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真的吗？他真的这么说，我就知道，我们是一体的，没有一个人放弃。”方荣语调轻快，像是在意了很久的事情有了着落，他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掉链子了。”

“我们是同伴对吧，我们是同伴，你是来帮我的对吧，你是在另一个世界听到了我们的祈祷所以来帮助我们的吧！”

万子嘉淡淡“嗯”了一声，问道：“但我现在还不知道你要做些什么？”

方荣那边又没了动静，只有越来越近的摩擦声闯进万子嘉的耳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他面前。

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他的胳膊，肩膀处又被另一只手压住。

“是我，是我啦。”方荣悄声说道。

“你能看见？”万子嘉皱着眉问道。

“一点点，可能是基因改造的副作用。”

“实话告诉你，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方荣要找的东西，会不会也是他们要找的“车票”。

毕竟顾九之前提过车票可以任何形态存在。

“我在找一个可以联通底层的通信器。”方荣回答道，“有了这个通讯器，我们就能将消息传递出去，就离我们的目标更近一步。”

“你们想让底层人民占据主城？”万子嘉猜测着。

“不。”方荣对此否定。

“我们要让主城和底层，同归于尽。”

破釜沉舟，玉石俱焚。

主城与底层，任何一个都不应该留下。

万子嘉怔住两秒，如果底层与主城同归于尽的话——

“那人类……”

“毫无意义的文明不需要存在。”方荣果断冷声道。

“人类也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必须存在的。”

万子嘉突然想到他上一个副本《永恒白昼》。

如果说《永恒白昼》是在毁灭后重塑的新生，那《heart》就更为极端。

它只要毁灭。

《永恒白昼》中的文明智慧明显要更高级，所以即使是身处末日也依然保留着高级的科技，能够实现在那样极端的条件下留下火种，但《heart》的文明已经被完全侵蚀了。

主城有高楼，但也仅限于高楼，科技智慧远不及《永恒白昼》，甚至更显自私，他们不再考虑未来，内核是如同底层一般的腐朽。

这样的主城，毫无人类延续的希望。

“你既然是主城的人，想要传递消息，为什么不直接去底层。”

冻梨都能自如出入底层，为什么方荣他们不行？

“你以为主城要去底层这么简单啊，除了那些在底层有产业的人，主城的人想要去底层都要有“正事”去做，而且要经过层层审批，确保你去底层是为了主城的利益，还要有专门的士兵24小时跟随监视。我们的人一点也混不进去。”方荣恨恨地小声嘟囔着。

“你们？”万子嘉注意到，方荣一直说的都是我们。

“你们是一个组织吗？”

“当然，母亲说我们是实现理想的希望。”方荣虽然声音依旧小小的，但能听得出来很骄傲。

“母亲？”

这又是一个新的人物。

“哦对，等我们出去了我就带你去见母亲，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方荣已经彻底将万子嘉当成了自己人，上下嘴皮子一动就开始滔滔不绝他们的计划。

“黑色监狱每两个月的下午两点就会进行一次大清理，将这里的人扔到废物处理厂去，我听母亲说，那个人生前就死在那里，所以他手上的能联通底层的通讯器肯定也被遗弃在废物处理厂了，我算时间了，两小时后就是正好第二个月的清理期，只要我们混进去，就能找到通讯器！”

废物处理厂。

万子嘉剩下的那个任务地点估计就是那里了。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方荣啊。”方荣很自然地答道。

“？”万子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不就是方荣？”

“是啊。”方荣回答得理所当然，“那个人叫作方荣，但他死了，我们是为了继承他的理想而诞生的，所以我们也叫方荣。”

“我们每被叫一次名字，就像方荣一直活着一样。”

“我们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共同的理想而生的，人会死亡，但理想与意志不会，只要有人继承，他就一直活着。”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定要存在的，包括文明，包括人类。

但有时候人们为了强求留下要消失的东西，就会为它赋予理想的意义，剖析它最纯粹的灵魂，再让它附着到存在的东西上，让它以最简单本质的形态长存。

也许最初他们也尝试过找到一条让人类延续下去的路。

如果不是现实太过无可奈何，他们也不想让底层与主城全部毁灭吧。

“能和我讲讲吗？关于方荣和你们的故事。”

距离两个月的大清理还有一些的时间。

在此之前，他有时间去听一听关于这个副本，关于方荣的故事。

……

在进主城前，T先生送来了李长风。

“把这小子带上，我们在主城的人都认识他，看见他，应该会愿意帮你们个忙。”

李长风疯狂点头，眼睛时不时往大门处瞟，他已经期待很久进主城了。

“不过你们要保证他的安全。”T先生交代道。

“当然。”葛纪纹爽快答应。

那些士兵的衣服都很大，李长风穿着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一样。

于是两人一致决定，让李长风演被抓的逃犯。

这里的两人当然不包括李长风，李长风欲哭无泪，但迫于淫威，只能被两人“押送”着进城。

“站住，你们几个是哪个队的。”

三人刚混进主城的大门就被人叫住了，来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大褂，戴着银丝眼镜，梳着背头，白色大褂上写着——研究所温鱼。

身后还跟着四个五大三粗的保镖，看起来就不好惹。

“你们是哪个队的？”

“三队的。”葛纪纹回答道，这些信息在佩刀的底部都有写。

“三队的？今天巡城的队伍不应该是一队，四队和七队吗？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温鱼质疑的目光扫视着两人。

“实不相瞒大人，我们原本在底层追击逃犯。只不过逃犯太过凶残，他们都死了，拼死拼活才抓回来一个同伙。”几人早在进主城前就把遇见盘问该怎么说想好了，他们也没说谎，三队的人确实都被范馨果杀死了。

李长风被迫接受了自己逃犯同伙的身份，装模作样地向温鱼狠狠瞪了两眼。

不过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小狗龇牙。

这位科研所的温鱼显然也知道那些士兵都是些有名无实的草包，他冷冷地嗤笑一声，讽刺道：“就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群废物。那其他的逃犯呢？”

“还在底层大人。”

“是吗？”温鱼冷哼一声，“我看是已经伪装混进主城了吧。”

“我昨天刚见过贾老板带着三队去了底层呢。”

“我可没在三队里见过你们两个。”

这个贾老板估计就是冻梨了。

出“cos”遇见“cos”熟人，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眼见伪装暴露，李长风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温鱼身后的保镖马上就要围上来，葛纪纹思维漫游着是将温鱼和这帮保镖直接弄死在这里的可能性大还是先跑为敬的可能性大，脑内风暴上演一百八十种鱼的做法以及善后工作，顾九已经在找从哪个角度打能更高效放倒这群人。

不过两人还是默契地选择了以不变应万变。

一是带着李长风不确定他能不能跟上步伐，二是几人原本就是打算先去那个人体研究所的。

葛纪纹手里有一份不算完整的主城地图——T先生给的。

说是他们的人这么些年秘密进入主城探索出来的，人体研究所上标志着重危，如今研究所温鱼自动找上门来，倒省了他们自己费工夫。

只不过发生了变数。

“温鱼。”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从人群后传来，这是一种很实质的温柔，就像母亲唱着记忆中还遥远的童谣，轻抚襁褓中的孩童。

“让这三个孩子跟我走吧。”女人慢慢走近，从渐渐散开的人群缝隙里可以看见她温和的面孔。

“你认识吗？”葛纪纹低声问李长风。

李长风狠狠摇了两下头。

“艾院长？这三个人与您的实验有什么关联吗？”温鱼看着眼前一身素白的女人，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固定住，浑身上下除此没有一点装饰，却显得十分圣洁无瑕。

“当然，我能看见，这三个孩子是很罕见的样本。”艾院长的声音依旧温和。

样本这个词听着可不像个好词。

顾九给葛纪纹递了个眼神，他们不知道女人的来历，原计划被打乱，现在也许脱离人群会是更好的选择。葛纪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先不要行动。

“既然如此，我尊重您，不过我要提醒您，这么久了您的实验依旧没有什么结果，我希望您能加快脚步，当然，这也是上面的意思。”温鱼皮笑肉不笑地挥了挥手，带着几个保镖扬长而去。

“三位安。”

艾院长微微点了下头，和温鱼浩浩荡荡的保镖队伍不同，她的身边没有人保护，也不知道是不被重视还是自由，但这位艾院长似乎并不在意，他看了看顾九和葛纪纹，扬起了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

“以表诚意，我知道两位不属于这个世界。”

一句话引得葛纪纹和顾九双双瞩目过去，李长风脑袋没转过弯，可能是简单的大脑处理器还没能处理好“不属于这个世界”是什么意思，显得整个人处于一种待机状态。

简单来说，就是听傻了。

“你们身上的颜色不同，你们和底层，和主城人的颜色都不同。”艾院长慢慢在前面带路，一路上没有人拦住他们，甚至经过的人都以一种极其尊重又虔诚的目光对这位艾院长行去了注目礼。

这位艾院长的地位不低，如果是这种身份尊贵的大人物，身边没有人保护的话，就不单单是自由的原因了。

顾九再一次捕捉到远处的视线，他对这种感觉尤为熟悉，因为汪北肆也正经历着这种事情。

——监视。

人走得越高，要经受的目光也就越多。

出于各种目的的，善意的，恶意的，来自四面八方的。

有人能无视它，有人就会被它吞没。

“颜色吗？”

葛纪纹知道这个“颜色”肯定不是指他们衣服的颜色，他生前也看过不少小说，那种能看见不同人身上不同颜色的特异功能他也不是没见过，自然而然就接受了这个设定，李长风也好像处理器才处理完，眨了两下眼睛像是按了开关一下，深吸一口气就要大叫一声，被顾九及时发现堵了嘴。

还有那个“你们”，这里的你们肯定不只是他和顾九。

T先生能记得其他来过这个副本的玩家，那这位艾院长，很可能也见过那些玩家，他们都保留着这份记忆，等待着下一批同样的人的到来。

“是的。”艾院长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你们身上的颜色，很明媚，我很喜欢。”

她的身后，是一座巨大的密斯风格建筑，宽敞的大门上挂着一个块牌匾，上面写着——艾丽丝福利院。

有年岁不大的少年从门内迎出来，白塔高楼下反射的阳光中，扬着明媚的脸庞高声呼喊着。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