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楚岚的指尖已经……碰到她衬衫上的扣子,先是轻轻捏住,停了一下,像是等着她的拒绝。
观察了一会,陆洵没有出声,也没有制止,那只手便继续动了。
一颗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衬衫松开一小块,水池边的凉气立刻贴了上来,陆洵握着碗的手猛地手紧了,瓷器碰到水池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楚岚。”陆洵的声音很轻,身后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楚岚的手还停留在那颗已经解开的扣子旁边,呼吸也停了一瞬。
陆洵没有回头,声音已经很是嘶哑:“把手拿开。”
“我只是……”
“我没有……答应。”
楚岚垂下眼眸,手却还放在扣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开。
陆洵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松了,贴在颈侧的呼吸、落在肩上的头发,还有隔着衬衫传来的体温,一样一样从身上撤走,她本来应该觉得轻松,但腰腹却仍紧绷着,方才被楚岚碰过的地方更加清楚了。
水还在不停往下流,陆洵把碗放上沥水架,伸手去关水龙头,指尖碰到水龙头开关时有些不稳,水断了两次才完全停下。
厨房很安静。
陆洵低头去扣那颗扣子,手还是湿的,扣子从指间滑了一次,没有扣进去,陆洵能感觉到楚岚就站在她身后,她依然能听见她的呼吸。
以前楚岚这么捉弄完后,会嫌她扣得慢,伸手把扣子一颗颗扣好,再故意扣错一颗,等陆洵低头发现。
陆洵心底有些泛酸,刚把扣子扣好,就听见楚岚说:“对不起。”
“你早上说过。”陆洵的声音依旧很嘶哑。
“我知道。”
陆洵抽了张纸,慢慢擦去手腕上的水,纸巾贴着皮肤经过时,她才发现自己还在发抖,很轻,不仔细感受自己也发现不了。
楚岚沉默了一会:“可你没有马上推开我。”
陆洵擦手的动作停住,转过身。
楚岚站得离她并不远,手垂在身侧,裙子的肩带很细,卷发散在胸前,刚才碰过她的那只手微微蜷缩着。
两人对视了一瞬,楚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停在那颗重新扣好的扣子上,又很快移开。
“所以呢?”陆洵问。
楚岚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以为……”
“你以为这样,我们的关系就能修复到从前?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和好?你以为这样你两年前一声不吭的离开,我就会原谅你?”陆洵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完这些一滴泪砸到了厨房的地板上,绽开了水花。
楚岚没有回答。
陆洵就这样看着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把用过的纸揉进掌心,然后扔进垃圾桶,淡淡说道:“我回去了。”
楚岚跟着她走到玄关门口,停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我送你。”
“一共几步路?”
“那我不送。”
陆洵拿上自己的手机,从她身边经过,楚岚立刻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没碰到,可厨房太窄,距离太近,陆洵还是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味,裙子的后背露得很低,楚岚侧身时,肩胛和腰那根细带一起落进了陆洵得眼里,她只看了一样,心跳却慢了半拍。
楚岚察觉到了,没再说话,跟着陆洵到了玄关。
陆洵换好鞋后,手已经握住门把手,身后才传来楚岚的声音。
“明天还能一起吃饭吗?”
“不能。”
“哦,那我明天再问。”
陆洵没有理她,打开门,回了自己家。
门关上以后,她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衬衫腰间被楚岚抱出一圈褶皱,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也扣得有点紧,颈侧还残留着楚岚呼吸落下的错觉,她抬手摸了一下,很快又把手放下。
陆洵径直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拿了换洗衣服就进了浴室,她把衬衫脱下来时,那颗刚被解开的扣子又从指间经过,她看了一眼镜子上的自己,脸很红,耳朵也很红,恼羞成怒的把衣服扔到洗衣篮里,然后打开花洒。
水温一开始有些高,热水落在肩背上,颈侧那点若有若无的触感反而变得更加清楚,陆洵又把水温调低了一些,仰起头,让水从脸上淋下来。
她冲了很久很久,久到浴室的镜子完全朦住,墙面上的水汽慢慢凝成水珠,顺着瓷砖往下滑,身体还是热的,腰腹也一直收得很紧,闭上眼睛后,楚岚的手从那颗扣子,滑向脖子,再往下一点,或者她转过身……
陆洵抬手按住额头,水声很大也凉了很多,但脑子里的东西始终没有停下来。
她想起自己从远舟离职的时候,门禁权限在最后一天晚上失效,她抱着自己的电脑和几样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下楼,楚岚没有来送她。
那时两人已经提过分手,可陆洵并不觉得那是真的分了,毕竟她们还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冰箱里还有一起买的菜,阳台上还晾着两个人的衣服。
离职后,陆洵跟楚岚说过自己想去旅行,楚岚当时说:“你想去哪便去哪。”
陆洵只当她是同意了,于是她带上行李箱先是去了邻市,那次的旅行很短,原本只准备了四天,第一天楚岚还问她酒店安不安全,第二天说自己在开会,第三天便没有再回消息。
陆洵担心出了什么事,便提前改了车票,拖着行李箱回了家,钥匙可以正常开门,门牌号也没有错,可玄关少了楚岚的鞋,衣架上也没有楚岚的外套,客厅空了一大块,连她总嫌占地方的那张懒人沙发都不见了。
陆洵在门口看了很久,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了楼层,她退出去看门牌号,又重新开了一遍门,还是那套房子。
她马上冲进卧室,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洗手台只剩下她自己的牙刷,厨房里那些楚岚买的杯子也一起被带走了,餐桌上放着一封信,压在她们以前常用的玻璃杯下面。
她实在没办法把那几张纸和“离开”放在一起看,她疯狂给楚岚打电话,一次两次,直到通话记录铺满整个页面。
她还跑去问物业,有没有看见搬家公司,又把所有能联系到的远舟同事全部问了一遍。
没有人知道,也有可能有人知道,只是不肯告诉她。
那天晚上,家里所有的灯都开着,陆洵拖回来的行李箱一直放在玄关,轮子上还沾着外面的灰,她还没时间擦。她在每个房间里来回走,明知道东西已经被搬空了,仍一遍遍打开柜子和抽屉确认。
花洒的水冷了些,陆洵睁开眼,伸手关掉水龙头,浴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她拿起毛巾擦干头发,又把换下来的衣服捡起来,有些衣服浸进水里后,掌心滑得几乎握不住,陆洵的动作停了一瞬,像是习以为常似的,只多挤了一点洗衣液,把那点过分明显的痕迹一点点搓掉。
她洗了很久,换了两次水,洗干净后,晾在了衣架上,随后又拿起那件衬衫,把它和洗衣篮里的其他衣服一起放进洗衣机。
衬衫从她手里落下时,那颗扣子轻轻擦过指腹,陆洵摸了一下,也只一下,便盖上洗衣盖,倒洗衣液,选了快洗程序。滚筒开始进水,衣服贴着玻璃缓缓翻动,那件衬衫很快被压到其他衣服下面,只偶尔露出一小截浅色的袖口。
她站在洗衣机前看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水彻底浑浊,才转身去客厅的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把头发一点点吹干。
热风吹过耳后时,她又想起楚岚刚才落在那里的呼吸声,陆洵把风速调到最大,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也把对门可能传来的动静一起挡在外面。
头发彻底干了,她才关掉吹风机,去玄关拿手机又回到客厅的沙发上,拿起iPad看了一眼,iPad已经没电了。
于是又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躺在沙发上,页面停在上一次书签夹着的位置,她刚读完第一行,手机便震了一下。
楚岚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
陆洵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又把手机放回茶几,书里的两个人正在争论一件毫无意义的辩题,陆洵重新找到刚才那行,读了一页后,手机又亮了起来。
【明天你想吃什么?】
陆洵盯着“明天”两个字看了一会。
早上说床不能睡,晚上提前点好外卖,前几天才答应不随便碰她,最后刚才又还是抱了上来,楚岚就住在对面,一扇门,不对,两扇门的距离,想见她随时都能找到理由,比如吃什么。
明天她还会来。
陆洵把书合上,忽然想起来自己回海城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还没回过爸妈家,爸妈也给她打过两次电话,她都说等安顿好了再回去。
现在工作已经安顿好了,至于住处,陆洵看向玄关,这个有待商榷。
陆洵从沙发上坐起来,拿着手机回了卧室,灯一打开,她便先看见了床,被子还维持着早上的样子,靠里面的位置有些乱,枕头也微微陷进去,那是楚岚昨晚睡过的地方。
陆洵有些洁癖,外面穿过的衣服是不能沾床的,回家后必须先洗澡,就算是累得不想动也得洗澡才能回房间,不洗澡便只能在沙发上坐着,行李箱也得擦干净才能推进卧室。
楚岚昨晚穿着外面的衣服,连澡也没有洗,便直接躺进了她的床,那时楚岚喝得站不稳,陆洵只顾着防止她摔下去,根本没有想起这些,早上又忙着处理楚岚住到对面的事情,床单也没来得及换。
陆洵想把整套床品都拆下来洗掉,可刚走到床边,先扯平被角,又坐下来,床垫随着她的重量往下陷了一点,楚岚昨晚就是在这睡的,陆洵伸手拿起枕头,原本是要拆枕套的,枕头靠近时,却先闻到了一点已经淡下去的酒味,酒味下面还有楚岚头发留下的发香,和刚才在厨房靠近她时的味道一样。
她的手停在枕套的拉链上,低下头,又闻了一次。
楚岚以前的洗发水也有相似的味道,她总爱买一个牌子的,却经常用完了才想起来补货,最后还是陆洵在购物软件一次买两瓶,一瓶放在浴室柜里面囤着。
楚岚洗过头后喜欢趴在她身上,估计把半干的头发蹭到她颈边,每次都会被她悄悄推开。
陆洵抱着枕头坐了好一会儿,酒味并不好闻,混在发香里,甚至有点闷,她却没有立刻把枕套拆下来。
过了很久,陆洵才把枕头放回床里面,枕套仍留在上面,只是被她重新拍平了。
她站起来,打开衣柜,从柜子上层取下旅行包,放进两套换洗衣服、充电器和电脑,牙刷这些洗漱不用带,爸妈家都有。
收到一半,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枕头。
这样收拾东西的样子确实很像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