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注意到顾临,是在学生会纳新的第二天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校园主干道两边摆满了纳新摊位,红横幅拉了一长溜,社团的学长学姐们举着喇叭卖力吆喝。计算机系的学生会被安排在最靠里的一排,摊位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负责调试报名系统的是个戴眼镜的干事,忙得满头大汗,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顾临是路过被班长抓了壮丁。
“顾临!顾临你来得正好!”班长一把拽住他,“报名系统崩了!后台连不上!你会不会!快帮看看!”
顾临看了一眼屏幕:“数据库连接串写错了。”
“你会修?!”
“嗯。”
他放下书包,在摊位后面坐下来,接过键盘。三分钟后,系统恢复正常。五分钟后,他把那段报错的代码改完,顺手把旁边一台机器上卡死的报名页面也修了。
戴眼镜的干事看他的眼神像看救星:“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我回头请你吃饭!”
“计算机系,顾临。”顾临说,“不用请。”
班长在旁边帮腔:“这是我们计算机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顾临,年级第一!入学摸底考三门满分,新生代表致辞那天你们都在操场,白衬衫那个——就是他!”
干事张大了嘴:“……那、那不是‘顾美人’吗?!”
“嗯。”顾临面无表情,“你们还修不修系统了。”
干事一叠声“修修修”,低头继续干活,嘴里还在小声念叨:“我天,顾美人帮我修电脑,说出去能吹一年……”
“那不行!”干事坚持,“你帮了我这么大忙,回头我请你——哎,主席!主席你看,这位同学帮咱们修好了!”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摊位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个子很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纳新摊位上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宣传单跑,有人扯着嗓子喊“同学看看我们社团”,乱糟糟的一团,唯独他站在那儿,不慌不忙,像一根定海针。旁边经过的女生小声议论着什么,他没听见似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顾临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欣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顾临说不清,也不打算弄清楚。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摊位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个子很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妥帖,站在乱糟糟的纳新摊位中间,像一幅画被人错放进了草稿本。
“你就是顾临?”那人笑着说,“久仰。计算机系年级第一,入学摸底考三门满分,对吧?”
“您过奖了。”顾临说。
“不夸张,我看了你资料。”那人伸出手,“程屿,学生会主席,大四。今天这事,多亏你。”
顾临握住他的手。程屿的手劲很稳,握一下就松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生疏,也不会让人不自在。
“小事。”顾临说。
程屿递过来一张名片。深蓝色的底,印着学校校徽,正面是“澄川大学学生会·主席”,反面印着一行字:“程屿,工商管理学院,大四。”
顾临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工商管理学院?”
“嗯。”程屿说,“我们学院在明德楼,跟你们计算机楼隔了大半个校区。平时不怎么碰得上,今天算是有缘。”
他说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两栋楼的距离。
“主席的名片,印得挺正式。”顾临说。
“我爸说的。”程屿笑了笑,“他说,名片是一个人递给别人的第一张脸。既然要递,就别让人看轻。”他说完,自己先摆了摆手,“老生常谈,你别嫌我啰嗦。”
“不啰嗦。”顾临说,“学长的家教不错。”
程屿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你这人,说话比我还讲究。”
“对你来说是小事。”程屿笑了笑,“对我们来说,可是帮了大忙。这样,回头我请你喝杯咖啡,当谢礼,别推。”
顾临没接这句话,只说:“主席客气了。”
程屿也没再坚持,转头去忙别的摊位的事。他走后,戴眼镜的干事凑过来,压着嗓子跟顾临说:“我们主席,人好吧?别看他大四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追他的人能从校门排到图书馆。”
程屿一走,纳新现场的气氛却变了。
本来分散在各摊位前的人群,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慢慢往工商管理学院那边聚拢。几个女生举着宣传单挤在摊位前,问题一个接一个:“学长,宣传部还缺人吗?”“学长,我不会写推文,但我可以学!”“学长,你们文艺部平时都搞什么活动啊?”
程屿一一回答,语速不紧不慢:“缺,但得先过了面试。”“推文可以学,态度比天赋重要。”他答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答完一个,微微点一下头,再答下一个。亲切,又干干净净的,不留一丝多余的遐想。
旁边社团的摊位前,两个干事看着这景象直咂嘴:“你看看人家——同样是摆摊,咱们这儿门可罗雀,学生会那儿排队排出了食堂的架势。”
“那能比吗?”另一个干事酸溜溜地说,“人家主席往那儿一站就是活招牌。工商管理学院大四的程屿,保研稳了,家里在临江开着公司,人长得精神还会来事,女生论坛都叫他‘理想型学长’。”
“啥理想型不理想型的,”第一个干事哼哼,“我看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让咱们社团招不到人。”
顾临在旁边听着,没搭话。他远远看了一眼那个被人群围住的身影——程屿正低头听一个女生说话,听到一半,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足够让人记住。
确实体面。顾临想。
“嗯。”顾临说,“确实。”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程屿记着了。
第二天,顾临在图书馆自习,桌上忽然多了一杯咖啡。温的,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昨天的事,谢谢你。程屿。”
顾临看了看那杯咖啡,没动。等了一会儿,见程屿没有出现,他才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书里。咖啡他没喝——他不习惯喝别人送的甜东西,但他也没扔,放在桌角,一直到凉透。
下午回宿舍,林昭看见他手里那杯咖啡,问了一句:“谁送的?”
“学生会主席。”
“程屿?”林昭说,“听说他眼光很高。”
“嗯。”顾临说,“跟我没关系。”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三天,程屿又来了。
这次是在计算机楼的走廊里。顾临刚下课,程屿从拐角走出来,像是不经意地遇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是新的,包着透明书脊。
“顾临。”程屿笑着打招呼,“下课了?正好,这本书给你。”
“书?”
“算法导论的扩展版,我们图书馆那本被人借走了,这套新版刚入库。”程屿把书递过来,“听你们系的老师说,你在准备竞赛,这本应该用得上。算是上次的事,一点心意。”
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杯咖啡,杯壁贴着便签,是校门口那家店的。
“顺手带的。”程屿把咖啡也递过来,“他们家的拿铁不错,尝尝?”
“谢谢学长。”顾临说,“我喝白水。”
程屿也不尴尬,把咖啡收回去,笑了笑:“行,那我下次换个你能喝的。”
顾临接过书,看了一眼扉页——崭新,连书店的价签都没撕。
他约顾临的方式也很有分寸。没有直接说“我想认识你”,而是先发了一份学生会官网改版的企划案过来,问顾临能不能提点意见。顾临回了一段六百字的技术建议,程屿回复得更体面:“受益匪浅。见面聊?地点你定。”
顾临定了图书馆的自习室。
那天程屿来得很准时,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推到顾临面前:“听说你喝这个?”
“我喝白水。”顾临说。
程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那杯拿铁拿回来,自己喝了:“那下次我记住了。”
他说话进退有度,全程聊的都是企划案、竞赛、选课,一个字不提私事。临走了,才在门口回过头,笑着说:“顾临,认识你很高兴。”
顾临看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学长慢走。”
程屿走后,顾临注意到一件事:他带进来的两杯咖啡,有一杯只喝了一口,走的时候却把两个空杯都收走了;他坐过的椅子,也推回了桌子底下,规规矩矩的,跟没坐过一样。
顾临收回目光。
家教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程屿大概是那种从小被教着“出门在外,别给人添麻烦”长大的人——家里的公司、体面的成绩、滴水不漏的礼貌,一层一层,把他养成了一副无可挑剔的样子。
可顾临见过另一种人。
那种人会拍掉台阶上的灰,再拽着别人坐下来;会把月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给你;会为了给你送点吃的,在你楼下绕三圈。
那种人一身毛病,可坐在那儿,就让人心里发烫。
顾临低下头,翻开那本算法书,看了两页,又合上。
他想,程屿很好。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很好”的。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却给这个人记了一笔:程屿,聪明,体面,擅长让人欠他人情。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件事都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顾临太清楚这种人。
他自己就是这种人。
“学长费心了。”他说,“这书不便宜吧?”
“不贵。”程屿说,“正好遇到,顺手。”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真的只是路过时顺便买的一本书。可顾临很清楚,图书馆在校园东区,计算机楼在西区,程屿顺路的概率,跟他随口说出“久仰”的概率一样高。
但顾临没点破。他把书收进包里,道了谢,客客气气地跟程屿道别。
他回到宿舍,翻开那本书的时候,从书页里掉出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聊聊竞赛的事。程屿。”
字迹还是那样工整,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处处都挑不出毛病。
顾临把便签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在桌上。
他没有回消息。
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他这两天有点忙。忙什么呢?忙着想沈聿的膝盖。
沈聿歇了四天,今天是第五天,正是最坐不住的时候。顾临每天下午去篮球馆看训练,沈聿就坐在场边,眼巴巴地看着场上的人打球,手痒得不行,一会儿站起来活动活动,一会儿又坐下,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球应该传!哎!这个防守跟得什么玩意儿!我上我也行!”
李建国被他念叨烦了,回头瞪他:“你上?你上什么上!腿没长好,闭嘴!”
“教练,我腿都好了!我都歇五天了!不信你看——”
“看什么看!”李建国说,“半个月,一天不能少!这是医嘱!再废话,加一周!”
沈聿蔫了。
顾临坐在他旁边,记录本摊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写着数据。沈聿蔫了一会儿,又凑过来:“顾临,你帮我看看,我歇了五天,掉肌肉了没?”
“没有。”顾临头也不抬,“你胳膊还是这么粗。”
“那、那当然!”沈聿美滋滋地坐直了,“我沈聿,天生练武的料!”
“嗯,”顾临说,“天生挨骂的料。”
“……顾临你是不是皮痒了!”
两人正斗嘴,顾临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程屿发来的消息:“书还满意吗?周末的事,考虑一下?”
顾临还没回,就感觉旁边的沈聿突然安静了。
他偏头一看,沈聿正盯着他的手机屏幕。他眼神好,视力五点二,屏幕上的字他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的脸,一点一点地,黑了。
“程屿?”沈聿的声音慢下来,“谁啊?”
“学生会主席。”顾临说,“怎么了?”
“他给你发消息?”
“嗯。他说周末——”
“周末怎么了?”沈聿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周末你还有事呢!”
“我周末有什么事?”
“你周末——”沈聿卡壳了,他本来就没给顾临安排事,可他脑子转得快,“你周末要来看我复查!对!校医院复查!大夫说了,复查要有人陪着去!”
“……你复查,要我陪?”
“那、那当然了!”沈聿梗着脖子,“我一个人去,大夫问东问西的,我、我记不住!你记性好,你帮我记!就这么定了!”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沈聿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低下去,嘟囔着:“反正……反正你周末没空。那个什么程屿,让他找别人呗。”
“嗯,”顾临说,“知道了。”
他当着沈聿的面,给程屿回了消息:“学长,周末有事,下次吧。”
沈聿的余光黏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看见那行字,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那你跟他说好了啊,我可没逼你。”
“嗯,”顾临说,“你没逼我。”
“就是!我沈聿从来不干那种事!”
他嘴上这么说,整个下午的心情却好得藏不住——训练场上,他忍不住给赵凯指了三次位置,把赵凯烦得直挠头:“队长,你今天咋这么亢奋?”
“亢奋个屁!我这是给你指导!”
“你指导就指导,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沈聿摸了一把脸,“我没笑!”
顾临低着头,假装在写记录。他也在忍笑。
沈聿这个反应,比他预想的有意思多了。
第二天中午,沈聿破天荒地在食堂拦住了他。
当时顾临刚打完饭,端着餐盘找位置。沈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大高个往他面前一站,表情严肃:“顾临,中午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
“对!”沈聿说,“我、我欠你那顿饭,今天还!”
顾临看了看他手里端着的餐盘——平时沈聿吃饭,一荤一素,米饭压得实实的,能省则省。今天那盘子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碗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托盘,跟要办席似的。
“你发财了?”顾临问。
“发什么财!”沈聿耳朵有点红,“我、我上周末家教钱结了!请你吃顿饭怎么了!我沈聿说话算话!”
“……行。”顾临说,“那我可吃大户了。”
沈聿领着他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我比你矮,但不瘦。”顾临说。
“那也多吃点!”沈聿又夹了一筷子排骨放他碗里,“你、你每天写那么多程序,费脑子!”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说破。沈聿这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话就特别多,筷子也特别勤。他一边给顾临夹菜,一边问:“你们学生会那个……那个谁,最近还找你吗?”
食堂里已经有人认出他们了。
“哎哎哎,你看那边——”邻桌一个女生用胳膊肘捅同伴,“那是不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就论坛上那个‘阎王点卯’梗图的主角!”
“真是他!”同伴压低声音,“他、他在给人夹菜?!”
“夹的还是红烧肉!你看他那样儿,跟伺候皇上似的——”
“旁边那谁啊?白白净净那个。”
“计算机学院年级第一,顾美人!这你都不认识?‘最想接近的人’投票常年第一那个!”
“哦哦哦他啊!他俩怎么凑一块儿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听计算机系的人说,顾美人每周四都去篮球馆,风雨无阻,说是‘做数据分析’——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沈聿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隔着大半个食堂,听不清那两个女生在说什么,但总觉得有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让他夹菜的筷子都差点哆嗦。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顾临问。
“热!”沈聿梗着脖子,“食堂空调坏了!”
“食堂今天没开空调。”
“……那就是我练的!我打球的人,火力旺!”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低头喝汤,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哪个谁?”
“就那个程屿!”沈聿说,“就、就那天给你发消息那个!”
“他啊。”顾临夹了一筷子鱼,“找我聊竞赛的事。”
“竞赛?”沈聿皱眉,“他不是学生会的吗,跟你竞赛有什么关系?”
“他说他认识竞赛组的老师,可以帮我引荐。”
“哦。”沈聿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问,“那他还给你送东西吗?咖啡啊、书啊什么的。”
顾临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给我送东西?”
“我——”沈聿噎住了。他怎么知道的?他在计算机楼门口撞见的。那天他去给顾临送训练馆的钥匙,结果远远看见顾临站在楼下,面前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的,那人把一本书递给顾临,笑得温文尔雅。沈聿当时就愣住了,脚步钉在原地,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本来想把这事咽下去的。可咽了三天,没咽下去。
那三天里,沈聿想过很多次,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
他找陈旭打听过,程屿是谁。陈旭的消息灵得跟广播站似的,一口气报了一串头衔:学生会主席,工商管理学院大四的,成绩好,家里在临江开着公司,女生论坛盖章的“理想型学长”。
样样都好。
沈聿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得牙根发酸。
好有什么用?好就可以送书送咖啡?好就可以笑得那么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顾临跟谁交朋友,本来不关他的事——可他一想到那个画面,胸口就像堵了一块湿毛巾,又闷又沉。
他当然不知道,这种感觉有个名字,叫吃醋。
他只知道,顾临要是真跟那人走得近了,他大概连球都不想打了。
“我、我不是小气,”他小声跟自己说,“我就是觉得,那人不适合他。”
至于谁适合,他不敢往下想。
“我那天……路过。”沈聿说,声音低下去,“看见他给你书了。”
顾临记得那天。
那天下午,程屿来计算机楼送书,顾临在楼下接的。程屿把书递给他,说:“竞赛的事,我帮你打听了,下个月有个省级选拔赛,你要是想参加,我可以帮你引荐。”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温文尔雅,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肩上,整个人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顾临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路对面一个人影。
沈聿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脚边还放着个塑料袋。他显然不是路过——他那个方向,是从篮球馆过来的,手里拎着的,多半又是给顾临捎的东西。
沈聿也看见了他们。
他看见程屿把书递给顾临,看见程屿笑得好看,看见两个人站在楼下说话。他的脚步顿住了,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还看见,程屿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杯咖啡——校门口那家店的,他陪周凯去买过一次,一杯二十多块,够他吃三顿饭。
书也就算了,怎么还送咖啡。
沈聿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心里堵的是什么。他不认识程屿,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可那个画面——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笑着把书和咖啡递给顾临,午后阳光正好,两个人站在楼下,好看得像一幅画——就是让他心里发堵。
他想冲过去,又不知道自己冲过去能干什么。顾临交朋友,关他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顾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
“学长,”他打断程屿的话,“书我收下了,谢谢。竞赛的事,我自己能查。”
程屿一顿,随即笑了笑:“好,那我就不操心了。”
他走后,顾临站在原地,看着沈聿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他想:这个反应,比我想的还大。
“嗯。”顾临说,“是送了一本。”
“他还笑得那么好看。”沈聿闷闷地说。
顾临看着他。沈聿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戳出好几个洞,也不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顾临,我、我不是要管你交朋友。就是……那个人,他大四了,马上毕业了,他、他对你好,你分得清他是真对你好,还是——还是那种好?”
“哪种好?”
“就是——”沈聿张了张嘴,“就是他是不是想追你!”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找补:“我、我是说!你这人吧,长得好看,成绩又好,人家对你有意思也正常!我就是——就是怕你吃亏!你、你别想太多!”
“嗯,”顾临说,“我没想太多。”
“那你——”
“我分得清。”顾临说,“他送的东西,我一件没收过。咖啡没喝,书也没看,等他走的时候,我会一起还给他。”
沈聿愣住了:“……你还打算还给他?”
“嗯。”顾临说,“不欠人情,好说话。”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以后,会收我送的东西吗?”
“你送我什么了?”
“我——”沈聿又卡壳了。他想了想,自己好像还真没送过顾临什么像样的东西,月饼是妈妈寄的,饭是今天才请的。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以后也送你!”
“嗯。”顾临说,“我等着。”
沈聿埋头吃饭,耳朵红得能滴血。他吃得太快,噎着了,赶紧喝了一口蛋花汤,汤太烫,又差点吐出来,手忙脚乱的。
“那你以后,会收我送的东西吗?”沈聿又问了一遍,声音闷闷的。
“你送我什么了?”顾临反问。
“我——”沈聿又卡壳了。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以后也送你!我、我又不是不会!”
“你会送什么?”
“我——”沈聿想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瓶豆奶,往桌上一放,“喏!这个!给你的!”
那瓶豆奶是食堂窗口一块钱一瓶的那种,常温的,瓶身上还沾着他兜里的毛絮。
顾临看了看那瓶豆奶,又看了看沈聿。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你、你别嫌寒酸啊!我这不是——这不是还没发工资嘛!等我下个月发了家教的工资,我给你买好的!”
“嗯,”顾临把豆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不寒酸。”
沈聿偷看他喝豆奶的样子,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扒饭。
顾临喝了两口,忽然说:“沈聿。”
“嗯?”
“那本书,我准备还给他了。”
“啊?”沈聿抬头,“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不收他东西吗?怎么又收了?”
“他塞给我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还。”顾临说,“明天我去学生会,当面还给他。”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小声说:“……那你还他的时候,别、别跟他走太近。”
“为什么?”
“不为什么!”沈聿说,“就是——就是他那个人,看着就……就黏糊!你、你离他远点!”
顾临看了他三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嗯,我知道了。”
沈聿被他这一笑搞得心里发毛,总觉得顾临看穿了他什么,赶紧埋头吃饭。他吃得太快,噎着了,赶紧喝了一口蛋花汤,汤太烫,又差点吐出来,手忙脚乱的。
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这顿红烧肉,比食堂任何一天都好吃。
晚上,顾临回宿舍,林昭正坐在桌边。看见他进来,林昭难得主动开口:“今天程屿又找你了?”
“没有。”顾临说,“他给我发消息,我回了,周末没空。”
“你周末没空?”林昭说,“你周末不是没事吗?”
“沈聿要复查。”
“……”林昭翻了一页书,“他复查,你陪着?”
“嗯。”
“你们俩,”林昭说,“一个天天往篮球馆跑,一个复查要人陪。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
顾临没接话。他坐到桌边,翻开程屿送的那本书,看了两页。书是好书,内容扎实,扉页上还写着程屿的赠言:“给顾临同学,望学业精进。程屿。”
字如其人,端正,干净,挑不出毛病。
林昭忽然又开口了:“程屿这个人,我听说过。大四,学生会主席,保研稳了,家里条件也好,听说人缘极佳,做事滴水不漏。说句公道话,条件确实不错。”
“你打听他干什么?”顾临问。
“不用打听。”林昭说,“他追过的人,从我上铺到他上铺,能排一个连。他眼光也高,入学四年,没听说他对谁动过真格——你是头一个让他连着送三天东西的。”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宿舍夜话说的。”林昭面不改色,“我们屋上铺那个,是他部员,每天回来都要播报一遍主席动态。”
顾临:“……”
林昭难得话多,又说下去:“我听他播报的,程屿家在临江开公司,规模不大不小;他成绩够保研,家里也铺好了出国的路,可他哪条都没选,留在学生会把烂摊子一件件收拾。他那个部员说,主席连部员的生日都记得,谁家里有事,他第一个知道。”
“听起来,”顾临说,“是个完人。”
“完人谈不上。”林昭说,“但人家确实是按‘理想型’三个字长的——风度、家世、分寸感,样样不缺。女生论坛讨论他,能从‘他今天穿什么’聊到‘他以后会娶什么样的人’。”
顾临没接话。
林昭翻了一页书,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所以我才觉得稀奇。这么个挑不出毛病的人,头一回追人,就撞上你这块铁板。”
“我没拒绝他。”顾临说。
“你也没接受他。”林昭说,“这比拒绝还狠。”
“所以我才问你,”林昭放下书,难得认真地看着他,“程屿条件不错,你不动心?”
顾临翻着书,没抬头:“嗯。”
“你不动心?”
“不动心。”顾临说,“我有目标了。”
林昭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目标?”
顾临终于从书里抬起头,看着林昭,想了想,说:“一个打球的。”
“打球的?”
“嗯。”顾临说,“校篮球队的,姓沈。”
林昭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哦。”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昭说,“我就是想,你那个‘驯养计划’,养得怎么样了。”
顾临的手停在书页上。
林昭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每次说到他,都会笑。你自己没发现。”
“……是吗。”顾临说。
“是。”林昭说,“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一猜就中。”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昭又翻了一页书,忽然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对了,程屿托人问过我,说你平时爱看什么书。”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送什么你都不会看。”林昭说,“你这个人,认准了一个人,眼里就装不下别人了。”
顾临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清楚。”他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昭把书合上,起身去洗漱,“我就是觉得,程屿这杯咖啡,送得晚了。”
“晚了?”
“晚了。”林昭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你心里那个人,大一开学就住进去了。程屿再体面,也排不上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留下顾临一个人坐在灯下。
顾临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忽然笑了一下。
“嗯,”他轻声说,“排不上号。”
宿舍里安静下来。顾临低头看着书页,那行赠言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忽然觉得,程屿的字写得再好,也没沈聿在食堂里手忙脚乱喝汤的样子好看。
他合上书,把程屿的赠言折了个角。
周末,沈聿复查。顾临如约去校医院门口等他。
沈聿来得比他还早,蹲在花坛边上,远远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冲他挥手:“顾临!这儿!”
他挥手的动作又大又傻,像一只看见主人回来的大型犬,尾巴都要摇出残影了。
顾临走过去,看他一眼:“今天心情不错?”
“那当然!”沈聿说,“复查完,我就能打球了!半个月!我可算熬到头了!”
“嗯,”顾临说,“走吧。”
沈聿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忽然说:“顾临。”
“嗯?”
“那个……程屿。”
“嗯?”
“他要是再约你,”沈聿看着地,“你、你就说,你周末都要陪人复查。”
“复查能复一年?”
“那就说一年!”沈聿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不讲理,挠了挠头,声音低下去,“……那、那你就说,你有人陪了。”
“我有人陪了。”顾临重复了一遍。
“对!”沈聿鼓起勇气,“你就这么说!反正——反正你以后,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站在校医院门口,被自己的话臊得满脸通红,扭头就往里走:“我、我先去挂号了!”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嗯,”他轻声说,“我有人陪了。”
他心里想的是:不只是周末。
他手机里,程屿的消息还静静地躺着——他说“好,那下次”。程屿是个体面人,被拒绝得这么明显,也不恼,语气依然温和。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想:程屿很好。可我的目标,从暑假那个下午,那记三分球,那个回头,就定下了。
他收起手机,走进校医院。
走廊尽头,沈聿正探头探脑地冲他招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那张凶巴巴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顾临!你快点儿!”沈聿喊,“大夫要下班了!”
“来了。”顾临说。
他走过去,走得很稳,也很慢。路过沈聿身边的时候,沈聿自然而然地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往诊室走。沈聿没发觉,他今天走路的时候,膝盖已经一点都不瘸了。
“复查完,”沈聿一边走一边说,“我请你吃饭!就食堂那家,新出了水煮鱼——”
“你上午不是才请过?”
“那不一样!”沈聿理直气壮,“上午那顿,是还债!这顿,是——是庆祝我痊愈!顺便——顺便把你那个程屿的事,说清楚!”
“程屿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沈聿卡了一下,耳朵又红了,“就是、就是跟你说清楚,我、我不是小气,我就是觉得,他那人配不上你!”
“他怎么配不上我?”
“他——”沈聿绞尽脑汁,“他一个学生会的,天天跟人打交道,笑都笑得假!你、你不一样,你是搞技术的,实诚!”
顾临差点笑出声,忍住了:“嗯,有道理。”
“对吧!”沈聿来劲了,“而且他大四了,毕业就走了,异地,不靠谱!我跟你说,找对象,就得找——就得找——天天见面的那种!知根知底的!比如——”
他说到这儿,猛地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顾临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比如?”
“……比如队友!”沈聿生硬地转弯,“赵凯那样的!憨厚!实在!”
“赵凯,”顾临说,“有对象了。”
“那、那就——哎呀,反正不是程屿那样的!”沈聿说完,一头扎进诊室,“大夫!我复查!”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临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他心里想:不急。他那个弯,再转个一年半载,也就转到正道上来了。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沈聿的背影照得亮堂堂的。
顾临抬脚,跟了进去。
他走得稳,也走得慢——像猎人走向他的猎物,也像一个人,走向他打算赔上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