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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022广州 病逝

2022年6月,广东广州。

柏嘉妤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达那个破旧的小旅馆的。

捏着黑屏的手机一路跑到这里,看见焦急等到门口的妈妈。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拉起妈妈的手,怒吼着:“去医院啊,在这里躲着干什么?!我有钱,去医院!!”

“嘉妤,你冷静点儿,我们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说没希望了。”妈妈哭得直不起腰,蹲了下去,牵着妈妈手的柏嘉妤也一起蹲下了,“晨然想见见你,快上去吧,快去。”

很多人在看她们,露出奇怪的神色。

柏嘉妤从妈妈兜里抽出房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楼上。房门大敞四开,狭小的房间似乎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而柏晨然,正躺在那上面。

柏嘉妤透过还没掉落的眼泪看到,他盖着并不怎么干净的白色被子,眉头轻皱,唯一露出的脑袋瘦得只剩骨头了。

“哥——哥哥,”她试着叫醒他,但无济于事。她又冲进房间,一下跪在床边,“哥哥,柏晨然,你看看我,看看我好吗。”

母亲也追了进来,拖着僵硬的身子坐在床边。

柏晨然眼睛睁得极慢,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他的眼皮上。睁开眼睛,用余光看到柏嘉妤后,他还是笑了——仍然是那种暖暖的的、令人安心的笑容。

他没说话,现在发出声音对他来说极为困难。他只能将手从被子里一点点探出来,胡乱地四处摸索着。

柏嘉妤赶紧低下头去找他的手,对现在的他来说,转个头都要承受极大的疼痛和恐惧。所以他盯着天花板,用触摸来感受跪在床边的妹妹。

他最开始摸到的是她的双眼皮,想说“变漂亮了,小妤,真好”,但他没有力气说出口。

那双总是干燥温暖还带着薄茧的手掌,如今也变得冰凉潮湿。他出了很多汗,摸得也蛮用力,汗水被带到了柏嘉妤的双眼皮褶皱里。

她就静静地闭着眼,感受着眼球被挤压的轻微痛觉。而视觉连接被斩断的黑暗里,这种疼痛反而让她想起了许多早已忘记的过往,那些多么亲密无间的曾经......

哥哥的力气小了很多,他估计也累了,刚才那几十秒已经是极限。

然而,柏晨然并没有放下手,他还在用食指和中指绕着她的眼眶画圈圈,像个固执的孩童,贪婪地汲取着母亲的温度和暖意。

轻微的痛感一直存在,她自私地祈祷着,让哥哥再多碰她一会儿。内心骂了自己一百遍一万遍:这会让哥哥很难受。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舍得失去这种感觉。

柏嘉妤早已泪流满面。她不敢动,也一直没哭出声音。

意识到他随时可能会消失后,她不再只是被抚摸,而是张开手指,轻轻插入他的手指缝中,与哥哥十指相握。

她握得很用力,眼泪也很用力地滴到两人双手的相交处上。

见妹妹如此伤心,柏晨然竟然想撑起那副经不起任何动作的身体。妈妈和妹妹都赶快站起来,阻止他。可柏晨然瞪大了眼睛,眼神很恐怖也很坚毅,有种非要不可的感觉。

妈妈就碰了碰柏嘉妤欲要按下他的双手,轻声说:“这是你哥最后的愿望。”

她便不再继续,而是将哥哥扶起,把他紧紧搂进怀中。

这里没有亲戚朋友,没有异样的眼神,没人会说成年的兄妹不该这样亲密。

柏晨然躺在妹妹怀中,终于能与她四目相对。双手依然紧握,就像他们对彼此的感情。

此刻,无论是突然爆发大地震还是龙卷风来袭,柏嘉妤和柏晨然都不想再起身逃跑。

柏嘉妤忽然想起来,今年是柏晨然的本命年——壬寅虎年。

他24岁的生日,肯定是不久前在病床上,在医生和母亲的叹气声度过的。

她竟然连他的生日都忘了。

半个月前的视频电话里,她该是在想点儿有的没的,居然没有发现,哥哥的状态已经那么差了,还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情,只顾着傻傻地撒娇。她以为自己足够独立足够成熟,却还是看不清最爱的人的状态有多么差劲。

妈妈说话了,说他得的是肺癌,三个月前检查出来的。一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都不建议掏光家底去治疗了。

刚才从医院出来,除了没有希望,还有就是实在交不起住院费。

住院的单据就摊在床头柜上,那些数字让柏嘉妤羞愧于曾说出的“去医院她有钱”。她根本掏不出那么多钱,她的钱全被她挥霍殆尽。

她感觉此刻抱着的只是一副骨架,一副随时会化成粉尘的脆掉的骨头。那种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让她连眨一下眼都不肯,她生怕那样哥哥就会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

她从不敢想。

躺在妹妹怀里的柏晨然,看着她那双稍显陌生的脸,既舍不得闭眼看不到她,又没有力气长时间地睁着眼。

这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小旅馆安静得能听到整栋楼里上百人的呼吸声。柏晨然紧紧依靠在她身上,视线中只剩下她的脸,还有她那种听不见声音的哭泣。

感觉时空在慢慢陷入一种混沌,他化身成一朵纯白的花瓣,孤独地漂浮在宇宙中心......

记忆里的场景竟然开始悉数呈现,痛苦的、快乐的、麻木的......

除了和她度过的那些日子,很多事情都没有必要再去经历一遍。

思绪悄然回到2004年,妹妹刚出生的那天。

那时家里还没有院墙,只有光秃秃的一层三间房。妈妈玉溪在床上完成了分娩,小小的嘉妤躺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白布上,声音嘹亮地哭泣着。

六岁的柏晨然踩着水泥地走到门框上就停了下来,茫然地环视屋里的一切。

“来,晨然,看看你妹妹。”爸爸向大儿子伸出手,“给她取个名字吧。”

柏晨然这才走过来,哪知道旁边的接生婆突然伸出手捏了捏小娃娃的脸庞,惹得她哭得更大声。

“不要!”柏晨然本能地把她的手碰走,现场安静了那么几秒,爸爸摸着晨然的头,也让接生婆先离开了。

小晨然来到妹妹身边,谨慎到近乎颤抖地抱起她。

神奇的是,小娃娃一到他怀里,就停止了哭泣,反而是咧开嘴,就跟笑起来了似的。在父母惊讶的感叹中,柏晨然也跟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嘉妤,叫嘉妤吧。”他说。

嘉是广东人取名常用的的中间字,妤这个字是古代的女官名。母亲曾经提议也叫“柏晨”什么,晨然只是摇摇头,并不希望她与自己太像。

外面,爷爷奶奶匆匆赶来看孩子,父亲听到声音马上出去迎接。小房间里,只剩下母亲、孩子三人。

“嘉妤,别怕,哥哥会一直保护你,到你长大成人。”柏晨然用仅仅兄妹间能听到的声音说,说完后小嘉妤还是闭着眼,却又咧起了嘴。

躺在床上还很虚弱的玉溪并不清楚柏晨然在说什么,她淡淡地笑了笑,这副兄妹和谐的样子,让她很欣慰。

很快,哥哥被爸爸叫出去帮爷爷奶奶放东西。小嘉妤就和母亲依偎着,慢慢的,天也黑了。她们母女也来到屋外,和外面的家人一起待着。

2010年除夕,小嘉妤六岁,而柏晨然则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本命年。

妹妹还在上幼儿园,哥哥上了初一。

“哥哥!”她举着灯笼跑回来,衣服全都是泥巴,脸上也很热闹,被眼泪和血迹占据,“我疼!”

父母都在厨房里做饭,柏晨然跑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细声询问这是怎么了。小嘉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拼凑出的真相是:骑自行车上斜坡突然调头,然后摔的。

柏晨然笑了,大拇指还是轻轻摩挲她娇嫩的脸颊。

他去给她找药。当冰冷的碘伏触碰她的伤口时,她小小的身体忽然抽动了一下,而柏晨然的手则比她身体的抽动的动静还大。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他拉起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上,“我去叫爸爸妈妈来。”

小嘉妤拽住他的衣角,倔强地摇摇头。

晨然明白了,这是专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不需要第三个人发现。他走回来,继续给她上药。这次他的动作轻柔了很多,嘉妤再也没有在使劲喊着疼。

更大的痛苦来自年中的那场葬礼,那是她们父亲的葬礼。

两个孩子从此没了爸爸。

小嘉妤还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到眼前全都是白色,而且很心疼妈妈和哥哥都哭得喘不上气,一口饭都吃不下。

找不到爸爸,也让她很惊恐。

姑姑把她抱进里屋,不让她在外面听那锣鼓震耳朵的。大人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那么小的一个她,就独自坐在黑漆漆的小屋里,周围全是破破烂烂的很久用不上的东西。

待着待着,她就闷声哭了出来。

柏晨然走了进来,什么都没说,只把她搂进怀里。她在温暖的怀抱中望着哥哥清澈的眼睛,哥哥也看着他。

很快,她睡着了。

晚上,大家都睡了以后,柏嘉妤反而睡不着。她偷偷爬出被窝,来到哥哥的被窝旁边。柏晨然也很累了,却还是让她进入被窝,轻轻拍着她的背。

但那一天,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长大了,兄妹之间要避嫌了。”

最后这瓣白色的花瓣还是落到了海面。随着海浪向远方去了。

柏晨然透过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看清了妹妹仍然哭泣的脸庞。

“你得了银牌吗?没关系的,你要比他们都变得好,还得去参加比赛。”

他自己都很震惊,怎么又能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了。柏嘉妤也有点恍惚,但哥哥已经重新闭上了眼。他胸腹的起伏告诉她们他还活着。

这一夜是如此漫长——柏嘉妤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搂抱哥哥的姿势,隔几分钟就探探他的呼吸,确保他还活着。

这样几次过后,她也很累了。妈妈让她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她还倔得不肯睡,依然瞪大眼睛盯着哥哥的容貌,恐怕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可时间到后半夜,她也熬不住了,眼睛闭上没有再过几分钟就睁开。

这一觉,睡得很安静。没有噩梦没人打扰。

当柏嘉妤再次被日光刺到眼睛时,妈妈正站在她的床头。她低头看了看,由于睡着之后没抱住哥哥,他现在正躺在她的大腿上。

柏晨然的头歪向别处,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她能看到妈妈铁青的脸色,这一下她才发现哥哥的胳膊是耷拉在那里的,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枝条。

“你哥哥,走了。”妈妈干裂出血的双唇止不住地哆嗦,“走了啊——”

她放声大哭,跪倒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上。膝盖和地板碰撞发出响声。

柏嘉妤抬起哥哥的身体,把他手心上的疤痕贴在唇上。那是他刚满十八岁干体力活的时候留下的,他还瞒着遮着,死活都不想让家人发现。

她继续吻下去,从头顶到额头,再到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最后,久久地停留在眼睛上。

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动作,她流出这天的最后一滴泪珠。

柏晨然,终年24岁。

与世界的缘分,就延续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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