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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花无缘直接拉开车门,整个人从后排侧身跳了出去。冷风瞬间灌进车厢,带着灰尘和沥青的味道。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路斯利亚猛踩刹车,车头猛地一沉,安全带勒紧胸口,小姬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扑。

车停住的同时,小姬已经反应过来,几乎是扑向打开的车门追出去:“花无缘!!”

花无缘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脚下几乎没踩实。可他还是硬生生撑住了,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强行把那股失衡压了回去。裤子外侧不知何时浮出了淡蓝色的纹路,像电流,又像某种迅速展开的回路,自布料边缘一寸寸亮起。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便借力踩上车顶,整个人翻过车身,直接落到了马路对面,挡在纲吉、山本武和那个小孩面前。

动作快得近乎失真。

可也就是那一瞬——

楼梯上的两条烈性犬已经扑了下来。

黑影拉出的式神纸还贴在它们身上,犬只的动作比寻常猛兽更加癫狂,带着一种被强行催发出来的凶性,直直朝花无缘扑去。

腥热的气息迎面压来。

“够了!住手吧!!”

花无缘猛地抬头,朝楼梯上方喊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道穿着狩衣、头戴立乌帽子的黑影,安静得诡异,也高高在上得让人反胃。

可还没等那两条狗真正咬下去,小姬已经一步挡到了花无缘身前。

他的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手腕一翻,短刀直直送出,刀尖精准没入最近那只烈性犬的头颅。刀身刺进去时甚至没有半点迟疑。

犬只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猛地抽搐了一下,重重摔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烈性犬的头颅在半空中猛然炸开。

血与碎肉飞溅开来,被远处的子弹从远处一击贯穿。

那具庞大的身体失去支撑,横着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空气里顿时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花无缘却像没有闻见一样,只是怔怔看着楼梯上的黑影。

太近了。

近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伸手碰到对方的衣摆。可偏偏也正因为太近,那道身影反而显得更加不真实,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看不清面容。

那黑影微微弯下腰,像在打量他,又像在确认什么。

随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你为什么还活着呢?”

那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却比扑咬而来的恶犬还要叫人遍体发冷。

花无缘一愣。

对啊。

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冷不丁扎进脑海深处,连带着什么东西也被一起翻了出来。

不是答案,而是一种突兀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仿佛这句话本不该由别人来问,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着他,或者他曾在更深的地方,对自己问过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偏偏是他活着?

花无缘站在原地,耳边的声音忽然都远了。

纲吉的呼吸,山本武的脚步,地上犬只抽搐的响动,全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失真。只有那一句话还贴在耳边,缓慢地往下沉,沉进胸口,沉进骨缝里。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恍惚——

仿佛对方并不是在发问。

而是在提醒他一件他自己本该知道、却忘得干干净净的事。

“花无缘!你做什么!?”

小姬的声音第一次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轻快,而是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他眼睁睁看着花无缘抬起手,竟是朝着自己的脖颈掐去。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花无缘的双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花无缘!看着我!”

可花无缘像是根本听不见。

他的眼神空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花无缘再醒来时,先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贴着皮肤缓慢蔓延的凉意。

他睫毛颤了颤,眼前的光影先是模糊地晃开,片刻后才慢慢聚拢。

他正躺在一处日式复古建筑的室内。

鼻尖先闻到极淡的线香气,混着潮湿木料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来源的水汽。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连空气流动都像是被放缓了。

花无缘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手掌按在榻榻米边缘,目光越过面前那层半透明的帘幕向外看去。

外面雾气弥漫。

那雾不是浅浅一层,而是像活物一样,安静地盘踞在廊外与庭院间,把一切边界都模糊掉了。

更远一些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片沉黑的水面,广阔得几乎没有尽头,像夜色本身被铺开在天地之间。

水面之上悬着一轮巨大的半月,低低压在天幕尽头,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又仿佛下一刻便会坠进水里。

那月亮大得不合常理。

不像天上的月,更像被人刻意摆在那里供人观看的东西。

而隔着帘幕,花无缘还看见了一道身影。

对方站在外面,离得不算太远,却始终没有再靠近一步。那身影被雾气浸得朦胧,只剩下一个安静的轮廓,像早就站在那里,专门等他醒来。

既不出声,也不动作,只是隔着这一层帷幕注视着他。

花无缘的呼吸微微一顿,这才低头去看自己。

衣服没有变,还是先前那一身。

只是身上多了一件外披。

那是一件拼接浴衣似的外衣,料子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垂坠感。左半边是黑白格子,绣着牵牛花,花瓣层层叠叠地攀附在布料;右半边则是黑与墨绿的细条纹,其上绣着暗红火焰纹,火舌般的纹样顺着衣摆往上蜿蜒,像要一直烧到肩头。

而那一朵朵牵牛花……

花无缘盯着看了几秒,后背一点点泛起凉意。

那些花不像花。

花心漆黑,外缘泛着病态的浅白,层层绽开的纹路像极了睁开的眼球,正顺着衣料一只只伏在他身上。

随着他的呼吸,那些花仿佛也在轻微开合,安静地朝他看来。

花无缘下意识抬手去碰。

那牵牛花的刺绣却格外凸起,边缘细密,摸上去竟有种类似睫毛扫过指腹的错觉。

他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外头那道身影似乎终于动了动。

帘幕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袖摆拂过栏杆。

那人缓慢地朝前走了半步,雾气也跟着轻轻翻涌,露出一点更清晰的轮廓——是个穿着和式衣装的人,衣摆很长,肩线却并不纤细,头发像是散着,或许束得很低,被夜风与雾一起压在身后。

可再多的细节,就看不清了。

花无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道满。”花无缘出声,嗓音还有些发哑。

帷幕外很快传来一阵低低的笑,拖得又轻又长,像湿冷雾气贴着廊檐漫进来。

“呵呵……呵呵呵,my master,您醒了?”芦屋道满隔着帘幕开口,语调里带着一贯暧昧又愉悦的意味,“眼前这景色,您可还喜欢?”

花无缘坐起身,屈膝盘坐在榻上,披在肩头那件拼接浴衣随着动作滑落了些,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抬眼望向帷幕的方向,语气没有多少起伏。

“……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因为听见了您的召唤。”芦屋道满慢条斯理地答道,像是连每一个字都含着笑,“只是让在下有些意外的是,您到最后竟又改了主意。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孩子本就是这样,心思一时一个变化,哪里称得上有错?”

花无缘安静地看着那片微微晃动的帘影,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不愧是大阴阳师,无事不可都在阴阳。”

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我当时也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确实,我那时带着点恶意,可再怎么说,也还不至于让谁丢了命。”

芦屋道满在帷幕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像贴着水面浮过去,轻,黏,带着一股让人分不清真假的亲昵意味。

“您总是这样。”他语调柔和得近乎叹息,“可若不是您当时真的动了念头,我也听不到那一声呢。”

花无缘抬眼,看向那层垂落的帘幕。

帘幕后的人影修长,轮廓被雾气与月光泡得有些模糊,只剩一双眼像隔着纱也能看穿人心。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所以这是你做的?”

“做到这种程度,拙僧可是很辛苦的。”芦屋道满慢条斯理地说,“周围都是窥伺您的人,要把您带来可真的花了不少力气。”

“这里不是现实。”花无缘说。

“当然不是。”道满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了点邀功的意味,“是为您准备的安身之所。月色,水面,雾气,日式宅院,还有这一身外披——都是依照您的喜好挑的。您若觉得哪里不合心意,我还可以改。”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外披。

“迦勒底制作的东西还合心意吧。”他说。

花无缘没说话。

花无缘问:“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您指的是哪一边呢?”道满在帷幕外轻轻笑了一声,尾音勾得很慢,像故意把话悬在半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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