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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新渠通水之后,宣城热闹了一整个夏天。

码头上每天有几十条茶船进进出出,船工的号子声从早响到晚。从前那些绕道湖州、扬州的茶船,如今都改了道,从新渠走,省下半日的水路。船工们多跑一趟便多挣一份工钱,码头上的人手不够,齐老七又招了二十来个,还是不够用。他来找顾砚之商量,问能不能从润州调一批船工过来。顾砚之让他去跟陈观察使递个公文,陈观察使批得极爽快,三天之内便从润州码头拨了三十个人过来。

城北那片荒地果然涨了价。钱老头在渠边开了间茶铺,生意比他想的好得多。他铺子里卖的是恒泰的茶,价格公道,往来船工都愿意在他这儿歇脚喝一碗。钱老头忙不过来,把儿子媳妇都叫来帮忙,还雇了两个伙计。他逢人便说,顾大人当初说得对,渠通了,地值钱了,他这块荒地如今比城里有些铺面还金贵。有别的乡绅见钱老头赚了钱,也动了心思,来找周主簿问渠边还有没有空地可批。周主簿按顾砚之走之前交代的章程,一一给他们办了。

刘有田的恒泰茶行在润州、湖州、扬州都设了分号,秋茶上市时,光润州一处便走了两千多担。他如今不比从前了,铺子大了,伙计多了,可他还是每日早起自己拣茶,柜台上那杆秤还是他自己掌着。有回一个外地茶商来进货,嫌他的茶价比别家高了几文,刘有田把茶往柜台上一搁,说你要嫌贵便去别家买,我这茶是什么货色,宣城的茶农最清楚。那茶商走了几家铺子比了比,到底还是回来买了恒泰的。

齐老七把码头的管事房翻修了一遍,门口挂了块新匾,写着“宣城码头公所”,他自己刻的,字歪歪扭扭,可认得的人都认得。他把码头的规矩重新理了一遍,每十人一组,轮班装卸,工钱按件计。船工们有了章程,干活利索了,船商们也乐意。润州的陈观察使还差人来问,说宣城码头的章程能不能抄一份给润州用。顾砚之走之前批了个“可”字,让周主簿誊了一份送去。

义学开了三个月,收了四十多个孩子。先生是周主簿从城里请的,一个姓方的老秀才,教了三十年的私塾,如今老了,本已不收学生了。周主簿去找他时,他起初不肯,说年纪大了教不动了。周主簿把顾砚之的话原样搬出来——“义学不收束脩,专收船工和茶农的孩子,不论男女,不论贫富”——那老秀才听了,沉默了一阵,第二日便来了。他说他教了一辈子书,教的全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临了能教几个穷孩子,算是积德。

方先生教得认真,孩子们也争气。那个叫赵小丫的女孩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笔画还是歪的,可“赵”字写得比从前端正了许多。她还学会了写“茶”字,因为天天在码头上看船工扛茶包,看多了便记住了。李石头的爹后来真来了一趟县衙,问是不是让儿子读书便能优先派茶商收茶。顾砚之让周主簿给他登了记,第二日便派了恒泰的茶商去他家的茶山看货。李石头的爹乐得合不拢嘴,第二日便把孩子送来了,还捎了一筐新摘的秋梨搁在学堂门口。方先生把梨分了,每个孩子两个,赵小丫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带回家给她娘。

入秋之后,天凉了下来。后堂那间厢房的芦苇帘子撤了,换上了一层厚窗纸。老桂树的花苞比往年密,九月初便开了,满树金黄细碎,香气浓得化不开。顾砚之每日批公文时,窗子开着一条缝,桂花的香气从缝里渗进来,混着墨香,说不出的沉静。有时候批着批着,她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窗外那棵树。树还是那棵树,可她总觉得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九月末,京城来了一道旨意。

那日午后,顾砚之正在后堂翻看周主簿递上来的秋茶税册。顾平推门进来,说外头来了个京官,穿着五品服色,在二堂等着。顾砚之搁下笔,整了整衣襟,去了二堂。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面皮白净,见了顾砚之便行礼,自称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姓孙,奉旨前来宣旨。

香案摆好,孙郎中展开黄绫,念了一遍。旨意是周鹤年亲笔写的,措辞比往常郑重。天子念及江南东道茶税新法推行一年以来成效卓著,着顾砚之赴京面陈方略,以备推广天下。加授正三品衔,赐紫金鱼袋,着即赴京。另有吏部考功司的考语附在后面,写的是“才堪大用,不宜久滞外任”。

顾砚之跪着听完,叩头谢恩,双手接过旨意。孙郎中又将紫金鱼袋递过来,那鱼袋是金线绣的,沉甸甸的,配着一条紫绦。顾砚之接在手里,掂了掂,搁在案上。

孙郎中走后,沈既明从屏风后头出来,将那份旨意拿过来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看完之后搁回去,沉默了一阵。

“这次怕是躲不掉了。”他说,“赐紫金鱼袋,那是三品以上才有的荣典。天子给一个提举赐紫,等于告诉满朝文武,这个人他要了。你若不进京,便是不识抬举。”

顾砚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是刘有田送的新茶,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沉默了很久。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浓时像一堵墙,淡时又几乎闻不见。

“我若进京,宣城这边怎么办?”

“宣城的事已经上了正轨。茶税章程推行了一年,各房各吏都摸熟了,周主簿能撑着。新渠通了,义学开了,码头也理顺了。你就是离开一年半载,也乱不了。”沈既明顿了顿,“况且你进了京,反倒好。宣城的章程要推行天下,户部、工部、吏部,哪一个衙门不要打通?你在京城待着,比在宣城发公文管用得多。”

顾砚之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桂树在秋日的天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绿得发亮,花簇缀满枝头。她伸手推开窗,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像是要把人裹住。有几片细碎的花瓣被风卷进来,落在案上,金灿灿的。

“我走之前,还有几件事要做。”她终于开口。

“你说。”

“义学的先生,再请两个。一个教算账,一个教经史。束脩从提举司的经费里出,不要断。方先生年纪大了,不能全靠他一个人。码头的齐老七,让他每季给我递一份账册,不必多详细,只把进出的大数报上来便是。新渠的维护,交给城北那两个老河工,他们懂行,渠底哪一段容易淤,哪一段护坡松了,他们比我清楚。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那间学堂,每年开春和入秋各招一次生。凡宣城的孩子,不论男女,不论贫富,都收。收满了便加开一班。先生不够便再请,银子不够便从提举司的款子里拨。这一条写进县衙的章程里,往后不管谁来当这个提举,都不许改。”

沈既明将她说的每一条都记在纸上,写完搁下笔,看着她。

“都记住了。你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初。”

沈既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砚之把宣城的事一件一件交代清楚。周主簿得了厚厚一沓手札,上面写着各房各吏的职守、茶税的章程、新渠的维护法子,连义学每日开课的时辰都写得明明白白。周主簿捧着那沓手札,眼圈又红了,说大人放心,小的一定替您守着,守到您回来。顾砚之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办事,我放心”。周主簿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忍住了,抱着那沓手札小跑着去了。

齐老七得了消息,从码头赶来,站在后堂门口搓着手,半天没说话。顾砚之问他有事没有,他才开口,说大人这一走,码头上那些船工都想送送。顾砚之说不用送,把码头管好便是最好的送。齐老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是一块刻着字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宣城码头公所”六个字,跟挂在公所门口的那块一模一样。

“小的自己刻的,大人带着,算是个念想。”

顾砚之收下了,搁在那只敞口的木匣里。

顾平这几日没怎么说话。他比从前老了些,腿脚更不利索了,走路时那条跛腿拖得更明显,可他每日还是早起,替顾砚之烧水沏茶,晚上替她铺床叠被。临行前一夜,他蹲在院子里收拾行囊,将顾砚之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码进箱子里。叠到最后一件时,他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包,搁在箱子最底下。

顾砚之站在门口看见了,走过去打开布包一看,是一包桂花糕。刘有田铺子里新做的,还热着,油纸包上洇着淡淡的油渍。

“路上吃。”顾平别过脸去,不看她。

顾砚之将布包收好,没有说什么。她在顾平旁边蹲下来,帮他把箱子的搭扣系好。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秋夜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响。

第二日一早,顾砚之出了县衙。周主簿带着衙里的书吏皂隶站在门口送她,齐老七从码头赶来,手里拎着一包新茶。刘有田站在铺子门口远远地朝她挥手。义学的孩子们也来了,挤在人群里,赵小丫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写了字的帕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赵”字。方先生站在孩子们后头,捋着胡子朝她点了点头。

顾砚之朝他们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她今日穿的是便服,那件紫金鱼袋和新的官袍都收在箱子里,要到了京城再换。沈既明和顾平跟在后面,三人三骑出了宣城北门,沿着官道朝京城方向驰去。

秋日的天高云淡,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割了大半,只剩下金黄的稻茬。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桂花的余香和稻田的干爽。顾砚之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宣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暖融融的灰白色,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翻动。城门口的人群还没有散,远远看去像一片模糊的影子。她看了一阵,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

“走吧。”

三匹马踏上官道,朝北方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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