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说是要代课，其实只是在体育课开始的时候喊了一句“原地解散”，便转身回办公室备课去了。
以朱佩铮为首的几个男生准备去打篮球，凑了一圈后还差一个人，便朝许妄挥了挥手：“妄哥，走啊，打球去。”
许妄犹豫着，刚要出声拒绝，就被朱佩铮一把拽住胳膊强行拉走：“走啦走啦，就差你了。”
许妄被拉着往前走，脚步下意识一顿，习惯性地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见裴麟静静地跟在他们后面，才勉强转回了头。
八个人进了室内篮球馆，占了半场场地。班里不想在外面晒太阳的女生早早就把场边的两张长凳坐得满满当当。
许妄随便找了个位置站定，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球场外，落在一道身影上。
刚才张简带着几个男生去踢足球了，球馆里除了他们八个打篮球的人，就只剩裴麟一个男生。现在长椅被女生沾满了，他只能略显局促地站在一旁。当然，许妄相信就算女生肯给他挤出一个位置坐，以裴麟那性子，多半也只会拒绝。
周遭人声喧闹，女生们的笑声此起彼伏，衬得不远处独自立着的裴麟，愈发显得孤单。许妄踌躇着，想着到底是自己的同桌，不然还是过去陪他好了……
发呆间，朱佩铮一个传球突然朝他飞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篮球直直砸在胸口。好在冲击力不大，只是撞得他后退了两步。
朱佩铮连忙跑过来：“没事吧妄哥，你发什么呆呢？”
许妄稳住身形，伸手抓住弹开的篮球，淡淡道：“没事，抱歉。”他说着把球丢回给朱佩铮，强行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比赛上。
新的一局开场，对面球员运球散漫，防守松散，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许妄心底掠过一丝轻嗤：这群人就这水平？
许妄骤然提速，身形如箭般斜插切入，干脆利落地断下传球，球在掌心一旋，紧接着一个凌厉转身，人已踏在三分线外。没有多余犹豫，他抬臂、沉腕、出手，动作一气呵成，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瞬间炸开一片惊呼与尖叫。
“我去，可以啊，妄哥！” 朱佩铮兴冲冲扑上来跟他碰拳，“我都没看清你怎么进的球！”
许妄抹了抹眉骨的薄汗，随口应道：“还行吧，以前在篮球队练过。”
“深藏不露啊你！”
接下来几回合，朱佩铮彻底把许妄当成了无解杀器，球一到手就往他这边送。刚开始对面还没反应过来，许妄凭着这点出其不意，连着进了好几个球。可没过一会儿，对面似乎意识到了这边只有他一个会打球的，便死盯盯上了他。许妄本来就满场跑，又是突破又是防守，现在被人死死缠着，只能东躲西藏。才打了半个多小时，他就满头大汗，衣服后背都全湿了。
太长时间没有激烈运动，这会儿他的体力已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但心中却觉得有种久违的酣畅淋漓。
眼看快下课了，朱佩铮也是满头大汗的，喘着大气叫了停：“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不打了，累死我了！”他也不嫌脏，说完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要是现在有人能给我瓶水，我能原地叫他一声爹！”
刘佳听后笑着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我刚看见裴神去买水了。”
许妄这才发现裴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身影。
刘佳说完又意识到了不对劲：“话说，他怎么还没回来？都去好一会儿了。”
许妄眉头微微一蹙，没多想就转身朝馆外跑了出去。
“妄哥你干嘛去？”朱佩铮在身后急忙喊了一声。
只是话音未落，许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得不到回应的朱佩铮有些尴尬地转向刘佳，又重复了一遍：“他干嘛去了？”
刘佳一头雾水地耸了耸肩，身旁的陈小樱却看着许妄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许妄也说不出自己干什么这么急着冲出去找裴麟。
这么大个人去买个水能出什么事？
但让裴麟一个人拎那么多人的水，效率实在太低了。他作为同桌，理应过去帮帮忙。
对，他可不像朱佩铮那么没良心，屁股一坐下就不起来了，就等着裴麟一个“伤员”送水喝。
这么说服自己后，许妄心安理得地向小卖部走去。
校园偏西边的那座桥比东面的要平坦很多，而且是东西走向，连接着操场隔壁的宿舍区和食堂区。但由于这会儿还在上课，路上基本没什么人。
所以许妄一眼就瞅见了石桥边围着的一群人，还有蹲在地上的那个熟悉身影，以及掉在他旁边的耳机模样的助听器。
那群人里站最前头的，正是前几天来找过他的黄毛。
许妄心中的怒火瞬间燃起，想都没想直接冲上去，一拳砸在黄毛脸上，紧跟着一个跨步，把裴麟死死护在了身后。
顿时，全场寂静。
许妄都做好了黄毛缓过劲就反扑的准备，可现实是，黄毛转过头，脸上第一个表情居然是——错愕？
连同旁边那几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混混，清一色全是这副表情，愣愣地盯着许妄。
不过这集体蒙圈也没持续多久，黄毛骂骂咧咧地吼了一句，挥着拳头就朝许妄砸过来。许妄早有防备，灵巧地侧身躲开，抬腿就用膝盖顶在黄毛小腹上。
这一次，没等黄毛再反应，许妄一把拉起地上的裴麟，拽着人就往小卖部方向狂奔。
裴麟特别好带，手一牵上就乖乖跟在他身后跑，不管许妄提速多快，都一步不落地紧紧跟着。
直到确定那群人追不上了，许妄才停下脚步。本来打了一节课篮球，体力就耗得差不多，这会儿又拼了命跑这么远，累得他恨不得直接瘫在地上。
反观被他一直牵着的裴麟，除了脸颊微微泛红，居然连气都没喘一口。
这家伙不会是吓傻了吧？许妄喘着粗气，抽空瞥了他一眼。
等他气息稍微平顺了点，裴麟才开口：“闻淇什么时候惹你了？”
许妄疑惑地皱起眉，才反应过来“闻淇”估计是那黄毛的名字。
名字倒挺斯文……不对，这不是重点。
“他不是带着人围堵你吗？”许妄刚想接着说 “还把你助听器扔了”，目光扫到裴麟空着的左耳，话头一转，“我靠，你助听器呢？”
他声音不小，裴麟应该是听清了，很平静地朝刚才跑来的方向指了指：“在那儿。”
“我当然知道在那儿！”许妄气不打一处来，“我是说，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一声！”
裴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许妄估摸着他没太听清，也懒得废话，抬脚就想往回走，却被原地没动的裴麟拽住了。
许妄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两人的手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松开过。
刚才情况紧急，拉着人跑倒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危险解除了，指尖相触的那块皮肤莫名发烫，连带着他心里都有点发虚。
“去哪？”裴麟问。
许妄刚想回答，又想起他听力不太好，索性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裴麟点点头，依旧跟在他身后，手也没松开。
两个男生手牵着手走在路中间，怎么看怎么别扭。许妄实在扛不住，强行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恰好一辆保洁车从身后开过来，眼见裴麟不知不觉往路中间走，许妄情急之下又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如果不是他觉得太羞耻了，一定不会没注意到身旁的裴麟已经开始憋笑：“同桌，我害怕。”
许妄默默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这事说起来还挺尴尬。
上去揍了人，来了个帅气的英雄救弱小，现在又灰溜溜地拉着小弱回来了。
许妄怎么也没想到，黄毛那群人居然就站在原地没动，眼睁睁看着他和裴麟走回去。
好丢人……
许妄沉着脸，跟黄毛对视一眼，目光随即落在裴麟刚才蹲着的地方。还好，助听器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故作冷静地解释了一句：“东西忘记拿了。”
……这种时候是不是不解释比较好？算了。
许妄硬着头皮蹲下身去捡，伸出去的手却被黄毛踹了一下。
他保持着蹲姿没动，恍惚间好像听见身后的裴麟轻轻“啧”了一声，下一秒，黄毛的脚就收了回去。许妄顿了顿，再次伸手捡起那枚助听器，这次没人阻拦。
他把小巧的助听器握在手里拍了拍，递给身后的裴麟：“好像没坏，你看看？”
裴麟盯着助听器，顿了片刻。许妄看懂了他那点迟疑，吐槽了句“矫情”，揪起自己校服下摆最干净的那块衣角，捏着助听器的边缘，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将助听器二次递还给裴麟的时候，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又打球又狂奔，早出了一身汗，校服衣角说不定也沾了点潮气和汗味……
刚想收回手，裴麟却已经伸手接过了他手上的东西，指尖不可避免地在他手掌上蹭了蹭。许妄的指尖莫名一僵。
裴麟没有觉察到他那点细微的动作变化，低头将助听器戴在了自己的左耳上。
“能听见吗？”许妄问。
裴麟点了点头。
许妄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他说完迫不及待地想将自己还牵着裴麟的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死死攥着不肯放。
许妄只能故作平静地扫了黄毛几人一眼，用眼神疯狂暗示：大哥，你注意点场合行吗？
刚才那出已经够丢人的了，现在还要手牵手在这几个人面前晃悠吗？
裴麟迟疑了一下，总算松了手。
“那我们就先走了？”许妄客气地跟黄毛打了个招呼。
他其实也纳闷，黄毛怎么还没动手。要是换成他，早就一拳抡过来了。不对，他才不会干欺负人的缺德事。
黄毛居然破天荒地往后退了一步，恶狠狠地瞪着许妄：“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话说的狠，许妄却满心感慨：这种时候都能忍住没动手，还只是嘴上放放狠话吗！
他决定收回之前说杭宁七中风气不佳的言论，杭宁七中的人简直太有素质了！
许妄带着裴麟回到篮球场时，下课铃已经响起来了。
朱佩铮千等万等终于瞧见了裴麟的身影，像是个饿了几天的流浪汉一样扑了过来。为了不辜负裴神跑这一趟，他愣是推了其他同学递来的水，一动不动坐在这儿干等。
可等了半天，回来的两人居然都是空着手的。
朱佩铮：“水呢？”
许妄疑惑：“什么水？”
裴麟却很坦然：“不好意思，忘记买了。”
“忘记买了？”朱佩铮更懵了，“那你们去这么久干嘛了？！”
许妄老实回答：“裴麟刚才被学校里的那几个黄毛，就是叫什么淇的那个。”
“闻淇？”朱佩铮不解地看向裴麟，“裴神，你不是早就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吗？”
裴麟没接话，直接拉着许妄往外走：“走了，快上课了。”
许妄满脑子问号，懵懵地被他拽着穿出了篮球馆。
一路走在走廊里，他越想越不对劲。起初还以为黄毛认怂，是自己刚才那一拳太狠镇住了场子，可朱佩铮刚才那话的意思，好像哪里不对。
应该说哪哪都不对！
而且姓裴的刚才那副表情怎么看着就那么心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