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大教堂副主祭塞缪尔·格雷戈里。”几乎是反射性的，格雷戈里回答道，下一刻他看着面前这个脸上还带着血迹、却落落大方伸出右手的外乡少女，悬在权杖上的手微微一顿。

“你不该解释一下，为何可以凭空出现么？” 他沉声问道。

“哦，你说这个。” 林策本来以为这个世界的人对魔法很有包容力，那看来也不是人人如此，“是东陆的一种高阶魔法，空间折叠，但不一定每次都有用。今天比较幸运。”

她确实也没撒谎，确实今天比较幸运，第二次就找对了方向。

林策感受了一下胸口的黑石，还好，今天蓝条耗得不多。这次使用黑石，她明显感觉比前几次更顺畅，难道是她的日常锻炼计划有效果了？

三言两语解释完自己凭空出现的原因，她转头扫了一圈现场。

黑晶设备被拆开了，外壳堆在亚麻布上，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引脉石暴露在空气中，金色的脉络在昏暗的工坊里微微发亮。安伦挡在机器前面，脸色白得不好看。凯恩站在教廷人员和机器之间，姿态松弛，但表情却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样子。艾拉靠在另一侧，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精灵双刃柄上。格伦的手摸上了他的魔法长弓。橘座已经从凯恩身上跳到了最高处的隔板处。老伍德和科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焦急地看着林策。几名圣骑士拔了剑，银甲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冷光。

而托尔，他站在机器边上，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林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我到底错过了多少集？

格雷戈里在林策解释完之后，他的心思却更重了几分。

凭空出现的高阶魔法，东陆，未经圣辉体系记录的力量，每一个都让他越发觉得刚刚拆掉的就是一座邪恶的祭坛。

林策却转头回来，开口便是：“请问，为什么要拆掉我们的机器？”

格雷戈里没有回答。

他身边的文书修士再一次展开了《圣构设施违规疑查与临时封存令》。

安伦在一旁快速地解释来龙去脉：“他们最开始是来查有没有挪用祭坛结构的。现在认为这可能是异教祭坛，正准备拆走引脉石。”

林策快速扫完《圣构设施违规疑查与临时封存令》，她转头看向格雷戈里："副主祭大人，这写的清清楚楚，教廷赋予你们的权力，是调查落石村是否‘违规挪用教廷神圣结构’。请问这上面哪一个字写着，你们可以把我们直接认定成异教徒？"

格雷戈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少女居然是以这个理由来问他，但他脸色未变：“调查过程中发现了新的重大疑点，教廷有权依教律追加处置。”

“什么疑点？”

格雷戈里抬手指向被拆开的核心槽：“一座大量参考了大祭坛主渠与支路分流构式的设施，却藏着一块教廷从未见过，而且也没有任何神圣记载的古怪石头。”

“你们不认识就有问题么？”林策立刻就反问了回去，“你们亲眼见到有人在这里进行祭祀了？”

格雷戈里平静道：“我们现在没看到，不代表之前没有。”

林策无语了。

她接着问：“ 那请问您在这里发现任何异教神像或者供奉痕迹了吗？”

“这并没有。”

林策又问：“有任何人承认这里是宗教设施？”

“没有。”

林策看着他，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们凭什么把一台天天生产黑晶、拿去卖给黑石城领主和商会的民用生产机器，定义成异教祭坛？证据在哪里？”

工坊里安静了下来。

圣骑士的剑还举着，但没有人动。剑刃上映着窗外一小方亮光，随着持剑人的呼吸，一寸一寸地晃。

格雷戈里看着林策，说出了一句让她想不到的回答：“正因为还不能确定，才需要封存调查。”

林策感觉自己一口血要吐出来了。

说了半天，教廷的法律是“疑罪从有”，那这种乱扣帽子，莫须有的罪名，谁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位小姐，"格雷戈里捏了捏自己的权杖，"若一件未知圣物可能涉及异教，教廷没有义务等它造成后果以后才介入。"

林策深吸了一口气。

忍住，忍住，她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老神棍生气。

她换了一个方向继续问：“好。那先不讨论它究竟是什么。引脉石属于落石商会，是我们设备的一部分。你们要带走私人财产，依据又是什么？”

格雷戈里淡然地回答：“若它涉嫌异教圣物，就不属于普通世俗财产权的处理范畴。”

“那如果最后大教堂调查出来，它根本不是什么异教物品呢？”林策咬牙问道，“停产损失谁来承担？落石商会每天损失的违约金和黑晶交付责任，教廷赔吗？”

“自然是会归还。”格雷戈里有些困惑地看了林策一眼，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在涉及异教的重大事项面前，眼前这个少女居然还在谈论金钱损失，“若确有异教嫌疑，避免信仰污染与邪物扩散，金钱的损失实在不值得一提。”

林策被一种无力感充斥着。她突然明白了。教廷不是不承认契约和私人财产，只是在“异教”两个字面前，这些东西统统得往后排。

她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更难谈的商会，现在才发现，人家根本没跟她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关于这块石头，”一直保持沉默的安伦突然插话，“‘引脉石’这个名称，在星辉学院的古籍中有着明确的记载。它并不是落石凭空造出来的邪物。”

格雷戈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没有质疑星辉学院记录这种天然矿石的存在。”但他紧接着又说，“但学院记录一种矿石存在，并不能证明你们眼前的设施不是一座伪装的祭坛。”

安伦也沉默了。因为从逻辑上讲，不得不承认格雷戈里这句话完全无懈可击。

林策的心彻底凉了。

双方对于“证据到底能证明什么”，从根本上就没有共识。

他们不在一个游戏里，根本就是在鸡同鸭讲。

格雷戈里收回视线，下达了最终判决：“工坊继续封锁。设备不得擅自启动。这块引脉石，即刻由教廷带回大教堂，等待进一步鉴别。”

“不行！”安伦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

“不能带走。”林策也一步踏前，挡在了前方。

凯恩站在她身侧，随时准备拔刀。

格雷戈里眉头锁紧：“理由呢？维尔学者，林策小姐，你们一再阻挠，到底在隐瞒什么？”

“把引脉石强行拔走，整套设备就无法继续维持现有的能量稳定状态！”林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下半句，“我们以前遇到过类似情况，可能引发魔兽异常。”

之前在地下祭坛，她就犯过同样的错误，导致大家陷入了苦战，她不想再来一次同样的遭遇。

格雷戈里听完，声音却更为坚定了：“既然它能影响如此巨大的能量波动，就更证明它极其危险，必须立刻接受教廷的审查！”

没有半分退让。

三个圣骑士走上前，站在格雷戈里和几人中间，一个教士听格雷戈里说完，就要上前拿引脉石。

凯恩终于拔出了自己的刀，刀身出鞘的清光，从一排银甲上一掠而过。他横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面铁墙，横在了机器与教廷人员之间。

“说了，别碰。”凯恩垂着眼皮，声音冷得像冰。

格雷戈里按紧了权杖：“佣兵，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教廷执行教律，究竟什么目的？”

“说过了，不是威胁。”凯恩缓缓抬起头，那双沉寂的眼睛冷冷扫过格雷戈里。

“你们把它拿走，”凯恩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村外黑压压的森林，“附近的东西，会乱。”

格雷戈里看着他，似乎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罪证：“什么东西？”

“魔兽。”

众人一下子安静了。

“是真的。”老伍德克服了心中的害怕，连忙上前说明：“之前落石村瘴气很厉害，自从有了这台机器，连瘴气都消散了很多。”

科林也跟着上前：“村长说得都是实话，我们都知道。”

工坊外的几个赶过来的村民也骚动起来：“村长说得是实话！”

格雷戈里听了之后，不但没有放下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加认定：这些人就是在进行异教徒的祭祀。即便没有，那么多村民不顾教廷的权威，而对他们进行维护，这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他冷哼了一声：“这看来就是异教徒祭祀的证据。”他对着几个圣骑士下了命令，“石头带走封存。”他停了一下，扫过眼前的人群，“林策和这个佣兵，一起带走。”

“我看谁敢！”艾拉刷得抽出双刃，轻轻一跃挡在了几人面前，跟她一起落地的，还有橘座。橘座弓起了身子，张开了嘴巴，对着前面的人哈气。

“咔。”

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托尔手中拿着引脉石，一直站在机器附近的他，居然趁着前面的人僵持不下，一下子拔下了让他觊觎已久的石头。

机器内部最后的微弱震颤彻底归于沉寂，空气安静得只剩下人们急促的呼吸声。

“放回去！”林策大叫着。

“什么魔兽狂潮！什么都没有！”托尔的表情慢慢松弛，甚至带上了一点胜利者的意味。他举起引脉石，金色的脉络在掌心微微发亮，“副主祭大人，这就是这几个异教徒欺骗村民的谎言！快把他们都抓起来！”

凯恩，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轻蔑，甚至连一点杀气都没有，他只是用一种看着死人般的眼神，吐出了两个字：“蠢货。”

这种冷漠至极的语气，让托尔的冷笑僵在了脸上：“你到现在还要硬撑着吓唬谁......”

凯恩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他径直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穿透了工坊的大门，投向了远处的黑瘴林。

安伦猛地低头看掌晶。

屏幕上的读数不再是之前停机后的轻微回流。原本还能辨认的能量纹路，突然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开。

一条，两条，越来越多。不是波动，是整体失序。

格伦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黑瘴林的方向。

远处的林梢线上，成群的林鸟冲天而起，黑压压地掠过黄昏的天空。

下一刻，一声低沉的兽吼从远处林海深处传来，穿透了四周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