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咬钩 > 第10章 反转

第10章 反转

沈聿躲了他一天。

从昨晚那条消息开始。顾临发来的:晚上几点?还是你想选地点?——沈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十分钟,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蒙头装死。第二天一整天,他看见顾临就绕道走:中午训练馆门口,远远看见人,拐弯绕了大半个操场;下午二食堂,明明排的是旁边那队,看见人的一瞬,端着餐盘就换了队,动作之流畅,说是练过的都有人信。

陈旭都看不下去了,端着餐盘凑过来:“聿哥,你跟顾美人到底咋了?人家都问你几点了,你咋不回呢!”

“没咋!”沈聿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我回啥!”

“回‘七点’啊!回‘校门口烤鱼店见’啊!”周凯在上铺急得直拍床板,“人顾临昨晚就差把饭喂你嘴里了:‘晚上几点?还是你想选地点?’——你倒好,装死!”

“那、那不一样!”沈聿掀开被子,恼羞成怒,“我要是回了,那不、不就跟真要约会似的!”

“你俩本来就是要约会!”周凯苦口婆心,“吃饭、看电影、送回家,三件套!我都给你安排明白了!”

“谁、谁要跟他约会了!”

“那你昨晚答应人家‘有空’干什么?”

“……”沈聿噎住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道,“老子那不是……不是不好意思拒绝吗!”

周凯和陈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五个字:没救了。

周凯深吸一口气:“行,你不回,我帮你回。”

“你敢——”

晚了。周凯一个鲤鱼打挺从上铺蹿下来,抢过他的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动作之快,沈聿愣是没拦住。

沈聿探头一看,屏幕上的消息是:“七点。校门口烤鱼店。别迟到。”

他整个人都傻了:“你、你咋还带威胁人的!”

“这叫气势!”

“那、那万一他不来了呢!”

话音没落,手机震了一下。顾临回了一条:“好。”

宿舍安静了两秒。

“……他回了。”沈聿说。

“他回了!”陈旭一拍大腿,“成了!”

“成什么成!”沈聿嘴上凶着,手却诚实地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啪”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他、他本来就答应过。他这人,说话算话。”

“是是是,说话算话。”周凯一脸慈祥,“晚上记得洗个头,把你那件黑外套穿上。”

“你管我穿啥!”

晚上七点,校门口烤鱼店。

沈聿提前半小时到了。他穿上了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黑外套,头发难得地梳了梳,还偷偷借了周凯的发胶——这回没被风吹乱,因为他一路都是贴着墙根走的。

他点了一桌子菜,每点一道,都要犹豫一下:顾临不吃辣。这是他观察出来的——顾临在食堂打菜,从来不碰辣椒,连麻辣香锅的窗口都不靠近。于是这一桌子:清蒸鲈鱼、白灼虾、菌菇汤、拍黄瓜,清淡得像个病号饭。

七点整,顾临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显然是刚洗过澡。沈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猛地别开,抓起菜单假装研究:“你、你来啦。”

“嗯。”顾临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他,“你点的?”

“……嗯!”沈聿挺起胸膛,“我、我饭量大!”

“你饭量大,点了一桌子清淡的?”顾临夹起一块清蒸鲈鱼,“全是我爱吃的。”

“……”沈聿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声音越来越小,“那、那不是巧了吗……”

“嗯,巧了。”顾临说,“谢谢队长。”

“谁、谁谢你了!我是自己想吃的!”

他嘴上这么说,却偷偷看了一眼顾临夹菜的方向——鲈鱼、白灼虾,都动了。他悄悄松了口气,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意,一起吞了下去。

吃完饭,沈聿抢着付了钱。顾临没有跟他抢,只说了句:“下次我请。”

“那、那行。”沈聿说完,又觉得“下次”两个字有点烫嘴,赶紧岔开话题,“走、走吧,送你回去!”

“嗯。”

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十月的夜风有点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叠在一起。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临忽然开口:“明天降温,多穿点。”

“……哦。”沈聿愣了一下,“你、你也是!别、别穿那么少!”

“嗯,知道了。”

沈聿“哦”了一声,又站了两秒,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干巴巴地丢下一句:“那、那我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你明天要是冷,跟我说!”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又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算了!”

他落荒而逃。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进宿舍楼,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嗯,我知道了。”

当晚十一点,东区男生宿舍。

陈旭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他睁开一只眼,看见沈聿蹲在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掏,掏出来的衣服堆了半张床。

“聿哥……”陈旭打了个哈欠,“你干啥呢?”

“找、找件外套!”

“你找外套干啥?你不是号称大冬天都穿短袖的沈阎王吗?”

“老子现在怕冷了不行啊!”

“行行行,你怕你怕……”陈旭翻了个身,又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翻衣柜,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去相亲。”

沈聿没理他。他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最底下拽出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那是他上高中时,妈妈攒了两个月卖早点的钱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底,边角还叠得整整齐齐。他抱着那件夹克站在黑暗里,忽然又犹豫了。

周凯在上铺幽幽地开口:“想送人?”

“……”

“给顾临?”

“……你闭嘴。”

“你听我说,”周凯情圣上身,来了精神,“你明天怎么给他?‘顾临,给你穿’?太直白,不像你。‘喏,赏你的’?太欠揍。你总不能趁他睡觉,塞他宿舍门口吧?”

沈聿:“……”

他还真考虑过塞门口。但开学那会儿,他已经往顾临宿舍门口塞过一管烫伤药了——那天夜里他被撞个正着,撒的谎到现在还被林昭拿来当梗。现在再塞一件外套,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聿抱着夹克,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终恶狠狠地把衣服塞回了柜子最底下。

“老子不送了。”

“哦。”周凯翻了个身,“那你明天别起大早蹲人家楼下就行。”

“周凯你再说一句试试!”

“睡了睡了。”

第二天,降温如约而至。风从校门口一路灌进来,梧桐叶子被吹得哗哗响,路上的人都裹紧了外套。

顾临裹着围巾走到二食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陈旭标志性的大嗓门:

“我跟你们说!昨晚聿哥翻衣柜翻到十一点!把过冬的衣服全翻出来了!沈阎王怕冷!这事儿够我笑一年!”

食堂里哄堂大笑。沈聿的声音又急又恼:“陈旭你给老子闭嘴!”

“我感冒刚好,嗓门大点怎么了!”

“你感冒跟嗓门有啥关系!”

“我乐意!”

“你怕冷还不让人说!”

“老子是——”沈聿噎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子是怕别人冷!”

食堂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响了。

顾临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像被人用羽毛轻轻扫了一下。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在沈聿对面坐下。

沈聿正跟陈旭斗嘴,斗到一半看见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你、你坐这儿干吗!”

“吃饭。”顾临说,“这儿没人。”

“有!”沈聿一指旁边的空位,“这儿有人!”

“谁?”

“……”沈聿环顾四周,陈旭端着餐盘跑得比兔子还快,周凯低头猛刷手机,旁边那张桌子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我、我一会儿让人坐!”

顾临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豆浆。他今天穿得确实不多,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沈聿的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你、你真的不冷?”

“不冷。”

“都十八度了!”

“十八度还好。”

“你嘴唇都白了还说还好!”

顾临放下豆浆,抬眼看他。沈聿被他看得一激灵,下意识坐直了。

“沈聿。”顾临说。

“干、干吗!”

“你昨晚是不是找外套去了?”

“……”沈聿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连脖子根都没能幸免,“谁、谁找外套了!你听陈旭瞎说!”

“陈旭说你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那是、那是找袜子!”

“找袜子找了半小时?”

“老子袜子多!”

顾临看着他,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沈聿被他笑得头皮发麻,腾地站起来,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来的——劈头盖脸往顾临身上一塞。

“给你的!”他吼完这一句,耳根已经红透了,“爱穿不穿!”

塞完就跑,跑得比昨晚还快。

顾临抱着那件夹克,愣了两秒。夹克是干净的,带着一股压在箱底很久的、属于新衣服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标签还在,尺码是XXL——是沈聿的码数。

他慢慢把夹克展开,穿在了自己身上。袖子长了一截,衣服大了一圈,他穿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暖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早晨的冷风都隔在了外面。

林昭端着餐盘路过,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夹克,又看了一眼沈聿消失的方向,评价道:“……沈阎王送外套,你穿着还挺合适。”

“嗯。”顾临说,“我也觉得。”

上午第一节课,顾临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走进教学楼。

袖子还是长了半截,他挽了一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走廊里有人多看了两眼——计算机系那个“顾美人”,今天穿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夹克,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说不出的暖和。

有认识他的同学路过,多看了两眼:“顾临,今天这造型挺别致啊。”

“嗯,”顾临说,“暖和。”

“谁的衣裳?怎么大了好几码?”

顾临没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问话的人福至心灵,张了张嘴,又把到了嘴边的猜测咽了回去,只在路过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又多看了那件深蓝色夹克一眼。

沈聿躲在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他穿着那件夹克,眼睛腾地亮了,又赶紧缩回去,假装低头看手机。

“沈聿。”顾临说。

沈聿一激灵,手机差点掉了:“干、干吗!”

“挺暖和的。”顾临说,“谢谢。”

“……哦!”沈聿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红,“那、那你穿着!别脱!这衣服……这衣服保暖!”

“嗯,知道了。”

沈聿“哦”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你、你要是还冷,我柜子里还有一件!”

“嗯。”

“不是特意给你留的!就是、就是压箱底占地方!”

“嗯,我知道。”

沈聿:“……”

他总觉得“我知道”这三个字从顾临嘴里说出来,意思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想不明白,最后挠了挠头,走了。

那天晚上,沈聿照常加练。

篮球馆熄灯前,是沈聿雷打不动的加练时间。顾临坐在场边,抱着笔记本电脑,名义上是记录训练数据——这件事他干了半个多月了,球队从上到下都习惯了这个“计算机系来的数据员”坐在场边。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又冷又硬。顾临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但九点半的篮球馆还是冷得厉害。沈聿练完最后一组投篮,抱着球走过来,看见他缩在场边,眉头又皱起来了。

“你、你回去吧。”沈聿说,“我自己练就行。”

“嗯,等你练完。”

“我练到十点!”

“嗯。”

“你感冒了怎么办!”

顾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球一扔:“行行行,我快点练!”

他转身走回球场,刚走出两步,肩上忽然一重——那件深蓝色夹克被披到了他肩上。沈聿回头,看见顾临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风口里,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

“你——”

“你穿。”顾临说,“你刚出过汗,容易着凉。”

“老子皮糙肉厚!”

“沈聿。”

顾临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过来。”

沈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顾临面前了。顾临抬手,把夹克往他肩上拢了拢,指尖碰到他锁骨的时候,沈聿整个人都僵了,像被施了定身术。

“穿好。”顾临说,“练完还我。”

沈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球场上的。他只记得那件夹克很暖和,暖得他投篮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抱着球站回三分线外,深吸一口气,起跳,出手——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

“手抖了。”顾临的声音从场边飘过来。

“风、风大!”沈聿头也不回,“你、你别看我!你看数据去!”

“嗯。”顾临说,“数据记着呢——你这一组,投丢了三个。”

“……刚才那个不算!”

“算。”

“你——”沈聿气得把球往地上一拍,又不敢真凶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记你的数!”

顾临没再说话。但沈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背上,他投篮的动作,莫名地比平时僵了一截。

——于是第二天,顾临感冒了。

早晨第一节课,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坐在教室里咳得惊天动地。林昭给他倒了杯热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中午下课的时候,沈聿已经堵在了教室门口。他显然是从训练场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瓶水,劈头就问:

“你感冒了?”

“嗯,小感冒。”

“都哑成这样了还小感冒!”沈聿气急败坏,“昨晚我就说让你回去!你非不走!你、你把外套给我,自己穿个衬衫在风口站半小时,你不感冒谁感冒!”

“嗯,怪我。”

“就是怪你!”沈聿吼完,又愣住了,声音忽然低下去,“……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加练……”

“不怪你。”顾临说,“是我自己要等的。”

沈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顾临一会儿,忽然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

“沈聿,你去哪?”

“买药!”

“我宿舍有药——”

“宿舍的药不顶用!”沈聿头也不回,“你等着!”

于是下午,学校门口那家大药房里,出现了一个穿着训练服的男生,一头汗,站在感冒药货架前,把每种药都拿起来看了一遍。

店员忍不住问:“同学,给谁买的?”

“给、给室友!”

“你室友什么症状?”

“咳嗽!嗓子哑!流鼻涕!”沈聿说,“反正就是感冒!”

“那拿这个,效果快。”店员给他拿了一盒,又问,“你室友多大了?有没有过敏史?”

“十九!”沈聿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对,补充道,“……二十!我室友二十!没有过敏史!他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店员狐疑地看着他:“你室友壮得能打死牛,感冒了你这么着急?”

“……”沈聿把药往兜里一揣,扔下钱就走,“你管得着吗!”

排在他后面结账的大妈看了全程,啧啧两声,对店员说:“姑娘,别问了。这小伙子哪是给室友买药啊,他那是给人买药,不好意思说。”

“我真是给室友买的!”沈聿在门口听见,回过头来,脸涨得通红,“我室友!二十岁!壮得能打死牛!”

“是是是,你室友。”大妈笑眯眯的,“那你买药的时候,脸红什么呀?”

“我、我跑过来的!热的!”

“跑过来的呀。”大妈拖长了音,“那咋出了门,又往回看了一眼呢?”

沈聿:“…………”

他落荒而逃。

四点半,校医院门口。

下午四点半的校医院门口,正是学生最多的时候。挂完号的、取完药的、陪同学来的,进进出出,把门诊部那扇玻璃门推得哗哗响。看门的保安大爷搬了把椅子坐在台阶边,捧着个搪瓷杯,一边晒太阳一边打盹;两个女生拎着病历袋从里面出来,正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哎,你看那个人——是不是计算机系的顾临?”其中一个女生忽然压低了声音,用病历袋挡住半边脸,“就是那个穿白衬衫的。”

“真是他!顾美人怎么来校医院了?他不是身体一直挺好的吗……”

“感冒了吧,你看他手里拎着药。啧,美人病了也是美人。”

保安大爷被她们吵醒了,撩了撩眼皮,慢悠悠地哼了一声:“年轻人,有病就吃药,有什么好看的。”

两个女生吐了吐舌头,却没走,站在台阶下面,假装聊天,眼神一个劲儿往门口飘。

顾临拎着一袋药从里面出来——他下午有点低烧,去校医院开了点药——就看见沈聿从篮球馆方向狂奔而来,手里攥着一个药店的袋子,跑得比训练时还快。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同时停住了。

沈聿的眼睛瞬间瞪圆,条件反射般地把手里的药袋往背后一藏。动作太大,袋子上印着的药店名字在风里晃得格外显眼。

顾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后:“你买的什么?”

“没、没什么!”

“药?”

“不是!是、是零食!”

“零食装在药店里?”

“……”沈聿僵了两秒,“是、是维生素!对,维生素!我最近缺维生素!”

“维生素,你跑得满头大汗?”

“我、我锻炼身体!”

“从篮球馆跑过来的?”

“顺路!”

“顺路顺到药店,买完又顺路跑回校医院门口?”

“……”沈聿彻底没词了。他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最后破罐子破摔,把药袋从背后拿出来,往顾临怀里一塞:

“给你的!感冒药!”

塞完又要跑。顾临叫住他:

“等等。”

沈聿僵在原地。

“你不是说,是给室友买的吗?”

“……”沈聿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老子改主意了!”

“改主意了?”

“对!”沈聿豁出去了,“老子买着买着,觉得你比室友顺眼,行不行!”

“行。”顾临说,“那你室友陈旭呢?他感冒好了?”

“好、好了啊!”沈聿一喜,以为糊弄过去了,“他三天前就好了!”

“嗯。”顾临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所以,你给你室友买感冒药,是在他感冒好了三天之后?”

沈聿:“…………”

空气安静了。

台阶底下,两个女生已经顾不上假装聊天了,齐齐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保安大爷也竖起了耳朵,搪瓷杯端在半空,忘了喝。

“还有周凯,”顾临补了一句,“他今天中午在群里说,他吃了三斤火锅。感冒的人,能吃三斤火锅?”

“他、他是好了之后吃的!”

“你买药的时候,他好了吗?”

“……”

“沈聿。”

顾临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忽然认真下来。沈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直觉告诉他快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动都动不了。

其实这个问题,顾临很早就有了答案。

从沈聿连夜翻衣柜、第二天把那件压箱底的夹克劈头盖脸塞给他的时候起;从他在食堂急得连“你嘴唇都白了”这种话都说出口的时候起;从今天中午他跑得满头大汗、堵在教室门口问他“你感冒了”的时候起——他就在等这句话了。

他问出口,不是为了自己要知道。夹克、水、感冒药,他每一件都收得明明白白,证据链早就闭环了。他是想让沈聿自己听见这句话。有些答案,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确认,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才是承认。

可他问出口的那一刻,心跳还是快了一拍。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万一他说“不是”呢。顾临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过了一遍,又把它按了下去。没关系。就算不是,他也会让“是”这个字,从这个人嘴里长出来。

顾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沈聿,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聿的大脑,宕机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擂鼓一样,从胸腔一路响到耳膜。眼前全是乱的:顾临给他披夹克的样子,顾临说“过来”的样子,顾临站在风口里只穿一件衬衫的样子,还有顾临今早低头喝粥、说“挺好吃的”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老子没有”“谁喜欢你”“你少自作多情”——全都挤在嗓子眼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发出一个音节:

“我、我……”

顾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没有笑,就那么认真地、专注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题。

沈聿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张了张嘴,那句“老子不喜欢”就挂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怕的不是顾临听见,他怕的是自己说完了,顾临会笑一笑,说“那就好”,然后转身走掉。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不敢答。

沈聿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

转身就跑。

他跑得太急,没看清路,校医院那扇玻璃门正好被人从里面推开,“砰”的一声,他的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了门框上。

“嘶——”

沈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却硬是没停,捂着肩膀,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保安大爷“哎哟”一声,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端稳:“这小伙子,跑什么跑!门又不会咬人!”

旁边那两个女生已经看傻了,病历袋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一模一样的震惊——刚才那个脸红得能滴血、撞了门框还捂着肩膀狂奔的高个子,是传说中那个“看他一眼都要做噩梦”的沈阎王?

“……我好像看见沈阎王给顾美人塞药了。”一个女生小声说。

“我好像也看见了。”

“那他还跑什么呀?”

“害羞呗。”

两个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一起掏出手机。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看着那扇被撞得还在晃动的玻璃门。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药袋哗哗响。

他低头看了看那袋感冒药,又抬头看了看沈聿消失的方向,笑意一点一点,漫上眼底。

他轻声说:

“实锤了。”

他说给风听,也说给自己听。三个字落进傍晚的风里,像一块拼图终于归了位。第一阶段比他预想的还快——他原本以为,要等沈聿自己想明白,至少还要磨上一个月。结果一场降温,一件夹克,一袋感冒药,就把那头凶巴巴的小狮子逼得原形毕露,连跑路都跑不利索,一头撞在门框上。

顾临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心软。他告诉自己:别急。他跑得快,你追得慢一点就行。反正,他最后总要回到你身边来。

他把药袋拎好,抬脚往宿舍走。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他走得不紧不慢,像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当晚七点,校园论坛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一个新帖,标题是一串感叹号:

《报!!今天下午四点半,校医院门口,沈阎王给顾美人塞药,然后自己撞门框上了!!!》

主楼就一句话:楼主亲眼所见,如有编造,天打雷劈。下面迅速盖起高楼:

——楼主你确定那是沈阎王?体育学院那个??

——我作证!我当时就在台阶底下,他跑起来跟要上战场似的,撞门框那一声我这儿都听见了!

——等等,顾美人是谁?计算机系那个年级第一?他俩认识?

——岂止认识!你们不知道吗,沈阎王最近天天让顾美人坐场边看他训练,叫什么“数据分析”

——数据分析??他一个体育生,分析哪门子数据?我看是分析他吧!

——小声说,我昨天在二食堂也看见他俩了,顾美人穿着件XXL的夹克,一看就不是他的码

——那夹克该不会是沈阎王送的吧……

——楼上把话说全!

——我不敢说了,我怕沈阎王明天查我水表。总之,姐妹们,我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不简单+1

——不简单+2,坐等后续。

帖子越盖越高,有人起哄,有人磕糖,有人路过吃瓜。宿舍楼里,几个女生趴在床上看得津津有味;男生那边也有偷偷刷的,看完默默关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毕竟沈阎王的凶名,不是盖的。

而这一切,当事人一无所知。

当晚,东区宿舍楼。

沈聿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从晚上七点蒙到九点。陈旭和周凯坐在各自床上,面面相觑。

“聿哥?”陈旭试探着叫了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

“你晚饭都没吃。”

“不饿!”

“……你从校医院门口回来之后就不对劲,”周凯分析道,“你跟顾临吵架了?”

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沈聿闷闷的声音:“……他说,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

宿舍安静了三秒。

“卧槽!”陈旭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他直接问了?!他、他怎么能这么直接!那你怎么说的?!”

“我跑了。”

“……”

“撞门框上了。”

“……”

“现在还疼。”

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没救了。

周凯清了清嗓子:“那,聿哥,你自己说,你喜不喜欢他?”

被子里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久到陈旭以为他睡着了,被子里才传出一句又轻又闷的话:

“……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你说啥?!”

“老子说老子喜欢他!”沈聿掀开被子,红着一张脸吼出来,“怎么了!不行啊!”

“行行行!”陈旭乐得直拍床板,“沈阎王动心了!这他妈比我们队夺冠还稀奇!”

周凯则深沉地摸了摸下巴:“既然确定了,那下一步,就得让他先开口。”

“什么意思?”

“你想啊,”周凯分析,“你今天跑了,还撞了门框,说明你还没准备好。你要是现在冲回去说‘对,老子喜欢你’,那多没面子。你得让他觉得,是他先喜欢你的。”

沈聿愣住:“……他怎么先喜欢我?”

“凉拌!”周凯大手一挥,“明天开始,你就晾着他!他要是来找你,说明他对你有意思;他要是不来,你就再晾两天!”

沈聿半信半疑:“……管用吗?”

“我,周凯,人称恋爱军师,能不管用?”

陈旭在旁边小声说:“上次你出主意让聿哥堵教室门,他差点把人当嫌疑人抓了。”

“那次是意外!”

半夜十二点,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顾临的聊天框。对面头像是灰的,但显示“正在输入”——不,没有。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十分钟,打了一行字:

“明天记得吃药。”

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一行:“多喝热水。”

又删了。

再打一行:“药一天三次,饭后吃。”

还是删了。

他烦得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两秒后又掏出来。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飞速敲下一个字,点了发送。

“。”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自己发了一个句号,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长按、撤回。

——聊天框里只剩一行小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沈聿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他不知道的是,对面那盏灯,其实亮了很久。

顾临看着聊天框里那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弯了一下嘴角,也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顾临的宿舍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林昭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地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两个煮鸡蛋,还有一碟小咸菜。纸袋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吃完药喝粥,别再晾风。”

没有落款。但林昭看了一眼字迹,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截一闪而过的、穿着训练服的背影,什么都明白了。

“……”林昭拎着纸袋进屋,放在顾临桌上,“门口捡的。不知道谁送的。”

顾临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看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说,“是沈聿。”

“你怎么知道?”

“字丑。”

林昭:“……”

顾临把纸袋打开,喝了一口粥。粥还温着,米粒熬得软烂,咸菜切得细细的,一看就是食堂窗口那家现做的。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天刚蒙蒙亮,沈聿从宿舍楼里摸出来,站在食堂窗口前等了一会儿,又催着师傅把粥盛得满一点,然后拎着纸袋一路小跑过来,敲完门就跑,跑出走廊老远,才敢松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挺好吃的。”他说。

林昭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想:完了,沈阎王这回是彻底栽了。

那天晚上,顾临的宿舍里,顾临正坐在书桌前,把电脑上那个加密文档打开,在最后一行后面,敲下一行字:

【第一阶段:确认。已实锤。备注:嘴硬,逃跑速度惊人,撞门框一次。下一步,等他自己走回来。】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挂在椅背上的那件深蓝色夹克。感冒这几天,沈聿勒令他穿到好为止,他也就顺着穿到了现在。夹克上那股压箱底的、属于新衣服的气息,已经渐渐散去了,染上了他的味道。

顾临低头笑了一下。

林昭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顾临坐在椅子上,抱着那件大了好几码的深蓝色夹克,嘴角弯着,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林昭沉默了两秒:“感冒好了?”

“嗯,好了大半。”

“药呢?”

“吃了。”

“谁买的?”

顾临没说话,只是把夹克抱得更紧了一点。林昭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懂了什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路过他书桌时,他看见屏幕上那个加密文档的图标,顿了顿,留下一句:

“你那个计划,是不是快成了?”

顾临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还差一步。”

“哪一步?”

“等他亲口承认。”

林昭:“……”

他默默地想,沈阎王啊沈阎王,你自求多福吧。

与此同时,东区宿舍楼里。

沈聿早就睡着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后脑勺。陈旭打着呼噜,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主力……我要进主力名单……”

周凯躺在自己床上,没睡。他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里那份存了很久的《追人三十六计》,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本来想跟沈聿说,他那个“晾着”的战术,今天下午在校医院门口被顾临一招破了个干净——但他没说。他怕沈聿又恼。

他盯着沈聿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后悔。馊主意是他出的,路是沈聿自己走的,可要是顾临那边不靠谱,他第一个不答应。他想了半天,在备忘录最底下添了一行字:

【沈聿:栽了。顾临要是敢欺负他,我第一个去堵人。】

写完了,他又觉得肉麻,飞快地删掉了,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黑暗里,陈旭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周凯听着听着,莫名其妙地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窗外,风还在吹。明天,据说还要降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