”

感受到这轻描淡写的话语中的关切,降谷零心中一动,微微挑起眉梢。

“作为交换,”鹤丸国永接着道:“我可以告诉你妖精变成人的办法,怎么样?”

“……”降谷零几乎是瞬间就心动了。

他仍然保留了一分戒备:[怎么证明你会说话算数?]

鹤丸国永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率先展示出了自己的诚意:“你看上去并不知道时之政府,也并不了解我们这些刀剑付丧神。”

“这里是时之政府为审神者建造本丸准备的时空夹缝,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会掉进来,但在这里,没有主人的允许谁也无法进出。”

“你的出现应该和时之政府脱不了干系。”

鹤丸国永带着他绕过重重院子,介绍道:“本丸资历最老的刀是歌仙,昨天你应该见过。除了他以外,三日月殿下和数珠丸殿下是最早来到本丸的那一批付丧神。”

“数珠丸殿下作为早期主要战力,经常和主人一起上战场,实力在本丸排第一;三日月殿下则负责教导当时才十岁的主人……”

一串串陌生的字符从脑袋中划过,降谷零靠情报人员的本能记住并处理这些消息。

几乎是立刻,他指出了其中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十岁上战场?!]

你们这个工作它真的合法吗??

……

一刀一猫就这么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偷达成了共识。

鹤丸国永慢悠悠走回院子,眼睛轱辘一转,找到了一群正在玩游戏的小短刀,笑吟吟在一旁注视着他们许久。

直到被发现,小短刀们投来了目光,他才招了招手。

乱藤四郎走上前,好奇地问:“怎么了鹤丸先生?”

鹤丸国永薅出怀里的猫,两只手穿过小暹罗的腋下,把它举了起来:“我在雪地里捡到了这个小家伙,看上去冻坏了。”

说着,他给降谷零使了个眼色。

“……”等等,不是说等清原彻回来才开始吗?!

降谷零没反应过来,无奈瞪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付丧神一眼。

在灼灼的视线下,他突发恶疾一般抽搐。

刚刚还可可爱爱的暹罗猫像是突然被电击了,手一僵、腿一蹬,像开了振动模式般在鹤丸国永手里抖。

紧接着它一歪脑袋,甚至吐出了一点白沫,露出半截舌头。

鹤丸国永:“……”

乱藤四郎:“…………”

死寂般的沉默在空气中酝酿。

乱藤四郎笑容挂不住了,看了看鹤丸国永,又看了看仿佛吃错了药的小暹罗:“鹤丸先生,这……”

鹤丸国永嘴角抽了抽,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演太过了。”

差评。

降谷零百忙之中乜了一眼,没搭理他。

“总之就是这样,我觉得这猫被冻坏了脑子,务必把它交给主人,”鹤丸国永担心这玩意会传染一般,赶紧把猫送出去,好心提醒道。

“可以找药研看看,不过我建议还是先找石切丸殿下驱驱邪。”

乱藤四郎手一沉,手忙脚乱接住小猫,目光瞬间变得思索起来,从小猫又挪到了鹤丸国永身上。

看着小短刀只犹豫了片刻就郑重其事地点头,鹤丸国永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拉长了语调,笑道:“……乱不怕这又是我的恶作剧吗?”

付丧神用着戏谑的语气问。

为了让漫长的生命不显得单调,鹤丸国永非常乐意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制造一些小惊喜,不过偶尔也会弄巧成拙,变成惊吓。

乱藤四郎摇了摇头,对这位前辈甜甜一笑:“是主人说的啦,如果鹤丸先生需要帮忙,请一定要认真听完他的请求。”

“虽然鹤丸先生喜欢逗我们开心,可万一哪天真的需要帮助,却被当做恶作剧就不好了。”

说完,小短刀抱着猫转身离开,清脆的声音久久留在了身后。

鹤丸国永却愣在了原地。

雪白的睫毛羽翼般垂落,许久,他敛眸感慨道:“哎呀哎呀,就算是恶趣味也被很好地包容了呢……”

声音轻飘飘落到地面,鹤丸国永抬头,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着乱藤四郎的背影,转头视线倏然与小暹罗对上。

他伸出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降谷零喵了一声,撇过头:[哼。]

*

清原彻回来得比降谷零想的要晚。

一阵光芒闪过,出阵的刀剑付丧神和青年如同出去时一般,安安稳稳回到了本丸。

他们面有疲色,但都没有受伤。

清原彻利落翻身下马,脚踩在地面上时腿猝不及防一软。

他迅速抽出背后的大太刀,刀鞘撑在地面,勉强站稳了身体。

“主人!”

周围的付丧神们一惊,赶忙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在原地。

“我没事,”清原彻缓了缓,直到眼前黑影散去才呼出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

视野恢复正常,清原彻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但猜想应该不是很好看。

顶着一堆关切又克制的眼神,他有些疲惫道:“我去睡一会,午饭不用叫我。”

青年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付丧神们欲言又止,可看见清原彻此刻的神色,谁都不忍心叫住他。

乱藤四郎抱着猫安静站在天守阁远处的长廊下,目光难掩担忧。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突然间,乱藤四郎猝不及防惊出声:“诶!”

降谷零从他手里跳了出来,敏捷落在地上,跟上了清原彻。

……

回到卧室,清原彻换下了染上灰尘的宽大狩衣,仰面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他伸出手放在眼前,静静凝视着直到现在还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指,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握了一上午的刀,打了五场战役,手臂就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

明明充盈着灵力,可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了他肆意挥霍。

青年面色苍白,唇上褪去了血色,头发被额头的冷汗打湿沾在脸上,黑发和白皮肤颜色分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色彩。

像一个精致又随时会碎掉的鬼娃娃。

降谷零顶开房门跳进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他迟疑着放轻了声音:[你有低血糖吗?]

“喵?”

床上的人只有眼睛动了动,没有任何反应。

许久,青年收回了手,孩子气地蹬掉鞋子,翻身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降谷零这才走了过去。

清原彻背对着他陷进柔软的被子中,胸口起伏着,一点点平复急促的心跳。

如果不是呼吸声没有改变,他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了。

和出门前的云淡风轻不同,此刻青年身边包围着一股冷郁的情绪。

“咪呜……”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又轻又软的叫声。

有一团软乎乎的东西隔着被子,贴上了他的后背。

明明应该是卖惨的呜咽,此刻却掺杂了一丝担忧,只是轻得仿佛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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