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在最近的地铁站下了车，按照导航走过去。
这一片城中村很大，在广南市进行了这么多城中村改造之后，这里依旧是很原始的城中村模样。
程述学生时代来过两次，和喜欢挖掘美食的室友。
为了房租能极致的便宜，何小虎租的位置在城中村偏里面的位置，要是没有导航程述也要晕头。找到出租房所在的那一栋时，楼下有台电动车停得歪七扭八，把原本逼仄的路占得只剩下一个成年男性侧身而过的空间。
程述皱了皱眉，下意识寻找其他可以停车的空间。
何小虎平时还能停在哪里？
这会儿天还没黑，程述照着门牌号找到何小虎住的那一栋，刷开门禁进了何小虎的出租屋。
这是一楼，空荡的房间里弥漫着除不掉的潮湿气味。
这是个通间布局的房子，一张床一个单人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就是放眼看到的全部。墙面有些脏了，还有水彩笔画的杂乱线条，应该是以前的租客留下来的。床挨着窗户，窗户外面安装了厚重的防盗网，防盗网上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垂下来，挡住了原本就不多的光线。
程述想过何小虎住得地方不太好，但没想到这么不好。
程述意识到自己这样想太过高高在上何不食肉糜，但此刻他真的只是想何小虎过得好一点，何小虎没有的话，他可以给啊，他愿意帮助何小虎。
从前不就是这样吗？可是现在的何小虎不要了。
他长大了。
房间里算很干净，何小虎不是懒惰的孩子。
程述本想着挑两套衣服带走，没想到打开衣柜发现总共就那么三四套，好一点的还是自己给他买的。
“真是……”程述无奈极了。
在自己介入之前，可能连这两套好的都没有。
程述去他床头柜抽屉里找身份证，打开了看到里面有一张拍立得，照片里是一只很……特别的小狗。
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跟何小虎一样瘦瘦的。
不过何小虎长得比它萌很多。
何小虎竟然有过小狗吗？程述想。
何小虎睡了一觉，醒来程述已经回来了，连陪护的床都支好了。病房里灯开着，隔壁有人的病床已经拉上了帘子，程述正坐在折叠床上看手机。
小腿的胀痛感很明显，这会儿比中午刚被撞的时候要痛很多。
“哥哥。”何小虎迷迷糊糊喊了一声。
程述立刻转头，起身走过来，“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何小虎下意识就说。
程述低头看他的小腿，又抬头看他，“你不说话可是要耽误病情的，到时候出院更晚了。”
“哦…痛。”何小虎动了动上半身，“背也痛。”
程述：“躺太久了会这样。”
说完程述俯身，右手伸到何小虎后背缓缓把他托起来。
“我给你揉一揉。”程述说。
程述以前不但是个医生，也照顾过家里的病患，有丰富的经验。
何小虎感觉到程述有力的大手在自己的后背揉捏按压，他太瘦了，按到骨头会有点痛，这会儿身体也没有力气，一按他就往前倒。
“痛么？”程述问。
“一点点。”
程述说：“按一会儿就好了。”
说完左手插到何小虎胸前给他垫着点儿力，免得他往前晃。
何小虎穿着薄薄的T恤，被程述这样前后夹击就觉得很痒，后背还好一点，碰着前面有点受不了。
程述用力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扭动。
“哎呀……痒啊哥哥。”
程述笑，“不疼了？”
何小虎忙说：“不疼了不疼了。”
程述没松开，还是这么给他按，不把后背肌肉放松一下，晚上睡都没法睡。
按了几分钟，又到处给他拍一拍才结束。
何小虎浑身松快，长舒一口气。
“哥哥，站长给我发了链接给我填。”何小虎拿着手机说。
“嗯，你填好，过两天我把报告和单据扫描了发给他。”
何小虎捧着手机填信息，上面写着是保险公司的链接。
何小虎在程述的帮助下翻身侧躺了一会儿，用器材垫着腿，腿还肿着，脸倒是好了不少。
下午睡了一觉，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何小虎没有玩手机的习惯，就看着程述。
看他在手机上飞速打字，看他对着一个页面看很久，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时不时的叹气或点头。
程述看着比第一次送外卖时看到的有气色了很多，虽然还是很瘦。
他怎么一点儿双下巴都没有，好白，他的左耳下方有两颗小小的痣，这么侧面的的视角也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
他变化好大，比六年前更帅，何小虎偷偷的想。
“干嘛一直看我。”程述头也不抬的说。
何小虎呆呆地啊了一声。
程述放下手机，转过头来，“睡不着？”
何小虎：“嗯，有点。”
“我陪你说说话？”程述说。
“说什么。”
“说……说说你抽屉里的小狗。”
何小虎：“小狗？”
程述：“那张拍立得。”
“啊，小狗。”何小虎反应过来，说：“是我在路上捡到的，它被撞伤了，送去宠物医院治好，后来被人领养了。”
程述：“什么时候？”
何小虎想起来，笑笑说：“就在找到你的前几天。”
“找到我？”程述捕捉到这三个字。
何小虎不知道程述什么意思。
程述：“你在找我吗？”
何小虎：“也……不是找吧，就是想过，你家就在这个城市的话，会不会哪天在大街上看到你。”
程述轻笑一声，微微低头，很快又抬起头来，“你可以问周老师要我的联系方式，我一直没有换。”
“我……但是，我……”何小虎磕磕巴巴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不太想让程述看到他那样。
他没有完成和程述的约定，没有考大学，没有过得很好。
何小虎只是想着能看到程述，远远的看一眼，知道程述和以前一样好就可以了。
“行了。”程述抬手，在何小虎脑袋上呼噜一把，“现在找到了。”
“嗯。哥哥你一会儿回去吗？”
“不回。”程述指着旁边的折叠床，“我床都铺好了。”
何小虎立马说：“那你睡大床吧，我小，我睡小床。”
程述：“不行，你受伤了。”
“没关系我不会乱动的。”何小虎说。
程述：“你乱不乱动我可知道。”
何小虎不解，“啊？”
“不乱动也不行。”程述话音刚落，手机上来了个电话。
前段时间程述的手机是全静音状态，甚至直接飞行模式，今天他调成震动模式了，怕错过电话。
何小虎瞄了一眼，是有备注的，但是没看清。
程述看向何小虎，“谢景华，我出去一会儿。”
何小虎说：“哦。”
谢景华是谁？
何小虎挠挠头，程述出去了，何小虎侧躺了一会儿又缓缓坐起来。过了一会儿隔壁病床的家属回来了，拎着宵夜。
何小虎也有点饿了。
谁是谢景华？
哥哥要去找他吗？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好饿啊，这么一想更饿了，哥哥说在他面前不用掩饰什么，那要不给他发消息让他买宵夜吧。
可是他才刚出去，谢景华打电话找他。
何小虎坐着晃晃身体，不自在地在病房里乱看，他小声念叨着，“谢景华是——”
视线转到床头的医护卡。
——啊，谢景华是自己的管床医生。
何小虎懊恼地轻轻捶一下被子，在心里骂自己真是个笨蛋。
何小虎大大方方的给程述发微信。
小虎：哥哥，回来的时候可以给我带吃的吗？我很饿。
s：好，很快就回来。
何小虎得到肯定的回答，心里开心了。
他又点进程述的头像里看，程述的头像是他自己的照片，头像背景是教学楼，程述背着很大的托特包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手里拿着手机和一个文件夹，应该是上学时冬天拍的。
程述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换过头像了。
何小虎也是，他的头像是随手拍的路边野花，黄色的，在林城的一个公园里。
那天妈妈说想出去走走，他们就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也是冬天，快过年了。
林城的冬天也有小野花，没过多久，妈妈就去世了。
何小虎只等了半个小时程述就回来了，带回来一份汤粉和一袋水果。
十一点，住院部已经很安静了，好在隔壁病床也在吃宵夜。程述小心支起小桌子，打开包装让何小虎吃。
“辣椒要不要？”程述问。
何小虎说要，程述给他放一点，去卫生间洗水果。
程述洗好了水果给隔壁病床分一份，回来坐在窗边看何小虎吃。
“你不吃吗？哥哥。”何小虎问他。
程述：“我和谢景华吃过了。”
何小虎：“哦……”
“我们以前是同事。”程述语气温和，一边说一边观察何小虎的表情，看他小心翼翼的就觉得可爱又好笑。
“关系很好吗？”
“很好。”
何小虎哦了一声，吃两口米粉，眼睛滴溜溜地偷偷观察程述。
“行了，问吧，都到这儿了。”程述笑着。
何小虎扯一张纸巾擦擦嘴，“哥哥，你为什么会辞职呢？你之前说过……我想知道具体的。”
程述点头，转头看了眼隔壁病床之后凑到何小虎耳边，一只手围着，近得他们的脸都要贴在一起。
“我把患者揍了，被停工处罚。”
“啊？”何小虎不敢置信，猛地转头，这转头撞到了程述鼻子，他嗷地一声。
隔壁病床的帘子唰地一声拉开，“怎么了？”
程述捂着鼻子说没事。
程述已经想好要怎么跟何小虎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了，不管何小虎会怎么看他。
“哥哥。”何小虎眼尾垂着，问程述：“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