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十年后亲启 > 第11章 奇怪的占有欲

第11章 奇怪的占有欲

事情的起因,是一瓶水。

准确地说,是一瓶农夫山泉,550毫升,冰的。

那天下午,篮球社和高三联队打友谊赛,贺槿茂作为高二的主力上场。风寄简照旧蹲在场边当后勤,怀里抱着一箱水,胳膊上搭着毛巾,毛巾照例只有一条。

说是友谊赛,场边围的人一点不少。四月的太阳晒得塑胶场地发软,空气里有橡胶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风寄简蹲在水箱边上,看贺槿茂在场上跑。那个人今天状态很好,一个转身过人,上篮,球擦着板进了,场边响起一片叫好。风寄简跟着喊了两嗓子,喊完觉得不够,又站起来挥了挥胳膊。

贺槿茂落地,回头往场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找到那个挥胳膊的人,然后转回去,接着打。

这是他们之间的老规矩了。从小学到现在,贺槿茂打球,风寄简必到;风寄简在场边,贺槿茂进了球就往这边瞟一眼。谁也没说过为什么,规矩就是规矩。

高三联队的队长周屹最后一个下场休息,一米八八的个子,笑起来一口白牙,是全校闻名的阳光型学长。

周屹这个人,江州三中无人不知。校篮球队队长,学生会体育部长,成绩不差,人缘更好,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今天这场友谊赛就是他张罗的,美其名曰“以球会友”,实际上是来摸高二的底——明年他毕业了,校队的大旗得有人接。

上半场打完,他盯上了贺槿茂。

“那小子,”他坐在场边,拿毛巾擦着汗,跟身边的队友嘀咕,“一米九二,脚步还这么利索,明年队长就是他的了。”

队友说:“队长你不服?”

“服,怎么不服。”周屹咧嘴一笑,“江山代有才人出嘛。”

他往场上一看,正看见风寄简蹲在水箱边上,认认真真地把毛巾叠成方块,叠完还拍了拍,拍出一个棱角来。

周屹走过去拿水,拿了个空。

“没水了?”

“有有有,”风寄简赶紧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瓶,“这瓶是冰的,压箱底,特意留的。”

周屹接过去,拧开灌了半瓶,抹了把嘴,冲他笑:“小学弟够意思。你哪个班的?”

“高二七班。”

“七班?”周屹挑眉,往场上一指,“贺槿茂你们班的?那小子行啊,高二打成这样,明年校队队长的料。”

“那是,”风寄简与有荣焉,腰板都挺直了,“他打球可厉害了。小学就是我们学校最厉害的,初中也是,现在还是。”

“你这后勤也不错,”周屹笑着,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水都是冰的,专业。”

揉完,他转身回场了。

风寄简站在原地,头发被揉得翘起来一撮。他没觉得有什么,学长嘛,自来熟,揉一把脑袋,再正常不过。他抬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不下去,也就算了。

他抱着水箱转身,一转身,撞上了一堵墙。

贺槿茂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中场休息的哨子还响着,队友们都在场边喝水,就他一个人站在这儿,居高临下地看着风寄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怎么不去喝水?”风寄简问,顺手从箱子里拿了瓶水递过去,“喏,冰的。”

贺槿茂看着那瓶水,没接。

“我不渴。”

说完,他转身回场了。

风寄简举着那瓶水,举了半天,莫名其妙:“中场休息不喝水,神仙啊……”

下半场比赛,贺槿茂打得异常凶。

抢篮板,盖帽,快攻,每一个球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有个球他起跳封盖,落地的时候差点跟对方撞上,裁判哨子都含嘴里了,他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转身就走。周屹被他盖了一个,愣在原地,半晌,冲队友摊摊手,笑了:“可以啊这小子。”

七班赢了,赢了十九分。

队友们欢呼着围过来要击掌,贺槿茂拍了两下,兴致缺缺。王烁凑过来递毛巾,被他无视了。全场的目光里,他一个人走到场边,拎起自己的包,拉链一甩,走了。

从头到尾,没看风寄简一眼。

风寄简蹲在水箱旁边,怀里还抱着那条特意留的、干净的、带着柔顺剂香味的毛巾。

毛巾没送出去。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风寄简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低气压。

贺槿茂不理他了。

也不能说不理。问话照答,“嗯”“好”“知道了”,一个字不多;作业照收,卷子照传;晚上放学,还是一起回家,但一路无话,贺槿茂走得比平时快半步,风寄简得小跑着跟。

晚自习,风寄简传纸条过去:“你咋了?”

纸条传回来:“没咋。”

再传:“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传回来:“没不理。”

再传:“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跟我说了十一个字。”

这次纸条半天没传回来。风寄简扭头看,贺槿茂正低头写卷子,那张纸条被压在练习册底下,看都没看。

风寄简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他抓起笔,刷刷刷写了一大段:“贺槿茂你有病吧?我招你惹你了?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我最烦别人给我甩脸子——”

写完,团成一团,砸过去。

纸团精准地砸在贺槿茂的卷子上。贺槿茂的笔尖顿了顿,没抬头,也没捡那个纸团,用两根手指把它拨到了一边,继续写题。

风寄简气得差点当场爆炸。

那天放学,两个人一路沉默地走到楼下。风寄简憋了一路,憋到楼道口,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拽住贺槿茂的书包带。

“贺槿茂。”

贺槿茂站住,没回头。

“你到底怎么了?”风寄简绕到他面前,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对劲。我哪儿惹你了,你说。你说出来,是我的错我道歉,不是我的错,咱俩把话说清楚。这么吊着,算怎么回事?”

楼道口的声控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

贺槿茂低着头,看着面前这张气鼓鼓的脸。

他怎么了?他也想知道自己怎么了。

昨天下午,周屹揉风寄简头发的那一下,他站在三米外,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落在风寄简头顶的时候,他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烧得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中场休息的四分钟,他一分钟都没坐住,就这么走了过去,走过去干什么呢?他不知道。等风寄简把那瓶水递过来,说“喏,冰的”——跟给周屹的那瓶一模一样的语气,那股火就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又闷又堵,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气什么呢?

气周屹揉他的头发?凭什么,人家是学长,揉一把后脑勺,再正常不过。

气风寄简给人递水?更没道理,后勤就是干这个的,他给全队都递了。

那到底气什么?

贺槿茂答不上来。他知道答案就在那儿,在那个“我最近有点奇怪”的更深一层的地方,可那个答案太大,太吓人,他不敢去碰。

“说话啊。”风寄简还在瞪他,“哑巴了?”

贺槿茂张了张嘴。

“水。”他最后说。

“水?”

“你给他递水。”贺槿茂说,声音又低又硬,“还让他揉你头发。”

风寄简愣住了。

他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荒谬感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就因为这个?周屹是学长!人家是队长!我作为后勤给人递瓶水怎么了?揉一把头发怎么了?贺槿茂,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两个字,把风寄简噎得死死的。

“我就是不讲道理。”贺槿茂说。说完这句,他自己也愣住了,好像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风寄简张了张嘴,想骂人,没骂出来;贺槿茂攥着书包带,手心全是汗。

灯是被风寄简跺脚跺亮的。

“贺槿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楼道里安静了。

贺槿茂在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瞬间,看着风寄简。灯光下,那人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有火,有委屈,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贺槿茂咽了一下。

答案就在嘴边。我把你当什么?我把你当——

“同桌。”他说。

风寄简眼里的光,唰地暗了一下。

“行,”他点点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同桌。好,好一个同桌。”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又冷又冲:

“贺槿茂,我告诉你。我风寄简长这么大,没给谁低过头。这次我就当你是抽风,我不跟你计较。但是——”

他顿了顿。

“下次你再这么莫名其妙地不理我,我就不理你了。我说到做到。”

脚步声噔噔噔地上去了,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

贺槿茂在楼道口站了很久。

夜风从单元门里灌进来,吹得他校服贴在身上。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瓶水,风寄简递给他的那瓶,他嘴上说“不渴”,手却接了过来,攥了一路。

塑料瓶身被他攥得变了形,咔咔作响。

他抬起手,想喝一口,瓶盖拧到一半,又拧了回去。

“同桌。”他对着空荡荡的楼道,自嘲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同桌。

可哪个同桌,会因为他给别人递了一瓶水,气得想把整个篮球场掀了?

那天晚上,贺槿茂在房间里做了五十个俯卧撑,一百个卷腹,还是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周屹的笑,周屹揉头发的手,风寄简递水时说的“这瓶是冰的,压箱底,特意留的”。

特意留的。

他也有“特意留的”。他给风寄简留过草莓味的酸奶,留过便当里最大的那块排骨,留过伞底下最干的那半边,留了十几年,从来没说过。

周屹一瓶水,就换了一句“特意留的”。

贺槿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这没道理。他知道风寄简对谁都热络,见谁都笑,给全世界的人递水都是那句“特意留的”。道理他都懂,可胸口那股火不讲道理,它就在那里,烧得他辗转反侧。

半夜,他爬起来,翻开黑色笔记本,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半天,只写出一行:

“我大概是病了。”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在下面补:

“病得不轻。”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光。贺槿茂看着那线光,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幼儿园,中班。那天风寄简的妈妈加班,来接得晚,小风寄简坐在活动室门口的小板凳上哭,哭得直打嗝。老师给的糖他不要,小姑娘朵朵把自己攒的水果糖分他一颗,也不要,哭着喊妈妈。

四岁的贺槿茂从积木区走过去,站定,把自己兜里那颗大白兔剥开,糖纸撕得干干净净,塞进风寄简嘴里。

哭声停了。风寄简含着糖,眼泪还挂在腮上,含含糊糊地说:“甜。”

朵朵举着糖凑过来:“那我的也给你——”

小贺槿茂往中间一站,伸手拦住,一字一句地说:“他有我的了。”

三岁的事,他记到现在。

原来这病,从三岁就有了。幼儿园不让别人给糖,小学不让别人抄他作业本上的笔记,因为那些笔记是他给风寄简抄的;初中不让别人坐他的座位,因为那个位置能看见风寄简的后脑勺。一桩桩一件件,以前他觉得是习惯,现在才知道,习惯底下埋着的东西,早就发了芽。

只是他一直没敢看。

第二天,风寄简说到做到,也没理贺槿茂。

早上,贺槿茂照例在楼下等他。风寄简下来的时候,看见那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本错题本,是风寄简前天落在贺家的。

“你的。”贺槿茂递过来。

风寄简接过去,翻开看了看,一个字没说,把本子塞进书包,越过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还站在原地,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不走要迟到了。”

贺槿茂这才抬脚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三米,走完了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早点摊的老板娘照例喊:“两份生煎?”

风寄简说:“一份。”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三米外的贺槿茂,识趣地没多问,只是装生煎的时候,往那份“一份”里多塞了两个。

具体表现为:早读不跟他对答案了,单词表各背各的;中午吃饭坐到了王烁那桌,隔着半个食堂;下午贺槿茂递过来的酸奶,草莓味的,他看都没看,原路推了回去。

酸奶被推回来的时候,贺槿茂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很重的线,重得把纸都划破了。

全班都感觉到了低气压。前后排传卷子都绕着他们俩走,生怕沾上什么。王烁缩着脖子当了一天鹌鹑,林小满用气声问风寄简:“吵架了?”

风寄简:“没有。”

林小满:“那他怎么一直看你?”

风寄简:“他眼睛长他自己脸上,爱看谁看谁。”

嘴上这么说,那道视线他其实感觉得到,像小虫子似的,在他后背上爬了一整天。他数着那道视线。数学课,三次;英语课,五次;下午的自习课,数不清了。每数到一次,他心里就莫名其妙地松快一点,松快完了又骂自己:松快什么?人家理你了吗你就松快?

冷战进入第二天,王烁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中午,他趁风寄简去食堂的工夫,蹭到贺槿茂旁边,试探着开口:“茂哥,你跟风哥,这是怎么了?”

贺槿茂写着题:“没怎么。”

“没怎么你俩跟南北极似的。”王烁挠头,“昨天不还挺好的吗……是不是因为周屹?”

贺槿茂的笔尖停了。

“我猜对了?”王烁来劲了,压低声音,“哎,我跟你说,这事儿吧,明眼人一看就懂。风哥给人递个水,你不乐意了。这个在心理学上叫什么呢——”

他搜肠刮肚,终于搜出一个词:“占有欲!”

贺槿茂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烁被看得发毛:“我、我说错了?”

“没错。”贺槿茂说。

“啊?”

“是占有欲。”贺槿茂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回去继续写题,“你说得对。”

王烁彻底懵了。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大通劝和的词儿,一个都没用上。他看着贺槿茂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冷漠的那种陌生,是……怎么说呢,像一口一直盖着盖子的井,今天忽然开了一条缝,他探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

“茂哥,”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贺槿茂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

“道歉。”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贺槿茂站起身,把练习册塞进书包,“道歉容易。道歉完怎么办,我还没想好。”

他拎着书包走出教室,留下王烁一个人在座位上消化这段话,消化了半天,没消化明白。

很多年后,王烁在婚礼上喝多了,拉着贺槿茂说,茂哥,我这辈子最佩服你的,就是你从高二那年就明白了一件事:道歉是容易的,怎么把那个人留在身边一辈子,才是难的。

当然,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这天中午,风寄简对此一无所知。他端着餐盘坐在王烁那桌,味同嚼蜡地扒着饭,耳朵却竖着,听着隔壁桌的动静。

隔壁桌,贺槿茂一个人坐着,吃得也很慢。他面前摆着一盒酸奶,草莓味的,没拆。

两个人的目光在食堂的半空中撞上过一次,一秒,各自弹开。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风寄简没带伞。又是没带伞,他这辈子跟伞有仇。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正犹豫要不要冲,身后有人站定了。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

一把伞撑开,举到他头顶。黑色的长柄伞,新的,伞骨完好。

风寄简绷着没动。

“风寄简。”贺槿茂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我错了。”

雨声沙沙。

“我昨天,不讲道理。”贺槿茂说,一句一顿,说得艰难极了,像每个字都要从石头里抠出来,“你给谁递水,是你的自由。我生气,是我不对。”

风寄简还是绷着,嘴角却有点压不住了。

“但是,”贺槿茂又说。

“但是什么?”

“但是下次,”贺槿茂的声音低下去,混在雨声里,“下次递水,先给我。”

风寄简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他。

雨幕里,贺槿茂举着伞,大半边伞面都罩在他头上,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淋湿了一片,眼神躲闪,耳朵通红,一副理亏到了极点又固执到了极点的样子。

风寄简噗嗤一声笑了。

“德行。”他骂了一句,钻进伞底下,胳膊肘捅了捅贺槿茂的腰,“走了,回家。”

两个人踩着水往回走。雨不大,伞够大,一路走得安安静静。

走到半路,风寄简忽然说:“哎,贺槿茂。”

“嗯?”

“其实吧,”他看着前面的雨,声音不大,“你生气的样子,还挺……”

“挺什么?”

“挺稀罕的。”风寄简飞快地说,“你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喜怒哀乐全没有,我还以为你没有情绪这个功能。昨天看你那样,我才发现,哦,原来你也会生气啊。”

贺槿茂没接话。

“所以我不生气了,”风寄简说,“你生气,说明你在乎我。虽然在乎的方式很奇怪——”

他话没说完,被贺槿茂打断了。

“在乎。”贺槿茂说。

“啊?”

“你说得对,”贺槿茂看着前面的雨幕,一字一顿,“是在乎。”

伞底下安静了几秒。

风寄简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街边被雨洗得发亮的梧桐树,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雨渐渐小了,收成了毛毛的一层。路过小区门口的副食店,老板娘探出头:“哟,俩娃娃,带伞啦?上回淋成那样!”

“带了,”风寄简扬了扬下巴,“这回是他带的。”

“还是有个带伞的好。”老板娘笑眯眯地缩回去,“一个人淋雨,那叫淋雨;两个人挤一把伞,那叫——”

店门哗啦一声拉上了,后半句被关在了门里。

风寄简扭头问贺槿茂:“那叫什么?”

贺槿茂目视前方,把伞往他那边又斜了斜。

“不知道。”他说,“走吧。”

风寄简也没追问,缩在伞底下,踩着水花往前走。走到楼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贺槿茂手里。

是那条毛巾。昨天没送出去的那条,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柔顺剂的香味。

“昨天本来想给你的,”他别别扭扭地说,“你不是跑得比谁都快吗,没用上。拿去吧,新的,干净的。”

贺槿茂捏着那条毛巾,站在楼道口,半天没说话。

“干嘛,嫌我洗得不干净?”风寄简瞪他。

“不嫌。”贺槿茂把毛巾收进包里,收得很仔细,拉链拉好,才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一条毛巾。”风寄简摆摆手,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哎,贺槿茂。”

“嗯?”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声音在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楚,“有话直说。你直接说‘我生气了’,我保证哄你。别憋着,你憋着的样子,我看着难受。”

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

贺槿茂站在楼道口,看着灯光里那个人,很久,点了点头。

“好。”

他答应得很痛快。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是承诺,守起来是命运。“有话直说”这四个字,从十七岁答应,到三十一岁才真正做到,中间隔着一整个青春。

那天晚上,贺槿茂在黑色笔记本上写:

“星期三,雨。他给别人递水,我生气了。气了一天一夜,没道理可讲。”

“晚上和好了。他说我生气是在乎。他说得对。”

“可是风寄简,我在乎你的方式,快要藏不住了。”

而隔着两栋楼,风寄简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幅画:一把伞,伞底下两个人,这次,举伞的人肩膀在雨里,被伞罩着的人,耳朵尖红着。

画完,他在旁边写:

“他今天说‘在乎’。”

“奇怪,被人讨厌会难过,被人‘在乎’,怎么也这么让人睡不着觉啊。”

写完,他又翻回前面几页,把这阵子画的东西一张一张看过去:伞,花坛,面,泳池。翻着翻着,他发现了一件事。这本素描本,以前什么都画,画猫画狗画教室的窗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来画去,每一张里都有那个人。

不是那个人举着伞,就是那个人的背影,就是那个人的手。

风寄简盯着那些画看了很久,忽然把本子一合,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快得像藏什么赃物。

“巧合。”他对着黑暗说,“都是巧合。”

窗外有夜归的车碾过马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又暗下去。

风寄简睁着眼睛躺了半天,又把本子摸出来,翻回今晚那页,在那句“睡不着觉啊”后面,用很轻很轻的笔触,补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补完,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这一次,还加了个抱枕压住。

有些问题,他暂时不想知道答案。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高三的教学楼里,周屹收拾着书包,忽然打了个喷嚏。

队友笑他:“队长,有人念叨你。”

“念叨我干嘛。”周屹把书包甩上肩,走到门口,又回头,“哎,对了,高二七班那个送水的小学弟,叫什么来着?挺有意思的,下回比赛还让他当后勤。”

队友们哄笑起来,谁也没当回事。

只有周屹自己,走到楼梯口,又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那小学弟看我的眼神,怎么跟看情敌似的……不对,他看我没敌意。是那个大个子,那个大个子看我——”

他琢磨了半天,乐了。

“有意思。”

这声“有意思”,风寄简和贺槿茂都不知道。它像一粒被随手扔进湖里的石子,当时无声无息,却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荡出了一圈谁也想不到的涟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