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
顾晚晚直起腰，打算伸个懒腰，只听见“嘎嘣”一声，然后控制不住地嗷嗷叫。纪南枝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对周围的人抱歉地笑笑，警告地瞪了一眼顾晚晚，用眼神示意着一个方向。顾晚晚循声望去，一个身影影影绰绰地出现在柜台。
这是一个书店。
这年头，书店不赚钱。很多书店都是靠卖文创咖啡之类的过活，还有就是网红的流量。这个书店不一样，除了店里那张大桌子给客人看书，剩下的就是一排排的实体书。现在是暑假，来的人还挺多的，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来写作业。这里是老城区，租金便宜，所以这个店能活在这里，也算是个奇迹。
不过顾晚晚觉得，这里最奇迹的，还是白九。
白九的妈妈是这个书店的老板，因为年轻那会喜欢看书，所以就有了这个书店，听说这个书店里的每一本书她都看过。身为书店老板的女儿，白九当然也喜欢看书，顾晚晚数过，如果没有事的话，白九甚至可以在柜台前看一下午的书。那是顾晚晚最喜欢的时候。
白九读书的时候好看，脸好看，手好看，身体好看，哪都好看，顾晚晚看了好多年。一开始只是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喜欢看这个邻居？明明每天上下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好看的人也会看腻吧，后来年纪大了就懂了，不是什么“知己”“好友”，她纯粹是馋人身子。
这一点纪南枝早看出来了。
其实两家是邻居。这个筒子楼一层只有两户，顾晚晚家旁边就是白九家，两家大人早上去上班甚至还能碰上打个招呼，可是真要论起来，顾晚晚其实没见过几次白九，白九身体不好。
顾晚晚那会小，不知道什么叫身体不好，五六岁的孩子皮，她带白九去外边疯玩，受了风，白九隔天就发起高烧，还咳嗽。顾晚晚被爸妈说了一顿，被带着去水果店挑了个果篮，小小的人摇摇晃晃地提着去看望自己最好的朋友，然后看到了白九。
白九那会躺在床上，两颊酡红，妈妈说是肺炎，顾晚晚看着只觉得……好好看，然后她笨手笨脚地走过去，扒拉着病床的边缘，踮起脚，亲了白九一下。白九愣住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咯咯笑了起来。
现在想想，约莫那会她的心思就不太正经了，谁会在好朋友发烧的时候只觉得她好看呢？反正对纪南枝她是没这个心思。
“小点声，白九刚出来，你的形象！”
纪南枝松开捂着顾晚晚嘴巴的手，恶狠狠地警告她。顾晚晚在嘴边比划了一个拉链上锁的动作，加了个“OK”，一抬头，撞进白九的眼里。
白九总是很温柔，自己怎么做她都不生气，顾晚晚暗戳戳地比较过，白九交过的所有朋友里，她是待遇最高的……怎么说呢？就像一个护主的小狗，对所有觊觎主人的人或者狗龇牙，可是主人摸摸头她又躺下露肚皮了，装乖装可爱这种事她可是从小信手拈来。
纪南枝是后来知道这些事的。
白九身体不好，动不动生病请假，以前还经常转学。白九不在的时候，顾晚晚总是一个人，一个人难免孤单寂寞冷，于是纪南枝出现了，那会是初中，顾晚晚已经非常明白自己的心思了，然后一个人又挤了进来。
小地方的人总是对新奇事物带有有色眼镜，所以一开始顾晚晚压根没把纪南枝当成自己人，人心隔肚皮，顾晚晚不轻易相信，更何况她还背负自己是同性恋这个惊天秘密，在这个地方，这足以让一个有头有脸的家庭身败名裂。
让顾晚晚放下警惕的是……她发现两人撞号了。
自从某一次撞见纪南枝和一个女孩亲嘴，俩人的感情诡异地升温，毕竟都是女同，只不过一个暗恋多年，一个苦恋直女，难姐难妹算是凑齐了。那天晚上两人相见恨晚，恨不得直接义结金兰。
大约是自己的感情太过不顺，纪南枝极力促成顾晚晚的终身大事，在她看来，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不冲等什么？顾晚晚每年都答应，然后一年，两年，三年……现在是中考结束的暑假，没有作业的大好时机，身边鸳鸯一对接一对，比翼鸟一天飞地比一天多，顾晚晚还在单身。
单身！
纪南枝受不了了，说你倒是追啊！又是青梅竹马又是邻居又是知根知底，你到底在怕什么？
顾晚晚:……
顾晚晚:我怂。
纪南枝:………………
好吧，顾晚晚这个人别的都好说，就是在白九面前太怂了。白九咳嗽一下，她可以跑三家药店买药，白九想吃什么，她总有办法搞过来……这么多事情顾晚晚都可以坦然地去做，唯独表白，她不敢。
纪南枝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后来发现，纯粹是白九太优秀了，什么样的人都会在她旁边黯然失色。萤火之光，怎敢与明珠争辉？所以纪南枝也不催，就这么陪着顾晚晚等，等啊等啊等，等到录取通知书来了。
据顾晚晚后来所说，那天快递员敲门的时候，她刚睡醒，快递姐姐把两个信封给她的时候，她还处于宕机状态，但是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信封，她当场兴奋地跳起来。
两个来自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白九成绩很好，去那里是应该的，顾晚晚是天灵灵地灵灵地求保佑，好不容易才踩上一中的尾巴进去的，她语文英语太差了，数理化超常发挥也没挽救回来她那不及格的语文英语，还好，这次两个文科勉强踩线及格，让顾晚晚看到了接下来三年的曙光。
她要和白九一个高中了！
这么说也不太对，因为俩人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一个初中，只是因为白九经常请病假，初中那会还休学了两年……该说不说，不愧是白九，哪怕休学两年都能考到一中去，她可是认真学习了三年！
三年啊……
“你的腰还好吗？要我给你拿个膏药贴贴一下吗？”
顾晚晚猛地从回忆里回神，她差点惊叫出声，纪南枝在底下揪住她的一小块肉开始掐，提醒她你的女神在跟你讲话！顾晚晚忍住腿上的抽痛，一把抱住白九的手，还做作地甩了一下头发，她新做的造型，白九一定被她美呆了！
“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带你去吃饭！”
白九温柔地看过她的头发，夸了她几句。纪南枝在旁边仿佛看到了无形的狗尾巴在摇晃，太丢人了！
“妈妈一会回来了，我跟她说一声再去吧。”
“好好好……白九你……”
大概是顾晚晚太谄媚了，纪南枝硬拉着她低下了头看书。顾晚晚不喜欢看书，她语文烂成一滩狗屎，但是每天非得拉着她来店里打卡，说是陶冶情操。在纪南枝看来，这就和孔雀在心仪对象面前开屏一样，只是顾晚晚是每天开屏。
“看什么呢？人都走远了。”
白九已经回了柜台了，她要看店，当然不能一直和顾晚晚和纪南枝聊天。顾晚晚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纪南枝抱怨:“白阿姨也太紧张白九了，都16岁了！”
“你女儿体弱多病你也紧张。”
顾晚晚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又闭上了。白阿姨总是这样，白九一个人出门不放心，白九一个人上学不放心，连在小区里晃悠两圈都要跟着。今天白阿姨去进货了，才轮到白九看店，不然平常都是和顾晚晚她们一起看书的！
“我赌五毛钱凌叔叔要回来了。”
纪南枝翻了个白眼，“五毛钱顶什么用？五块。五分钟内人没回来你请我两根淀粉肠。”
顾晚晚闻言转头，她惊讶于纪南枝的自信。纪南枝还是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白家两个人对白九有多重视，那可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顾晚晚从小到大都没带白九出去玩过几次！
“十块，你输定了。”
“嘿你别瞧不起人……”
纪南枝正觉得顾晚晚小题大做，一个男人推开门进来了，穿地灰扑扑地，手里大包小包的。纪南枝一转头，顾晚晚正疯狂在未来老丈人那刷好感，又是帮忙拎东西又是端茶倒水，偏偏脸上还是一副乖巧样子。
装！
纪南枝从兜里拿出10块钱往桌上一拍，颇带着点易水寒的悲壮。凌七看着这个气鼓鼓的小姑娘，想了半天，从兜里掏出手机，拿来一对……
凌七:“姑娘，你开学是我的学生吧。”
纪南枝:“啊？”
纪南枝和顾晚晚几乎是左脚踩右脚地上一中的，俩人谁也没比谁好多少。顾晚晚文科不好，纪南枝则比较平均，每门课都不算好，但是比较平均。纪南枝摸出手机，连了店里的wifi，看着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分班表，陷入了深思。
班主任那里赫然写着“凌七”两个字。底下还有人扒出了班主任的长相。纪南枝对着眼前这个大叔的脸看了又看……还真差不多？
纪南枝:……凌老师。
顾晚晚在后边不厚道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