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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荒山古镇

1947年1月3日

这是宁安镇成立的第一天,当年逃难的40人全部拥有了新家。

宁安镇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从它的出现到成立都是无法复刻的奇迹。

教书李先生有着很刻板的民国印象——中山装,短发八字胡——只不过因为近五个月的“野人生活”让他看起来有些邋遢。

好吧,不是有些,是基本没个人样了。

不过如果让李先生听见你这样说他,估计会吹着他那长成一片的“八字胡”斥你他这明明是不修边幅。

宁安镇年纪最大的是刚好30岁的张小姐,张小姐身体不好,逃到山上之前几乎周周都要生一次病,这几个月竟也意外地熬了过来。

张小姐有一双巧手和一个博学的脑子,她家里开放包容,从小和他爹娘学过不少知识,上到四书五经人类历史,下到琴棋书画女红纺织她都略知一二。

建镇的这几个月,张小姐负责用棉麻织衣,用植物炭灰染色,给所有人都做了一件新衣裳,她一直恹恹的,也一直顽强地活着。

镇民们特意将李先生的房子建成了书店的模样,目前入住的除了李先生,只有那本宁安镇记录簿,李先生最初是把它当遗书写的,现在活下来了就把它当作镇子成立的记录。

之前是为了让看到的人们记住他,现在是希望能有人记得宁安镇这个奇迹。

张小姐和李先生关系好,两人是这个镇子难得的读书人,平常多有来往,李先生说读书人就该像张小姐一样泰然脱俗,张小姐说她这明明是采薪之忧可学不得。

路过的王屠户大笑调侃说什么‘采心之忧’,张娘子你明明是采花大盗,把李先生这颗心都采走了。

李先生笑着打着哈哈,张小姐也不恼,自然而然地接道:“我与王老板几日不见,您怎知我最近偏爱梅花,尤其是您摊子上的梅花肉,今日不如称上半斤,让我尝尝鲜。”

王屠户之前就是个鼎鼎有名的猪肉贩子,做猪肉席更是一绝,人高马大,身强力壮,镇子刚建成那阵子一身力气只能用来为大家劈柴搬重石,后偶遇机缘在镇外深林砍木时赤手空拳制服了两头野猪,就又做回了老本行。

王屠户虽然长着一脸凶相,但实际上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一个镇子40个人,酸甜苦辣口味各不相同,但王屠户就能准确记住每个人的口味,时不时就给各个人家送道可口的肉菜。

整个镇子最忙的要数郑木匠,郑木匠本名郑木姜,多多少少是打娘胎就跟木头结了缘,木桌木椅木床,还有各种木雕工艺品,他一天就能做出来好几套,配上张小姐用各种果子染出来的颜色,家家户户都排着队想让郑木匠一展才华。

宁安镇大部分都是农民,农民没有什么不好的,改良土壤,开田播种,施肥浇水,硬是将这片荒土变成了沃田,第一批种子已经种下,等到秋天,这里会变成一大片粮田。

这个奇迹的小镇就这样在各式各样的劳动者的推动下,一天一天延续着。

“老郑啊,你这是做什么呢?”

教书李先生今日来取在郑木匠这里定制的桃木篮子,郑木匠攥着一颗木球仔细地串绳,见李先生来了手一指桌子上的木篮,眼睛半分没离开那个木球。

“你要的篮子在桌上哦,自己拿走吧,我打算给神女做个铃铛,等下一次神女来的时候亲手送给她。”郑木匠抖掉木屑,将还未成形的铃铛在李先生面前晃了晃。

“这可是代表着我们尊敬与感恩的铃铛,一定要小心小心雕刻,郑重郑重雕刻。”

“等下还要麻烦咱们镇子的人每人刻一个条纹,这样才能表现出咱们镇子对神女的敬意。”

串铃铛的绳子是张小姐用染得最好的丝一根一根搓出来的,其实到现在李先生还是不太相信世界上有神的存在,他一个从小接受无神论的知识分子坚持一切现象都可以由科学解决。

但这里很多人仍保留着旧社会对神的迷信与敬畏,李先生不知道是好是坏,于是他去找了张小姐。

“张小姐,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李先生一边问一边帮张小姐整理新的绣品,张小姐的屋子总有很浓郁的花香,她总爱拿各种各样的花来调色。

“当然不。”张小姐坐在床边将捣碎的花汁过滤出来,“像我们这些学习过先进思想的人,很难相信神的存在吧。”

张小姐起身,从李先生手边拿起一张画布,用笔刷沾了沾刚调好的胭脂红,笔尖在画布上轻跃,“但大家活下去,总要有个信仰,不管那孩子到底是谁,出自何方,又是为何,她终究是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们希望。”

张小姐将画布举起,一个小小的铃铛出现在画布上:“将神来作为活下去的信仰,未必是一件坏事。”

门外,郑木匠已经将铃铛大致做出了形状,正挨家挨户地教大家为这个铃铛刻上花纹,没人吝啬自己对神女的敬意,只有人腼腆地笑着怕刻坏了这个铃铛,然后在大家的起哄下用双手刻下属于自己的一笔。

落日渐晚,不知是哪一家的屋顶飘起了炊烟。

“我很感谢那个孩子带给我们新生。”

1947年9月12日

这是宁安镇第一次丰收,收成比想象中的要好,分配好能够度过一整个冬天。

神女在今天来到了宁安镇,也许她真的有预知的能力,能正好在丰收之日来到这里,镇民们都很激动,郑木匠更是激动地大叫一声冲进屋里,献宝似的将铃铛捧了出来。

“送给您,这是我们宁安镇送给您的礼物,感谢您的庇佑。”

郑木匠珍重地献上铃铛,神女握着它,却没有动,她的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空气中弥漫着安静,没人说话,还是张小姐打破了这份安静,也许是因为她本身就不信神,她敬神女,却不畏。

张小姐轻轻取走了神女手中的铃铛,将它仔细地挂在了神女后腰的衣带上,神女的衣服上有很多铃铛,金色的,银色的,但这个木质的铃铛挂上去,却没有一丝违和,动起来时,发出的声音甚至更加清脆。

“收到别人的东西要说谢谢。”张小姐轻轻在神女耳边说道。

神女抿了抿唇,眼睛转了转,对着郑木匠说了声:“谢谢。”

郑木匠受宠若惊,一边语无伦次地说这没什么应该谢谢神女您,一边激动得要哭出来,手脚并用地几乎要趴在地上。

今日大丰收,又恰逢神女到来,镇民们纷纷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准备了一顿大餐,毕竟神仙也要吃饭,更何况神女看着也就八九岁小姑娘的样子,肯定更需要营养。

张小姐把神女领到了家里,她绣了几件衣服,但神女拒绝换新的服饰,于是只能作罢。

“神女。”张小姐轻轻唤她。

“我是神女。”神女仰着白净但没什么表情的脸答道。

“你为什么是神女啊。”

“神说我是神女。”

但真要问她是哪位神仙,神女又回答不上,只是一直重复自己是神女。

“比起神女这个身份,她看起来更像是被遗弃在大山的孩子,机缘巧合活了下来。”张小姐对着来找她的李先生说道。

“这个孩子一片空白,甚至不懂人类的情绪。”

李先生问道:“没有情绪,不是传说中神的通性吗?”

“你现在又相信神了?”张小姐少有地调侃道。

李先生耸耸肩,没有回答。

“自从我意识到神女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的时候,我已经没办法把她当作是神了。”张小姐望着门口神女漠然的表情,“说不定神,也在渴望着成人。”

于是张小姐真的问了,她问:“神女,想不想从神女变成人。”

她看见神女的眼睛亮了亮,转过头,琥珀色的双眼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情绪:“神说,我找到意义,就可以变成人,我就可以下山。”

“我想下山,我想变成人。”

张小姐摸了摸神女的头发,笑道:“好啊,那这样,我们先从有一个名字开始好不好。”

宁安镇内,食物的香气混在笑语里,也许这是古老的东方民族自带的热烈血脉,人类的社会由学会接受与释放善意开始组成。

张小姐拉着神女一个一个拜访,她一遍遍介绍,说自己叫作昭昭,来岁昭昭的昭昭,她学着说谢谢,学着体会快乐,学着为这份敬爱感动,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但张小姐说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总有一天能学得会。

镇民们还是喜欢叫她神女,张小姐说没关系,他们叫她神女,是因为他们爱戴你,但你有一个名字,说明你是一个独特的个体。

她听不懂,但还是点点头,说她明白了。

神女说要回神女庙为他们祈福,说这是神的规定,在她可以下山之前,她都要守在神女庙为整座山祈福。

于是他们聚在一起,共同望着神女离开,他们已经看不见彼此的面容,但镇门口那群人还在用力挥舞着双手希望她看见,那种走过一段路回过头仍有人在远远注视着你的感觉,是神女第一次体会到。

她突然觉得,为这样一群人在神女庙日夜祈福,其实也很有意义。

1947年9月12日

她会一直记得这个日子,这是她从神女变成人的第一天,是她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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