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猎猎作响。
咸池在一颗枯树下躲了许久,盘踞了许久,她心中多少有些气堵着,她负气躲起来过很多次,但何无忧很快就能找到她。
这一次,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没人会再来找她,明知道那个人已经失忆,但她还是想让何音希像以往那样把她哄回去。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咸池下意识地挺直腰背,绷着,心想着:“你不好好哄着我,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脚步越来越近,一丝淡淡的鹅梨香味随之而来。
片刻后,那个带着鹅梨香味的人皇而堂之地坐到她身旁,然后剥好一颗莲子心递过来。
咸池失落得偏过头:“怎么是你。”
辛以初道:“娘子正忙着,只好我来了。”
咸池“切”了一声,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谁稀罕你来寻我。”
辛以初不会哄孩子,特别是这种别扭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不像糊涂桃那般,只要脸色一变她就知道躲,咸池不一样,她太缺乏安全感了,越凶她越反骨。
“娘子从猎户手中换了一只野兔,她说你爱吃,这会儿应该快烤熟了。”
咸池身形一僵,随后一颗莲子被人塞进嘴里,带着一点点苦涩。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我以为她已经忘记了。”
辛以初道:“她是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她想起了这件事。”
咸池傲娇的“哼”了一声,鼻音有些重,正要站起来又被人拉了一下。
辛以初道:“还没彻底熟,我们聊聊。”
咸池嚼着莲子,把心中的苦楚一并咽下肚子:“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辛以初自从知道咸池的背景后,对这个人已经完全讨厌不起来,甚至有些怜惜,兴许是因为何音希的原因,爱屋及乌了吧。
她缓缓道:“何空刃的披红是你故意放回去的,我猜你一定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故意做了这么多事,是跟当年那场天谴有关?”
咸池回想起来当年之事,那时候她修为刚突破十三境,一个人生生扛下了数道雷劫,按照正常情况下,她能渡过那场雷劫就可以飞升,只要去悬山之境就能查到更多东西,但是她选择回到荒洲,而她的能力也被彻底觉醒。
十三境可成为一方妖王,掌控病疫之能,但唯独没有他们所说的天谴之能。
咸池道:“当年那场天谴降下之时,我看到了一张符箓,和你们今天从房梁那张取下来的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以为只是一张普通的符箓,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前几个月,我重新踏入洛云古国,一只狐狸被一团看不清是什么的黑雾追杀,那狐狸我见过,是绯梧的狐狸,当下追着它们一路到长灵村附近。”
咸池根本不在意那团黑雾是什么,她只想找到绯梧,找到绯梧就能找到何无忧,哪怕是尸身。
她一路追到山林之中,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进到树林之中更是没了光亮,谁知那团黑雾居然能透过各种山体穿梭,狐狸体力不支,被那团黑雾重重一击,几乎昏迷。
正在此时,一颗黑子落下,如她所料,正是绯梧的棋阵。
七百年前她和绯梧打过一场,她永远都不会记错。
那团黑雾每每移动一寸,绯梧的黑子便跟着快速落下,几场回合下来,黑雾被重重包围。
咸池觉得此刻正是好时机,从树冠后面走了出来:“别来无恙啊,绯!梧!”
绯梧微微侧目,并不搭理她,五颗黑子一齐甩出,重重打在那团黑雾上,黑雾差点被打散,一张符箓从它身上掉下,那根本不是它的本体,黑雾身上爆发出所有灵力,它想传送离开,就算无法离开,本体也只会遭受反噬受伤罢了。
绯梧微微皱眉,盯着那张掉落的符箓发出一声疑问:“咦?”
咸池根本没发现这个异样,拿着鞭子走过去挡住绯梧的视线:“把何无忧还给我!”
绯梧眼皮轻轻一抬,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谁,说道:“让开。”
咸池压制不住怒意,甩出手中的鞭子。
绯梧脸色有些不悦地喃喃道:“麻烦。”随后轻轻飞身倒退,退出了棋阵边缘,然后抱起躺在一旁奄奄一息的狐狸。
咸池一鞭子甩空,正要发起攻击,忽然听见绯梧说道:“她在长灵村。”
寻找了七百年的人,听说她在长灵村时,咸池不由得愣了愣,绯梧居然会这么爽快地告诉她?
其实她是不相信的,即便是如此,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要去看看,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抓到绯梧。
她太过于自信,等她好不容破解棋阵之时,天色已经大亮,绯梧早就不见了,同样被她困在棋阵中的黑雾也早已经逃之夭夭。
等她赶到长灵村之时,那里已经一片血色。
咸池踩在血池中进了村子,一个活人都没有留下。
她感觉被绯梧给骗了!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听见一声低低的抽泣声,哪怕是很轻很轻,以她十三境的修为根本不会听错。
咸池重新迈起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道心跳的方向走去,伸手推开一道木门进了院子。
在尸体纵横血腥弥漫的村子里,还有一个侥幸活着的人。
女人看到咸池几乎疯狂的抱着头痴痴低吟:“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咸池蹲下,伸手抬起女人的下巴,眼睛发出一道妖异的光芒。
搜魂术。
她从女人的记忆中看到了何无忧,也看到了那团黑雾在她前面屠戮了整个村子,了解一切来龙去脉,那瞬间她几乎压制不住戾气:“尔等居然敢这般苛待她!”
她虽然想亲手杀了那个女人,但每每想起何无忧总是怪她脾性太过顽劣,总是惹她生气,于是只好撇开女人的下颚,逼着她重新穿上那身喜服。
女人几乎不受控制般,穿好喜服披上红盖头,一步一步地跟在咸池身后进了山。
她还是晚了一步,山中的红灯笼被人一手烧掉了,那绥赤的老巢也已经被人一锅端,连他的尸身都已经变成一团黑炭。
绯梧没有骗她,何无忧确实生活在这个地方好长一阵子,只是她又失踪了!
她没有杀掉那个女人,身为妖王的她已经非常克制自己的本性,她不是不想杀,而是不敢,不敢将来有一天再看到何无忧眼中出现对她失望之色。
咸池一边回忆一边说:“后来等我冷静下来时,绯梧抱着狐狸又出现了,她让我把何空刃的披红放回去。我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何空刃把披红给我了,这些年我也时常怀疑,当年那个诓骗我去害人的正神,当真说的是实话?”
带着满心的怀疑,咸池终于问出了多年的不解:“天谴之能,仅限于你们悬山之境的神君,是吗?”
绯梧道:“唔,看来你这七百年没白活,算是让你悟出来了。”
咸池脸色非常难看。
绯梧拿出一张符箓,说道:“何无忧若是一直不愿意原谅你,你带她回荒洲也没用,不如去寻找当年降下天谴之人,这样你才有可能回到她身边。”
咸池根本听不进去,一味地想知道何无忧到底去了哪里:“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绯梧淡淡道:“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咸池放掉了那个女人,反正那个女人已经这样,不死也疯了。
后来绯梧抱着狐狸离开,她将信将疑,把披红带到了丕江城,那个地方她并不陌生,她去了无数次,花了几百年时间布下法阵,将来有一天无论是绯梧还是何空刃踏入此地,她誓要一举斩杀。
不过后来被绯梧随手改了一下,变成绯梧的囊中之物,咸池虽然生气,但技不如人。
咸池道:“我等了一段时间,你果真来了。”
辛以初轻轻叹了一声:“所以那张写着午字的符箓,包括今日那张,你总共见过三次。”
咸池道:“是四次,一个多月以前在皇宫跟司月动手,不是我要救那只精怪,是我从它身上看见了那张符箓,我只是想活抓它,我和司月的目标都是它,所以互不相让,叫它给跑了。”
辛以初心道,原来是错怪孩子了。
此时,庙堂内飘出一阵肉香味,咸池身形一动,站起身子:“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辛以初道:“那你现在还执意要带她回荒洲吗?”
咸池认真想了想,苦涩道:“比起失去她,我更不想让她死。她喜欢你,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这般钦慕一个人,至少我以前没见过她在什么人面前露出那般羞涩的神情。”
辛以初微微勾起唇角。
咸池又道:“有时候我觉得挺不公平的,我陪在她身边那么久,你们只不过是几面之缘,想不明白她为何会那样惦念你,现在看来,她应该是被你下了降头。”
说完,咸池踏步走去了庙宇。
何音希刚烤好兔子肉,看到咸池进来,拍了拍身边临时当做凳子的石头:“刚刚烤好,来尝尝味道如何?”
咸池一屁股坐到何音希旁边,接过兔子腿肉。
何音希道:“小心烫。”
咸池埋头咬了一口,淡淡道:“还是以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