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走进洗手间，接了捧冷水扑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颓然的脸——自从家里变故后，他时常这样审视自己。

那个与裴麟初遇时，骄傲、乐观的少年，早就被他弄丢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了。

像裴麟那样的人，等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应该就会主动离开了吧？

一阵冷风从门缝钻了进来，许妄这才发现裴麟走时没把房门带严。

“撵不走的时候像狗皮膏药，真撵走了，连门都来不及关。”

许妄低声吐槽了一句，正打算去关门，却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抵住了。

他收住力气，只见那个才刚离开的少年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怀里护着一袋热气腾腾的东西。

门外的少年双眸发亮，笑得殷勤：“吃点东西吧。”

许妄呆愣片刻，侧过身，把门拉得更大了些：“进来。”

“你不赶我走了？”裴麟顺着门缝就进去了。

许妄瞥了一眼那鼓囊囊的袋子，又扫了他一眼：“你打包这么多，是准备把我爸叫起来一起吃？”

裴麟听出他在开玩笑，笑着应和了一句：“太好了……”随即他又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收敛笑意，小声解释，“我不是说叔叔。”

看着他这副如履薄冰的模样，许妄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狭窄的陪护椅被临时充当了餐桌。许妄拆开包装，发现里面是一碗香菜牛肉和一碗蒜炒猪肝。

他不解地抬头：“你不是不吃蒜和香菜吗？”

裴麟低着头将筷子在他面前放好：“但你不是爱吃吗？”

许妄的手僵在半空，完全没料到裴麟会记住他的喜好。但他却没注意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同样记住了对方的忌口。

一股暖流猛地从心头划过，烫得他眼眶发酸。他别过脸，再次掩饰掉眼底的触动：“我只是不挑食，下次挑你喜欢吃的就行。”

“你的意思是我下次还能来这里找你？”

“腿长在你身上，医院也不是我家开的。”许妄闷头吃饭，算是默认了。反正这人向来只捡自己想听的听，他已经懒得多费口舌了。

裴麟像是收到了某种巨大的鼓舞，追问道：“那你喜欢吃什么？”

“没有。”

“那不喜欢的呢？”

“也没有。”

裴麟煞有介事地总结道：“嗯……果然不挑食。”

许妄默默将碗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晚饭后，裴麟手脚麻利地将残局收拾进塑料袋，准备下楼时顺手带走。

许妄原本也没想这么急着赶他走，但医院九点半就熄灯了。

裴麟拎着垃圾站在门口，临走前仍不死心地回头张望：“真的不能留下来吗？其实我睡地板也行……”

“滚。”

裴麟只能闭上嘴巴滚了。

裴麟回到私家车后，迫不及待拨通了一个号码。

刚才和许妄说话时的玩笑神色尽数敛去，他声线沉了下来：“喂。”

“少爷，您刚才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许妄的所有资料已经全部整理完毕，现在发给您吗？”

“不用。”裴麟偏头望向窗外，视线落在缓缓倒退远去的医院楼宇上，“把所有信息全部做隐匿处理，尤其是许妄和他家人的行踪踪迹，我不允许任何人查到半点痕迹。另外安排几个人，悄悄守在市中心医院和丁欣工作的地方，别闹出动静。”

“明白。”

电话应声挂断。

裴麟轻轻吐了口气，垂眸看向腕间缠绕的黑水晶手链，爱不释手地抬手蹭了蹭，而后轻笑了一声。

驾驶位的司机以为自己幻听了，还警惕地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自己接到的确实是自家少爷，并且自家少爷脸上仍旧是那副冷得不能再冷的神情后，才又把头转了回去。

裴麟走后，许妄转身去洗手间接了一盆温水，拧干毛巾，细致地给许志强擦了一遍全身。

毛巾掠过皮肤时，许志强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看什么看，睡觉。”

许妄将折叠的床板轻轻放下，抬手按灭了头顶的灯。昏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零星月光，勾勒出床榻上那人苍老的轮廓。

对许志强，许妄能做到的最大让步，就是不憎恨。他没法否认，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许志强，曾凭着一股韧劲白手起家，给这个家挣来了实打实的富足。十岁之前，许妄的童年里满是阳光，有零食，有安稳，也有旁人艳羡的热闹，那是一段足以让他用毕生去回味的时光。

人常说，童年幸福的人，能用童年治愈一生。

也许吧。

只是十岁之后，一切都变了。许志强的事业急转直下，苦苦支撑了两年，最终还是逃不过破产的结局。可他咽不下那口气，不肯找份安稳工作踏实过日子，反倒一头扎进“东山再起”的梦里，一次又一次地折腾。

往后好几年，家里的生计全压在母亲丁欣肩上。而许志强，在一次次创业失败的打击下，渐渐磨掉了所有锐气，变得颓丧。明明才四十多岁的人，鬓角早已爬满白发，脊背也弯了下去，瞧着比五十多岁的老人还要苍老几分。

对于许志强那些莫须有的追求，许妄不想多做评价。

因为见过曙光，所以不甘平庸。他可以理解许志强的执念，却不能原谅他给这个家庭带来的伤害。

但那些都过去了，许妄现在想要的，就只是安稳。

安安稳稳地从高中毕业，然后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将来遇个合拍的人，平平淡淡地过一生。

哪怕这样的日子，在许妄眼里，都算得上是遥不可及的幸福。

黑暗中，许妄摸出手机，给丁欣发了条报平安的消息：

【W】：爸睡了，今天挺好的，你安心工作吧。

消息发出去，丁欣始终没有回复。

丁欣现在在一家服装厂工作，起得早睡得也早，许妄估摸着她这会儿也可能已经睡下了，便按灭屏幕，也准备躺下睡觉。

正这时，熟悉的订单提示音却突然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完了，旺旺碎冰冰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