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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回程走了将近一个月。

入宣城地界那天,是个晴好的秋日。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割了大半,只剩下一片一片金黄的稻茬,在日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远处的茶山绿得发亮,秋茶的嫩芽从老叶间冒出来,密密匝匝的,像是给整座山披了层新衣。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稻田的土腥气和茶山的清苦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踏实。

顾砚之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既明在旁边看见她这动作,笑了:“闻出来了?”

“什么?”

“宣城的味道。”沈既明也吸了一口气,摇着蒲扇,神情舒坦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我在凉州待了半个月,每天闻的都是沙子和干马粪。还是这味儿好。”

顾平在后头插嘴:“沈主簿,您这话说的,好像您从前在宣城闻过什么好味儿似的。您忘了去年秋天在后堂沤的那堆肥了?”

沈既明脸一黑:“老顾,你这个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平嘿嘿笑着,拍了拍骡脖子,跑到前头去了。

顾砚之听着他们拌嘴,没有插话。她只是在马上望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灰白色城墙,心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很淡,却比什么都实在。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卒远远便认出了她。领头的那个转身便朝城里跑,边跑边喊:“顾大人回来了!顾大人回来了!”喊声在城门洞里撞出回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进去。

顾砚之进了城,沿着长街往县衙走。街两旁的铺子一间接一间地开着,卖布的、卖糕点的、卖茶具的,招牌换了不少新的。刘有田的恒泰分号比从前阔了两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上书“恒泰茶行”四个字,旁边还挂了个小牌子,写着“官引茶商”。铺子里的伙计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路过码头时,顾砚之朝河面上望了一眼。齐老七正站在岸边,手里攥着本账簿,朝几个船工吆喝着什么。他比半年前胖了些,嗓门也大了些,腰板挺得笔直,看着不像是个管装卸的,倒像是这码头的半个主人。

顾砚之没有去打扰他,继续朝县衙走。

到了县衙门口,周主簿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比半年前精神了不少,腰弯得不那么厉害了,衣冠也齐整了许多。见了顾砚之,他小跑上前,替她牵住马,嘴里絮絮叨叨:“大人可算回来了!秋茶的账册核完了,茶税比去年翻了两倍不止。城北那个水利渠,两个里正前几日又来了一趟,说要立碑。小的按您的意思回了,说碑不碑的不打紧,把渠管好便是正经。还有码头那边,齐老七跟孙掌柜合开的茶行,手续已经办全了,这个月便能开张。”

顾砚之将缰绳递给他,点了点头:“周主簿,辛苦了。”

周主簿得了这三个字,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便牵着马朝后院去了。

顾砚之穿过前堂,往后头走。后堂那间厢房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窗纸新糊过,桌上摆着一只陶壶和两只粗瓷杯。她推开窗,后墙根那株老桂树已经落了叶,枝干比从前粗壮了些,稳稳地立在秋日的天光里。

她站在窗前,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攥在掌心。

“大人。”顾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喝口水。”

顾砚之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中带涩,可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慢慢泛上来一丝回甘。她端着茶碗,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平。”

“在。”

“明日去城西,把秦敬之的坟修一修。顺便带一包新茶去,搁在坟前。”

顾平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第二日一早,顾砚之升了堂。

秋茶上市的账册堆了满案,她一份一份翻过去,每一笔都看得仔细。茶税新法推行了大半年,各房各吏的配合已经顺了,账册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笔糊涂账。她在每一本的末尾批了个“阅”字,又圈出了几处需要在下个月复核的数目,便合上册子,传了周主簿进来。

“周主簿,秋茶上市之后,有没有私商闹事?”

“回大人,没有。自打去年那桩事之后,城里的私商都补了牌照,如今规规矩矩做生意,没人再闹了。倒是润州那边来了几个私商,想在宣城开分号,手续还没办,小的让他们先等着。”

“让他们办。”顾砚之道,“手续齐全便准。不分本地外地,一样的规矩。”

周主簿应了,退了出去。

午后,沈既明从前堂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他进了后堂,在对面坐下,将邸报摊开。

“京城的消息。裴帅的奏报和你的呈文都到了。朝廷批了,谢琏押解进京,秋后处斩。白亭驿的残部由裴帅就近收编,黑石泉的那六十来个人,裴帅已经派人去招降了,说是降者不杀,愿意留下的编入甘州大营,愿意回家的发路费。另外,吏部那边也回了话,说景和二年的调令存根已经找到了,冯安的名字入了档,你父亲的案卷上也补了一条注。”

顾砚之接过邸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周鹤年那边有没有信?”

“有。附在邸报里来的。”沈既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他说吏部那边的事他已经办妥了。冯安的调令存根入了档,当年经手的人也都查清楚了。另外他问你一件事——天子有意让你回京,授户部主事。你回不回?”

顾砚之拆开信看了一遍,跟邸报上说的大同小异。信末附了一句:天子说,此人可用,但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她将信折好,放在案上。

“不回。”

沈既明看着她,没有意外,也没有再劝。他只是将邸报收好,站起身来。

“那便不回。宣城这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顾砚之点了点头,翻开下一份公文。沈既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

“顾兄。”

“嗯?”

“你父亲的事,算是了了。”

顾砚之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既明看了她一阵,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后堂。

窗外,秋日的天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在案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顾砚之坐在光里,低头批着公文,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案角搁着那枚莲花佩,被日光照得温润透亮,像是一滴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露水。

她写了一阵,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可咽下去之后,从舌根深处慢慢泛上来一丝极淡极淡的甘。

窗外,宣城县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融进灰白色的天空里。远处传来码头上船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有力。日子还长,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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