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睡在双人大床上的清原彻和趴在角落猫窝里的降谷零相继睁开了眼睛。
屋外阳光正好,透过明窗照进来,点亮了整间卧室。
小暹罗本能地伸长前肢,伸了个懒腰:[早。]
“喵。”
清原彻也道:“早。”
一人一猫谁也没赖床,从各自的被子里爬起来,像排队的柯达鸭一样,整整齐齐走进卫生间。
青年刷着牙,站在镜子前发了会呆,忽然想起什么,顺手拿起新毛巾给小猫也擦了擦脸。
降谷零甩了甩尾巴,矜持点头:[谢谢。]
“喵。”
自己这猫当得也是一天比一天熟练了。
等他们都收拾好,降谷零才发现今天没有付丧神来敲门。
刚这么想,清原彻就把他抱起来,推开了部屋的大门。
门外乌泱泱站满了人,粗略一算,至少有一百多个。
来自不同时代的刀剑付丧神打扮各异,放眼望去基本涵盖了不同风格和年龄段的男性,甚至还有几个雌雄莫辨,穿着女装。
门一开,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目光炯炯。
降谷零:“……”
好多人啊。
不是。
这又是谁的部将?
站在最前面的几把刀降谷零只认出了三日月宗近和歌仙兼定。
那位最美的剑一身夜空般蓝紫色的狩衣,见到清原彻出来,超凡脱俗的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生辰快乐,主人。”
歌仙兼定接话:“终于迎来了就任十周年的日子。”
另一位付丧神很面生,始终半闭着眼睛,身披薄纱,手上挂着一串长长的黑白渐变佛珠,身上带着血性和禅意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仿佛一把被封印住杀性的兵刃。
他淡笑着:“能与您一同走过这漫长的岁月,是我们的荣幸。”
清原彻猝不及防一怔,呼吸停在了胸口。
同一时间,在他肩膀上降谷零也愣在了原地。
小短刀们欢呼一声,一拥而上抱住青年:“生日快乐主人!”“大将,生日快乐!”“生日快乐,主人大人!”
“新的一年也要健健康康的,天天开心!”
清原彻的眸中仿佛冰面消融,半蹲下来,不知道是哪一位短刀付丧神保住了他,也不知道那把短刀扑在了他的怀里。
他笑容很轻,竟然与刚才的三日月宗近莫名神似:“谢谢。”
降谷零的目光则注视着刚才的数珠丸恒次,久久没有挪开。
这个声音……
数珠丸恒次若有所觉,往降谷零的方向侧头。
然而他只顿了一下,注意力又转回了清原彻身上,声音夹在一众的祝福之中:“生辰快乐,主人。”
低沉而柔和,仿佛带着禅意的松涛。
“……”
这一次降谷零一个脚滑,直接从清原彻肩膀上掉了下来。
“小心,”清原彻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捞,小猫突然就掉到了地上。
降谷零抬起爪子捂住脸和耳朵,把两只直立地的猫耳压得瘪瘪的,脸埋进胳臂里。
表情在看不见的地方从恍惚缓缓定格成了扭曲。
听着和幼驯染的相似的声音叫别人“主人”什么的……
怪,太怪了。
哈哈哈!
要是Hiro他们也在这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和萩原他们一起肆无忌惮地调侃幼驯染。
降谷零没有出声,低着头连肩膀的颤动都微不可察,一抖一抖地笑得眼睛都快湿润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体突然一轻,被人抱了起来,颤抖才停了下来。
降谷零依旧埋着头看不见脸,直到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起下颌抬了起来。
清原彻的手指轻柔,动作却不容置疑,从小暹罗耳朵摸到眉心,最后安抚地停在了脸颊上。
和猫比起来有些低的温度顺着皮肤相触的地方毫无保留地传递。
明明什么都没有说,眼神中又带着询问和关心。
[没事,]降谷零把脸撇开。
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高兴。
隔了这么久还能回想起幼驯染的声音,证明他的记忆力还不错,不是吗?
没有因为变成了一只猫,大脑少了几道褶皱,就忘记了这些重要的事情。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降谷零就压下了心里所有的情绪,重新恢复平静,眼眸像一潭不知道深浅的池水。
他才发现自己现在紧贴着清原彻,而清原彻被付丧神簇拥着,身边的刀子精们都在为青年的生日发自内心地高兴。
亲人朋友都陪在身边,明明应该是无比热闹的一幕。
哪怕知道清原彻听不懂自己的话,降谷零还是低声道:[谢谢。]
剩下的话音有些滞涩,好像很久没有说出口过了:[……生日快乐。]
“喵。”
哪怕他们才认识不久,哪怕自己还没找到这一段殉职后的奇妙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至少在他快要死的时候,幸运地遇到了这个还不错的人。
清原彻确实不懂小猫在叫什么,但这不妨碍他在此起彼伏的祝福中听清了这道轻不可闻的声音。
低头对上小猫视线,他微微一愣。
是错觉吗?
虽然没有见过别的猫,但哪怕是和本丸其他的动物比起来,这个眼神也有些奇怪了……
百来号人聚在一起,再努力保持安静都会显得喧闹,尤其是那些活力四射的小短刀,一个个拉着清原彻的衣袖,撒起娇来十分有一套,都在他的关注:
“主人主人,你今天是不是可以休息,不出阵?”
“我们为您准备了晚上的大餐!”
“您想看表演吗?我们可以唱歌给你听!”
剩下的太刀、打刀……们则矜持地没有围上来,但显然大部分都很满意审神者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这一幕。
如果把那只猫去掉就更完美了,能直接送去时之政府评选“年度本丸最美瞬间”。
清原彻无奈笑着回答:“当然,今天大家可以……”
不等他把话说完,本丸的结界略微波动了一下。
一只红白相间的狐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院子里。
是时之政府和本丸之间的通讯狐狸——狐之助。
“审神者大人!”
普一落地,狐之助就口吐人言,放声大喊。
它环视一圈看见了本丸所有的付丧神,话音陡然顿住,讪讪道:“哈哈,人还挺齐……”
大家纷纷安静下来,一个个挑眉看着它。
清原彻眉头先是一蹙,很快又舒展开,问道:“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
狐之助挠了挠头:“时之政府最近又来了一批新审神者,想问您能不能去给他们做个简单的培训,地点就在公共演练场。”
清原彻还没有说话,一直辅佐本丸外务工作的压切长谷部先他一步开口:“我们不是已经推掉了出阵以外的所有工作吗?”
狐之助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作为犬科它比波本看起来更像一只猫,语气无奈道:“没办法嘛,像咱们大人这样经验丰富的武系审神者还是太少了。”
“而且我们本丸很久没有出现在演练场时政也想让我来看看是什么个情况。”
时之政府的武系审神者的数量远少于文系审神者,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不愿意上战场是一回事,更多是因为审神者本身就是珍贵的战力,当然要把他们的安全放在首位。
一位审神者可以唤醒上百位付丧神投入战斗,这比让他们身先士卒却不小心战死来说,是更稳妥的做法。
可虽然养成一个武系审神者不划算,一旦成功,带来的效益也是不可估量的。
他们的经验从战场上拼杀而来,对不同刀种的优势和短板、敌方阵型的应对方法烂熟于心。
同样是雨天作战,雾雨和小雨对铳兵的影响程度大相径庭;遇到岩场地貌,付丧神携带的马匹也会受到桎梏。
这些对审神者来说都是无价的财富。
而且根据时政统计,武系审神者的本丸除了战斗力更强,碎刀、暗堕和神隐的概率也远低于文系。
毕竟残害将士的皇帝不少,但坑杀自己部下的将军却并不多见。遇到企图神隐主人的付丧神,武系审神者未必打不过。
清原彻作为少数武系审神者之一,以前是公共演练场的常客,同时也是时政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最初参加过审神者入职培训,后来也很愿意作为前辈教授新人一些战场上的经验。
只是近两年把这些琐事都搁置了。
此刻面对狐之助,清原彻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周围的付丧神看上去很想替他拒绝,但审神者还没有说话,他们也只能安静等待。
好几位付丧神已经开始偷偷飞眼刀了,嗖嗖往打工小狐狸身上描边。
“演练场吗,”清原彻只思考了片刻就做出决定,趁着人都在直接点了六位付丧神的名字:“萤丸、今剑、和泉守……你们准备一下,跟我出发。”
六位付丧神,包含了大太刀、短刀、打刀、太刀、胁差和枪这六种前期审神者常用的刀种,放在一个队伍里略显凌乱,但用来指导新人刚刚好。
被点到的付丧神下意识应是。
有付丧神忍不住道:“主人,可今天是……”
清原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歉意道:“其他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说着,他展颜一笑,保证:“我会尽快回来,绝对不会错过你们准备的晚饭。”
“……”付丧神一时哑然,只能顺应他的愿望。
谁让这是他们的主人呢?
清原彻转身要把身上的小猫摘下来,还没用力,小暹罗早已经死死抱着他的肩头不放。
那眼神和昨天晚上要进房间时一模一样,直接就写着“我也要去“”。
降谷零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出门机会。
有了昨天的经验,清原彻知道跟这小东西讲不了道理。
想着在演练场里不会受伤,清原彻无奈退让一步:“你保证不要乱跑。”
降谷零认真思索片刻,诚实又理直气壮地说:[不保证。]
小猫乖巧无比:“喵~”
*
时之政府演练场大厅。
刀剑付丧神成队进出,有的在场内模拟战斗的场内面容严肃;有的氛围轻松,和身边的同伴嘻嘻哈哈大闹。
大厅的屏幕上轮番滚动着不同队伍的信息。
除了聚集在大厅一角、跟随时政而来的新人以外,几乎没有审神者在这。
清原彻一行人刚进来,瞬间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不仅因为这一队一看就身经百战的付丧神,更多是队伍最前方面容疏离的审神者。
而审神者的肩膀上还站着一只猫。
清原彻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视线,神色自若没有受到影响。
降谷零也不为所动,扫视观察着周围的人。
他在这些队伍中看见了好几个长相如出一辙的付丧神,虽然气质有细微差别,但不难看出他们同根同源。
同队付丧神身边也有一种玄之又玄的相似气场。
所以审神者们召唤出来的付丧神应该都是分身,灵力是其中的关键。
降谷零沉思,大脑飞快地运转。
自己之前变回来会不会也是这个原理?
没让他们多等,时之政府的工作人员在看见清原彻的第一时间就走上前。
工作人员没有习惯性伸胳膊握手,充分尊重了审神者的个人习惯,点头热情打招呼:“清原大人。”
清原彻颔首回应。
降谷零瞬间被这一声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倏然扭头,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称呼青年的名字。
他在脑海中翻找一圈,寻找这个姓氏的历史。
清原。
Kiyohara。
据说起源于飞鸟时代的皇族,一共被分为了两脉,在平安时代名声都十分显赫。
一支是中央的文官公家贵族,和歌世家,曾出现过帝师,最终跻身源、平、藤原等名门之流;另一支则是地方军事豪强,一度雄霸一方,却在短暂的辉煌后因为战败而覆灭。
降谷零不能笃定青年属于哪一支清原氏。
又或者清原彻只是个普通人、这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代号。
[Kiyohara……]不知怎么想的,他低声轻念着这个名字。
正在和工作人员对话的清原彻似有所感,朝他看过来。
这一刻,降谷零福至心灵般想起青年曾经说过的话——
“名字蕴含着灵魂和羁绊,如果被神明、妖精知道,是会被藏起来的。”
一阵愉悦自心底升了起来,就好像知道青年的名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清原彻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刚想对工作人员说什么,还没开口,忽觉身后突兀吹来一道疾风。
肩膀上的降谷零也第一时间察觉不对,眼神一沉,余光发现了来自身后的袭击。
情急之下,他咬着青年的头发就往旁边拽:[躲开!]
清原彻没有挪动,用几乎看不清的速度抽出萤丸背后的大太刀,刀背一横利落挡在颈侧。
锵——!
两把刀背骤然相撞,金属的声音在空气中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