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声音？

韩微捂着脑袋爬起身。

这是一处陌生的地方，好像高悬于空中，而他踩在柔软的平台上。

四围是浅蓝色的天空。风把白云吹得破碎，云尾慵懒地勾着前边的云砧，一齐缓缓向前飘去。

清风同样吹拂着韩微的发丝，扰乱他的视线。

韩微试探着走下平台，从浮台落入草坪中，歪歪斜斜的草尖被他的动作带得一晃。他抬眼，远处小巧精致的木屋在水雾里若隐若现。

水雾？

韩微张开手，就势蹲下，一点一点地拨弄着身侧河道里的流水。

“哗啦。”

水声混杂着轻轻的脚步。

“初次见面。”

韩微听见身后人说道。

“你是否有……郁结于心的事情？”

韩微指尖一拢，流动的溪水从他手背划过。

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人衣着桃粉色直裰，腰间佩着一支玉笏，看不清脸。

但莫名地，韩微觉得他一定很好看。

依声音所辨，那人应该挺年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没听清吗，那我再问一遍。”青年很有耐心，“你有哪里不开心吗，或者是……”

“没有。”韩微别过脸。

“这小子骗我。”居客时转头就和系统蛐蛐，“真是大胆，居然敢欺骗宗主。”

【他又不知道你是宗主。】系统小声道，【宗主，我觉得我们还是换个方式开导他比较好，他看起来不太想说话——诶诶宗主你把玉笏放下！】

举着玉笏正准备给弟子来一招偷袭的居客时悻悻收回了手。

“不是说换一个方式吗？”

【换一个方式不是让你揍他的！】

“棍棒底下出孝子，严刑逼供，多管用啊。”居客时摸摸鼻子，“反正是梦，打不死的。”

【宗主！！】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居客时笑笑，“我其实想吓他一跳，看他什么时候回头注意到我。”

弟子注意到你然后呢？

被一个举凶器的无脸人吓醒？

你看看这是宗主干的事情吗？？！

系统苦口婆心和居客时说，身为一个宗门的领导应该稳重，行事不逾矩，万事稳妥为先。

某宗主压根没听，操纵着灵力给玩水的韩微使绊子。

人家划水他扯头发，人家擦手他泼水，人家闭眼他掀眼皮。

在第三次被薅掉头发后，韩微忍无可忍，一掌拍进水里，恼火地站起身：“你到底要干什么？”

居客时依旧轻声细气：“你有哪里不开心吗？”

“我说了没有没有，你还要问多少次！”韩微气得肝疼，“这里是哪，是你把我打晕的吗？”

人后捣乱，人前居客时一贯会装。他手指点着下颔，微微侧头，语气疑惑：“什么打晕，不是你自己来我这里的吗？”

他自己来的？

韩微双目凝滞，似乎有些发愣。

“你不请自来，我不同你计较，现在又自顾自地拔我的草，搅乱我的溪水，还欺骗我说心中无事。”居客时嗓音里带着笑，“我不捉弄你，你不知何时才会搭理我。”

不知怎的，青年的嗓音总有种令人精神舒缓的魔力。

明明刚才还在生气，听完他说话，韩微胸口那股无名火顿时熄灭。他阴沉着脸，嘴张张合合几次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道：“我的心事和你无关，劳烦真人送我回去。”

“不成。”居客时弯着眼睛，“你将心中苦闷和我说说，我便不让你赔付弄坏我草地的价钱了。”

赔付，草地，价钱。

韩微瞳孔一缩：“什么？”

系统也代码乱窜：【宗主你在说什么？？】

“要么赔钱，要么告诉我你在苦恼什么。”青年坐在浮台上，用玉笏轻轻点着韩微的肩膀，“二者择其一，选吧。”

韩微身为剑修，他能有什么钱。

平日里赚来的小额灵石全被他用来修剑了，宗门山脚下的炼器铺子不知道收了他多少灵石。

他哪来的钱赔草地。

不管韩微内心多么惊涛骇浪，居客时自顾自地算起赔偿款来：“污染水源，赔200灵石。踩坏草坪，赔200灵石。”

【狮子大开口啊宗主。】

居客时手指一甩，往韩微身侧划了一笔，又指向远处那片被薅秃的草地，“乱拔我的草，赔偿五百灵石。”

【那边的草不是你自己薅干净的吗？】

“我…我没有灵石赔偿。”韩微无措，“我回去给你赚行吗？”

“不行。”

男生一副纠结的表情，像是在思量到底要不要和居客时说心事。

青春期的男生，自然羞于讲述内心的疑惑不解，韩微这样的人也未免不是这样。居客时早就把自己稳稳当当地塞进“家长”这个宝座，此刻他慈祥地看向韩微，嘴里吐出恶毒的句子：

“这样吧，我还给你一个选择。”

“要么把你内心的小九九告诉我，要么我送你回去，你围着宗门跑十圈，大喊‘我不该踩坏草坪，我为此忏悔’。”

说心事，即在一个人面前丢脸。

跑十圈，等于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韩微可耻地选择了说心事。

“这才对嘛。”居客时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

【这不对，不对！我看了你们世界的教育心理学，不是这样的的！】系统急哭了，【宗主你要耐心细致，与弟子找共同话题，做朋友，再打开他的心门，进行疏导。】

“哪那么多事，我就一破打游戏的，偶尔摆摊算算命。”居客时理直气壮，“能和他聊什么，聊八字吗？”

【不准向弟子传播封建迷信！！】

“这就对了。”居客时点头，“能跑就是好代码，能玩就是好游戏，能达成就是好方法。”

【你……】

“我……其实觉得没什么。”韩微声如蚊蚋，“我所待的宗门换了一位新宗主，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这样做。”

“哟还是关于我的。”居客时同系统打岔，同时装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他很厉害，能一夜之间改变我们宗门的样貌。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也清楚他的实力并不是我们能够揣摩明白的。”

拥有能够建造藏经阁的资本，新宗主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居客时的嗓音柔润，像是珠玉：“他这么厉害，你在担心什么？”

他担心什么……他担心什么。

韩微说不清。

他担心宗主的目的是否不纯，他担心宗主是否像之前的那几位一般，一言不合便放弃了他们。

他担心修炼，担心自己的种族，担心……不只是担心。

他害怕，宗门灵气充裕，一切改善之后，自己的勤奋是否会没了用处。他每日起早贪黑修炼，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天赋的平凡与种族的劣势，只是为了占得朋友身旁的一席之地。

韩微没说话，但自他同意和居客时聊天后，他内心所想皆以文字的形式浮现在居客时眼前。

“原来在苦恼着这些。”居客时笑，“害怕新环境，有些自卑又有些自傲……我看过他的档案，父母健在，生活无忧，来这宗门前日子过得平淡顺遂，比其他人要好上不少。”

正是这一抹平淡，让韩微觉得自己丧失了特殊。

他是这人群中最渺小的一粒。

“人成长到这个年龄总会有些郁闷的。”居客时在商城中翻找，“我可以透支今天的灵石吗？”

【二十低级灵石以下可以找我借用，一天内还清。】

居客时看着屏幕中的商品，“行，借了。”

【已借用低级灵石x20。】

“你喜欢剑吗？”居客时忽然问。

韩微从沉思中苏醒，有些恍惚道：“不喜欢。”

居客时动作微顿：“不喜欢？”

“我喜欢长枪。”韩微轻声道，“我觉得长枪很厉害。”

他小的时候坐在父亲的脖子上，同父母一起去镇上看大戏。

戏演得很好，但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戏里有一人舞着一杆长枪，那枪挥起来的风吹动了地上散落的红纸，他闻到了烟火的气味。

【已购买“长枪·余光”。】

【长枪·余光：他活在所有人的余光里，在所有人的记忆中，他早已变成那杆长枪的模样。使用者与该武器契合翻倍，挥枪速度提升30%，可容纳多系灵力。】

居客时看着占了一格背包的长枪，　“除了系统商城，还有哪里能获得这杆枪吗？”

【没有。】

没有就好。

“喏，给你了。”

冰晶一般的长枪递至韩微眼前，少年不解地看着青年，罕见地往后一缩。

“这是？”

“见面礼。”居客时没多说，“这杆枪的名字叫余光，天上地下独有一把，是我从秘境里获得的，损坏没新的给你换了，你要好好保存。”

【宗主你又骗他。】

“他很珍贵吗？”韩微一眨不眨地盯着长枪。

“他很珍贵，独有一份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