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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燕迟恼火至极,定睛一看,季怀真摔东西还挑着摔,不摔八苦带来的那些,净摔他义父的家当!

又见季怀真一副阴骘神情,更显得面上毫无血色,燕迟霎时间就有些顾不上跟他置气,顾惜他伤情不愿再吵,可又自认无错。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燕迟虽自幼父母双亡,可他被托孤给陆晖,陆晖待他亲如父子;后认赵潭为师,赵家夫妻二人对他更是倾囊相授,关爱有加。

燕迟的亲哥瀛禾虽和大齐势同水火,可先前还在京师为质时对他也是嘘寒问暖,关心维护。

物质上的贫穷掩盖不了精神上的富足,燕迟的“富足”让他不理解季怀真的“贫穷”,理解不了季怀真的斤斤计较,歪理邪说。

二人乌眼鸡一般瞪着对方,谁也不肯先低头。

暗卫们互相对视一眼,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人被不讲义气地推了出去。

那倒霉蛋叫朱骥,洛阳人士,此刻硬着头皮道:“小燕大人,消消火,我家大人嘴硬心软,你把那程心叫来,不说药膏是你给的,就说是我家大人赏的,那他就愿意了。”

后头暗卫忙不迭点头,说着“是啊是啊”、“就是!”,见季怀真神色有所松动,又一个个动了起来。

一个收拾碎瓷片,一个端茶倒水。朱骥把木头一样的燕迟拱到季怀真身边去,把药瓶塞了过去,想起他方才顺手拢住季怀真衣裳不肯给人看的模样,瞎编道:“小燕大人,兄弟们刚才要给大人上药,我家大人都不肯,说要等你回来呢!”

燕迟接过小瓷瓶,顿了一顿,低声道:“他真这样说的?”

季怀真眉毛一抬就要唱反调,一群胆大包天却又极有眼色的暗卫立刻挡住他,站成一排,小鸡啄米般对燕迟点头。

“那是自然!”

“我们从不骗人!”

燕迟虽不相信,却依旧对他们点头谢过。

一群暗卫松口气,忙找借口尿遁,临走前还顺手把门给关上。

燕迟磨磨蹭蹭,站到季怀真榻前去。季怀真看他两眼,白眼快要翻到天上,没好气道:“装什么装,走之前不才上过药?又不到天黑,哪里就需要再上一次了……他们给你台阶你就下,我给你台阶你偏不下。”

燕迟往他身前一坐,低声道:“我跟你置气,干嘛要牵连无辜的人,况且他们……比八苦和善多了。”

燕迟嗔怒地看他一眼,脸上还带着些不服气,却随手拾起季怀真的大氅给他披上,又拢了拢,不叫他着凉。

他把买来的羊皮袋放在榻上,低声说了句:“路上捡的,你拿着用吧,晚上装些热水放脚头……我这‘窝棚’不比你的季宅,你用的上。”

季怀真看了眼,拿手摆弄两下,嫌弃道:“粗制滥造,还有股羊膻味,放脚边我都嫌硌脚。”

燕迟脸色一黑:“那我自己用。”

季怀真立马手一扬,将水袋收走,下巴抬了抬,傲慢道:“太医给的药我左右也用不完,拿去些给程心,就说是大人我赏的,谢他那日在诏狱出手相助……你记住,是‘赏’,不是‘给’。”

燕迟一怔,抬眼看着季怀真,嘴角微微扬起,仿佛要忍不住笑似的。

那自下而上,饱含少年欣喜之情的一眼直叫季怀真心头发痒,勾着燕迟下巴,将人勾过来,一边晃一边揶揄:“想傻笑就傻笑,忍着作甚,眼睛亮晶晶的,就知道盯着我瞧。”

说完,又极煞风景地补充:“虽然他也没起什么作用,还被李富年一鞭子抽晕。”

燕迟笑容顿收,好在对季怀真这张破嘴早有准备,看他下榻穿外袍,又问道:“你去哪里?”

季怀真道:“我要去见我干爹。”

燕迟“哦”了声,站着没动,只在季怀真穿衣牵动伤口,龇牙咧嘴的时候伸手帮一把。

八苦驾车停在门外,见季怀真来了,忙为他去拿脚踏,小心扶着季怀真上车。

那季大人站在车头迟疑一瞬,转头看着默默送出门的燕迟,忽道:“你跟我一起去。”

燕迟惊讶:“我?”

八苦惨叫:“他?”

季怀真不再吭声,坐进马车中,八苦恨恨地瞪燕迟一眼,跳上马车,手握缰绳,还记着燕迟上次将他颠吐的事情,告状道:“大人,那姓拓跋的会骑马,干脆就让他自己骑马去吧。”

“多嘴。”

季怀真一掀车窗,没好气道:“还不快上来?”

燕迟一怔,不知想到什么,深吸了口气,一正衣袍上车。

八苦高喝一声,马车缓缓驶向城外。

一路上,燕迟默不作声,季怀真心事重重,二人难得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不斗嘴不抬杠,不冤家一样瞪着对方。

马车驶过山涧,转弯处车身摇晃,二人手指不住轻触,燕迟移开手指,忽道:“……我这身衣裳,好像是有点破,你早说今日要去见你干爹,我就穿锦衣卫的官服了,那衣裳我私下偷偷上身试过一回,很是气派。”

季怀真一怔,不解风情道:“你穿锦衣卫的官服去见我干爹做什么?要给他下马威?”

燕迟:“……”

燕迟抬头,复又低下,小声道:“……算了。”

说话间已到达季能府邸,季怀真要八苦在外面等,独自带燕迟进去。

同燕迟上次来时一样,季能家宅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下人在洒扫,见季怀真来了,都喊他“少爷”。

季怀真目不斜视,头也不抬,径自走到佛堂中,季能果然在此。

季能回身一看,见季怀真逆光而立,脸上神色看不分明,后头跟着那个叫燕迟的。

犹豫一瞬,季能先一步哭天抢地扑了过去,凄惨喊道:“妙啊,他上次来,干爹真没欺负他,他是不是回去以后就给你告状了?!要让你来给他出口气!”

这一生扑,直把季怀真撞得往后一退,燕迟慌忙来挡,阻止道:“小心他的伤!”

季能连连称是,被他这样一闹,季怀真也没心情再兴师问罪,只得万般无奈地把燕迟一看,吩咐道:“你在此等我。”

又冷冷一看想要找借口遁逃的季能,语气森然道:“干爹,你跟我过来,孩儿有话要问。”

季能叫苦不迭,瞪上燕迟一眼,小声骂道:“真是恃宠生娇……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半点玩笑都开不得。我是你老丈人,你还敢告我的状了。”

当即不顾燕迟反驳,灰溜溜跟在季怀真身后进到里屋中去。

屋门一关,季能又哭哭啼啼凑上来,看得季怀真心烦意乱,把人一推,没好气道:“行了行了,别来那一套,孩儿来此,可不是为了要看干爹假惺惺哭一场的。”

季能哦了声,眼泪一收,自顾自在茶案前坐了。

父子二人相顾无言,季怀真浓眉拧着,斟酌半晌,才开口道:“徐善身边伺候的人已被我买通,说陆晖从保阳回来的当晚就进了宫,为那些人的去留生死和徐善大吵一架。那天晚上,我那兄弟也来找我了,跟陆晖一个意思,要我网开一面,手下留情,为大齐朝堂留些人才……”

“替他老师当说客来了。”季能点了点头,吹凉手中茶盏,放在季怀真面前。

季怀真没好气道:“烦着呢,我不喝。”

“喝嘛喝嘛,知道你要来,专门给你泡的,你从前不是最喜欢喝雪顶寒翠……”

季怀真怒道:“什么我喜欢喝,那是徐睿喜欢喝!”

季能笑道:“他喜欢喝不假,可你不也喜欢喝?不就是跟徐睿喜欢喝一样的茶,你有什么好恼羞成怒的。”见季怀真瞪着他,季能只好息事宁人地摆手投降,讨饶道:“把点翠放出来让爹亲热亲热。”

季怀真一伸手,把袖子往上一提,露出盘在他腕间憩息的小蛇。

季能爱不释手地接了过去,抚摸着点翠冰凉湿滑的蛇头,笑道:“大局已定,一切都在我们意料之中,事情发展的这样顺利,高兴还来不及,你心烦什么?”

季怀真没吭声。

季能猜道:“你那兄弟是不是又来他老师那一套,叫你不要手段残酷,不要给自己在朝中树敌?”

“算是吧……”

“那你烦什么,你如何就在朝中树敌了?李富年一案是他陆晖的养子查出来的,就算是树敌,也是陆晖的养子在朝中树敌,你怕什么?那小子是个夷戎人,他和他大哥里应外合搅乱大齐朝堂,说出去又有谁不信?”

提起燕迟,季怀真欲言又止,抬眼看了眼季能,不知为何,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季能却呵呵一笑,话锋一转,笑道:“不过我虽讨厌那陆晖,这次倒要赞同他,这些人……不杀比杀掉有用多了。徐善若被陆晖说动,或是又犯那优柔寡断的老毛病,要以“仁”行政,你顺水推舟就是。”

季怀真笃定回答:“徐善不会杀他们。”

季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道:“你来此处,难道就只是发发牢骚?是不是还有事要求干爹。”

四目相对间,这父子二人一个面容冷峻,目光却略带不忍;一个嘴角带笑,眼中却尽是冷酷。

在这场以沉默为刀剑的交锋中,季能按兵不动,季怀真难得败下阵来,率先开口,低声道:“……干爹,事成之后,若他不碍事,就放他一命吧。”

季能不语,又为季怀真续上一盏茶,望着那渺渺热气,他笑着点头道:“确实是个好孩子,只可惜是陆晖的养子,又是瀛禾的弟弟……这二人可都是你的政敌,一个等你无用了就会把你当弃子,一个处心积虑要杀你。这小子若知道你要利用他将他大哥引出来,他会是什么反应?”

那垂垂老矣的面庞下锐利目光尽现,直直盯着季怀真。

“届时他与你一拍两散,刀剑相向,你又如何保证他不碍事?又如何要留他一命?”

季怀真不语。

季能叹气,拿起他身前的狼牙打量,沉声道:“你看你这身衣裳,用料不菲,做工精细,应穿金戴银才相得益彰,你戴着这么个破狼牙,不伦不类,不三不四,又怎么能行?不合适的东西,玩一玩图个新鲜可以,新鲜劲儿过了,就该尽早舍弃……”

“知道了,”季怀真淡淡点头,“不说了。”

季能凝神看他片刻,又道:“……你可曾想过,不如干脆顺势而为,找个地方养老算了。”

季怀真嗤笑:“干爹昏头了吧,怎么同我那兄弟一样,净出馊主意。”

季能不语,神色认真。

意识到季能并非随口戏言,季怀真诧异地看着他,不悦道:“干爹说的可是真心话?这些年多少大风大浪都见过了,非要临门一脚的时候叫我前功尽弃,退隐山林回去种地?”

“是真心话。”

季怀真静了片刻,半晌过后,才轻轻一笑,讥讽道:“昔年徐睿年幼丧父,后有干爹陪伴左右,干爹于徐睿亦父、亦师、亦友。在铁勒大营时,干爹为保徐睿安危更是豁出性命。孩儿是后来者,比不得他在干爹心中的地位,干爹心中有主有次,也向来不在意孩儿的喜怒安危。莫非干爹现在要告诉孩儿,干爹开始在意我的安危,想要为我寻个后路?我在干爹心中,也变得重要了?”

季能嚷起来:“逆子!在我面前摆什么都督架子!试你一试,还当真了!听听你说的这些话……真是个混账!”

季怀真哼笑,看季能跳脚。

季能气得眼前发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你既带这小子来见我,那他在你心中就有些分量。你若真想留他一命,自己考量就是。”

“行了干爹,我心意已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莫要再试我了。天色已晚,我要走了。”

季能骂道:“都不留下吃饭?”

季怀真摇头,起身往佛堂走,季能追在后头骂骂咧咧,说燕迟就是个祸害。

季怀真倏然转身。

季能吓得一缩头,小声道:“……就心疼成这样,骂几句都骂不得了?”

“干爹……”季怀真定定看着季能,“若孩儿那日真死在诏狱,干爹可会后悔?”

季能只笑,不吭声,过了半晌摸了摸季怀真的脸,低声道:“干爹早说了,你和睿儿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对你二人,也向来都是一样疼惜。干爹怎会眼睁睁看你去死?你听话,按计划来就不会死在诏狱。若有天你真的身陷险境,干爹定会像护着徐睿那样,护着你。”

季怀真一笑,不予置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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