吭哧吭哧——
裴麟困倦地睁开眼，入目是许久未见的父母，他们脸上写满了担忧，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是个几年难得一遇的暴雨天，狂风裹着雨珠狠狠砸在车窗上，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高铁停运，航班取消，偌大的交通网近乎瘫痪，唯有最慢最旧的绿皮火车，还在风雨里固执地往前行驶。
裴麟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被裹得像个粽子一样。他慢慢回过神，觉得自己的鼻子堵得慌，喉咙也跟着痛了起来。
这场病并非毫无预兆，只是裴麟一心想着要见许妄，选择性屏蔽了身体的那些不适的信号。
他迟钝地觉得自己这一觉好像睡得太久了。
“妈妈……”裴麟心里满是疑惑，从前每天都期盼着见到的人，此刻就在眼前，他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哎，小麟，是妈妈。”胡岁面上满是心疼，“你说你这孩子生病了都不知道，妈妈都吓死了。”
裴麟稍稍回神，偏头看向绿皮火车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心中已经涌起了一股不安：“这是哪？”
裴麟九岁时已经多次往返国内外，坐飞机不是私人飞机就是头等舱，高铁也一向坐的商务座。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座位间。
提起这件事，胡岁就一肚子气：“还不是你爸，有点急事赶着要回杭宁，临时买了个火车票。不然我们在温南多呆两天，等这鬼天气过去了再回去多好。”
裴明在一旁满脸歉意地挠了挠头：“我要是知道小麟烧成这样，肯定什么局都推了！儿子，现在有没有舒服一点？火车再有十几分钟就要到站了。”
裴麟眨巴了两下眼睛，泪水已经开始酝酿。他抬着眼，软糯又固执地吐出两个字：“许妄。”
夫妻二人先是一愣，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是谁。下一秒，孩童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眼泪不要命地往外滚落。
拥挤的车间，小男孩的哭声分外刺耳，引来周遭一圈乘客侧目。
裴明手忙脚乱地拿出纸巾，轻声哄着：“不哭不哭，爸爸知道了，许妄是小麟在温南新交的好朋友对吧？没事的，我们下次来温南的时候再去找他玩好不好？”
裴麟什么都听不进去，只顾着埋头大哭，像是丢失了一个很宝贝的玩具。
还好火车很快到了，裴明和胡岁在一车人幽怨的眼神中飞速下了车，然后不管不顾地将裴麟塞进了私家车。
裴麟还发着烧，哭了一会儿就没劲了，昏昏睡了过去。
夫妻俩只当是他一时适应不了环境改变，都没放在心上。等到把裴麟放回家里，吩咐佣人照顾后，就各自去忙了。
他们绝对不会想到，那个还发着高烧的小孩，会耐心地等着家里的佣人全部熟睡后，一个人在暴雨天徒步五公里，找到离家最近的一条火车轨道。
夜色漆黑如墨，雨幕遮挡视线，冷风裹挟着雨水打湿了裴麟的发梢。
昏沉的耳鸣声里，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傻站在干什么，过来玩啊？”
裴麟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雨雾之中，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铁轨中央。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缩影。
火车要来了。
“许妄，别站在那！”裴麟心中一惊，也跟着翻越了护栏，不顾一切朝着轨道中央的人影冲去。可就在他双脚踩上铁轨的刹那，眼前那道身影却凭空消散在了雨夜里。
是假的。
裴麟怔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烧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在这样一个要命的暴雨夜，孤身来到这里。
但在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他臆想的当即，他居然松了口气。
他的好朋友没事。
“那有个小孩！！！”
“停车！快停车！”
“嗡——”
震耳欲聋的列车鸣笛轰然炸开，刺耳的声响几乎要撕裂耳膜。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迅速抽离，不安的情绪达到了顶点，下意识伸手，死死攥住了身边触手可及的一切——
“……姓裴的，你薅我头发干什么？”
梦魇轰然破碎。
裴麟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眼前不再是冰冷的雨夜铁轨，只有卧室柔和的晨光，以及近在咫尺、一脸睡不醒的愠怒脸庞。
他像是从无边深海里挣脱上岸，终于重新呼吸到人间的空气。裴麟默默收紧了手臂，将身前的人抱得更用力了些。
“喂，松手！呼吸不过来了！”许妄好好的睡梦被吵醒，这会儿还有点起床气。但他难得没打算继续睡，而是挣脱裴麟后坐了起来，不满地揉了揉脸，“几点了？”
裴麟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心口残留的慌乱还未彻底散去，但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把许妄惹生气：“七点，还早。”
潜台词是：再让我抱着睡会儿吧。
“不早了，”许妄翻身下床，“我得走了。”
“今天要去做什么吗？”裴麟立刻不安地跟在了他身后，像一只寸步不离的小兽。
“嗯，要回温南。”许妄利落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三两下就穿戴整齐出来了，发现裴麟还巴巴地站在门外等着他，“要去我外婆家拜年。”
许妄没好意思接着往下说。其实当初丁欣要嫁给许志强时，外婆家那边是不答应的。只是丁欣一意孤行，长辈最后只能妥协。再后来，许志强创业不断失败，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欠债鬼”，许妄就没再去外婆家那一片的亲戚那拜年了。
他知道，丁欣看着性格大大咧咧，但骨子上是个很倔强的人。而现在，许志强出了这样的事，丁欣却要求他在大年初一回去一趟，其实是带着些服软的目的。
丁欣和外婆因为许志强的事，吵了很多年，但她知道外婆就算在生气，也不会迁怒于许妄。
丁欣是变相地想给许妄留条退路。
想明白这点，许妄就觉得这一趟去得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贯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也不知道要怎么讨老人的欢心。但对方毕竟是自己的亲人，许妄也没有理由推脱掉这一趟。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许妄抬头，匪夷所思地看了裴麟一眼。
“你知道的，我爸妈都在国外，家里的人都放春假了，那么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你不忍心把我单独丢在家里的，男朋友？”裴麟耷拉着脑袋，眼睛却满怀期待地偷瞄他。
新的身份关系让许妄心中也跟着雀跃，但他实在为难：“可我只抢了一张高铁票。”
裴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随手买了两张头等舱的机票，然后把支付成功的页面晃给他看。
“飞机可以去吗？”
许妄：“……”
杭宁和温南这两个城市其实隔得不远，坐飞机不仅路线会变远，价格也是高得离谱，因此许妄从未动过这方面的念头。
现在看来，还真是贫穷限制了想象。
但登上飞机后的某人却并不满意：“早知道就不买头等舱的票了，都没有双人座，我们俩隔得好远。”
第一次坐头等舱的许妄同学望着窗外新奇的风景，假装没听见。
上午十一点，飞机平稳落地温南机场。
打车去许妄外婆家的路上，裴麟突然指着沿路的几栋崭新的写字楼给他看：“你看那一片楼，觉得怎么样？”
许妄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出去，随意打量了两眼，淡淡回道：“还行？”有钱人是不是都对地啊楼啊什么的感兴趣？
说实话，机场周边大多是荒芜空地，这几栋高楼立在此处，确实格外惹眼。但也仅此而已，外观上看起来也就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那种高端商业楼。
大概是哪位本地富商的产业吧。
下一瞬，身旁少年轻飘飘的声音响起：“那是我家的。”
许妄一噎：“哪栋？”
裴麟坦然抬眸，看向窗外整片连片的楼宇：“all。”
“……”
“我本来打算考上大学，就直接定居在温南。”裴麟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骄傲，当初他特意选址动工，全程跟进建造与装修，这片楼宇也算是他很满意的一处心血。
无人在意的角落，出租车司机隔着后视镜望了他们一眼。
许妄只腹诽：我要和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
他忍不住转头吐槽：“你这么喜欢温南，当初怎么不直接转学到这边读高中？”
“家里不同意。”说到这个，裴麟就觉得有些丧气，“我爸的公司总部设在杭宁，我初中到高一，就经常被叫去公司帮忙打理事务。他原本的规划是让我在杭宁读大学，毕业以后直接接手那边的产业。不过他现在松口了，觉得考温南的大学也行，之后再把温南的分公司交给我。”
许妄记得，跨年那天裴麟曾被问到过理想的大学，他当时并没有具体表示想考哪所大学。
“那你现在目标还是温南大学吗？”
裴麟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许妄脸上：“那要看你想去哪。”
“我喜欢温南，从来不是喜欢这座城市本身，是因为这里有你。”
直白滚烫的话砸过来，许妄耳尖瞬间发烫，不自在地偏过头：“别吧，因为我决定自己的未来，太草率了……”而且他也会觉得有负担。
“不是因为你决定未来，而是我擅自将你放入了我的未来。”裴麟轻轻笑了一下，“你想回温南，我就考温南大学，接管分部或是成立自己的子公司，都可以；你想留在杭宁，我就考杭宁大学，直接接管总部。”
总之就是一句话，哪里都有他们老裴家的产业。
许妄沉默片刻：我刚才为什么要心疼他……
无人在意的角落，出租车司机隔着后视镜又望了他们一眼。
送到目的地后，司机突然一脸殷勤地下车帮他们开了门，还热情地祝他们慢走。
许妄一脸无奈地看了身旁那人一眼。
带着这家伙出门，根本低调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