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中止,傍晚复审。闻野又被押回夏台。
祁坐山这次没来送饭,是凌旭尧送的。
凌旭尧掀开袍子,大喇喇坐下,一边开饭盒,一边说:“法家长老把祁坐山拉过去问事儿了,让我来送个饭。”
“谢谢凌师兄。”闻野喝了一大口冰镇杏汁,“哈。”
凌旭尧点着通信玉符,突然想起什么,坐直,问:“你法家契合度多少啊。”
“三十六。”闻野嚼着菜叶,“凌师兄是兵者?具体走的是那一流啊?”
“刀。”凌旭尧简短回答,见他感兴趣,放下通信玉符,问,“兵家契合度多少?”
闻野老实说:“二十七。有没有可能测得不准,下次去测又能涨一些。”
“与生俱来的,不会涨。外面流落的圣石碎片有可能不准,但学宫的是绝对准确的。”凌旭尧说是这样说,到最后话音一转,却说,“我看你有潜力。”
有潜力?
闻野好奇:“凌师兄现下兵家几阶啊。”
凌旭尧也不遮掩,说:“三阶。”
三阶名家术士就可以四处平乱,闻名天下。
三阶墨家术士就可以独自完成一只飞舟的内部构造。
这世界似乎是末法时代,一阶术士行走在外就会得到尊重,三阶就到了普通人望尘莫及的高度,而镇守学宫的九圣,除了第三轮考核见过一面,之后再也没见过。
学师长老六七阶的倒是很多。
闻野又问:“我师兄呢,他几阶啊。”
“不知道。”凌旭尧摆摆手,“他修得杂,咱们都是正经修士,他不一样,术法千奇百怪,也不知道从哪扒拉出来的邪魔歪道。”
闻野笑了声,觉得倒是很符合祁坐山的性格。
他又扒了几口饭,又问:“凌师兄,我见到这学宫的弟子,大都十八九岁,既然修炼如此重要,为何不早些开始呢。”
凌旭尧回:“很久之前,对开始修炼的岁数没有限制,自然是越早越好。最后干脆成了刚出生就要测契合度…尚不知事就埋头苦练。培养出的那批术士,空有修为,无知事悯世之心。战乱之后,三国契约,建成学宫,又建立了仙盟。学宫标准是十八岁及以上,有不少世家也对齐了这个标准。”
“当然,不是硬性的。瀛洲学宫不收,还有其他地方收,实在不行,还可以世家自己培养。只是,现下的掌权者大多见识过战乱,都偏向于教授后辈先做人,后做事。”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其中关窍极其复杂,九州史中会讲的。”
闻野对天书说:“人不可貌相。”
天书:“……?”您又咋了。
“小说不可斗量。”闻野接完下句,自顾自感慨,“三本爱情小说,背景世界观提得那么少,却自己延伸出一个完整世界,包含过去、现在和未来,甚至有专门的九州史。”
他刚说完这句,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哎呀,我这八家契合度一般,会不会在小说家方面是个天才。”
“别做梦了。”天书说,“你猜小说家为什么没有圣石。”
闻野恍然,突然盲目自信:“难不成就是为了铺垫我可以成为小说家天才?”
“……不是。只有小说家是在写中入门,写中成圣。你写了不一定能入门,但不写永远入不了门。”天书被他恶心到了,泼冷水。
他现在文字系统混乱,这世界的文字和现代的文字混着用,看都费劲,别说写了。
“还是错付了。”他左手捂心口,做伤心状,“文盲の痛。”
祁坐山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凌旭尧已经躺在闻野榻上了,翻通信玉符翻得起劲,时不时还要拍大腿笑一声。闻野手还没放下来,抬眼就看到祁坐山走近。
祁坐山:“好吃的要哭了?”
凌旭尧探头:“谁哭了?闻野吗?”
闻野生怕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急急否认:“没有!”
凌旭尧哦了声,当自己听错了,继续玩通信玉符。祁坐山走过来看了一眼饭,开始嗑瓜子:“凌旭尧,你把闻野当猪吗。”
凌旭尧回:“站了两个多时辰,多吃点正常。”
凌旭尧买了两份米饭,五类小菜,分量很足。闻野搭话:“我能吃完。”
“吃这么多?”祁坐山挑眉,“那之前是一直没吃饱?”
“吃饱了。”闻野秉着不浪费食物,说,“这次可以吃撑,肯定是可以吃完的。”
祁坐山觉得这师弟是真好玩,等闻野塞了一大口米饭进嘴,才慢悠悠说:“师父回来了。”
闻野瞪大眼,刚要张口,果不其然呛住了,猛地咳嗽起来,米从鼻子喷出来。见祁坐山笑才意识到这傻缺师兄是故意的,他一边咳嗽,一边靠近祁坐山。秉着就算咳死,也要把祁坐山恶心死的念头,大声:“咳!咳咳咳!”
祁坐山也看出来了他的坏心思,噗嗤一声笑出来:“闻野你几岁啊。”
闻野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米饭喷了祁坐山一身,喝了口水,沙哑着嗓子反问:“师兄几岁啊?”
祁坐山笑:“不才,比师弟大五岁。”
闻野又端端正正坐下开始吃,呛他:“是老五岁。”
祁坐山扒拉身上的米粒子,恶心得满脸扭曲,“说一句师父回来这么大反应,你害怕?”
谁不怕,圣者之一,瀛洲学宫宫主。再如何慈祥,他也是闹出了大乱子的。
闻野瞪他:“因为我的事回来的?”
“那倒不是。”祁坐山老神在在,“就是吓你一下。师父才不管这些事,回来给我安排活儿了,我会出宗一趟。”
“啊。”闻野立刻被吸引了注意,“什么事啊,那外城的事呢。”
“外城的事先放着,短时间跑不了。再过几日是九州会盟,三国、仙盟、学宫、通信院……都不能缺席,圣者不喜欢插进这些事情里,学师也不方便,我去更合适。”圣者可以代表学宫,适合去,但不想去。学师背景不单纯,无法代表学宫,这活儿就落在了祁坐山头上,“先吃饭。师父一会要见你。”
闻野有点吃不下去了。
闻野不开心,天书就开心了:“准备迎接制裁吧哈哈哈哈哈哈。”
闻野:“你变了。”
天书:“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近屎者臭。”
闻野决定冷暴力天书:“……你什么时候出宗?”
“明日吧。”祁坐山说,“你集训结束,我就回来了。”
凌旭尧插嘴:“九州会盟今年在哪进行啊。”
“天照。”祁坐山嗑着瓜子,“正好去看看,天照最近总出事。”
“你说的我也想去了。”凌旭尧说,“要不你顺便把地脉那事解决了。”
祁坐山给他一个“你有病吧”的眼神,“高看我了,地脉那事不是顺手能解决的,再放放看通信院那边怎么说,晚点再说。你要想去就跟我一起,这一年没发生大事,九州会盟说不了什么,跟普通宴会没区别。”
闻野举手:“我想去。”
集训实在无聊,正好可以翘了集训,还能出去玩一圈。
“你不想去。”祁坐山把他的手拉下来,“集训还没结束,去什么去。”
闻野哦了声,又去吃了,“师父不能去吗?”
祁坐山:“师父不想去。”
“为何?”闻野问。
祁坐山:“九州会盟上,不止有九州使节,还有一些世家,乱七八糟的势力交错,学宫的大部分圣者都不会去。”
闻野哦了声,“是不想掺和到各方势力里。”
闻野低头扒拉了一口饭,又问:“师父修不修农家啊?”
“修。”祁坐山说,“你想学?”
闻野突然想起来祁坐山也是个杂修选手,不答反问:“那你呢。”
祁坐山说:“我也算修了吧。”
薛溪身体里农家蛊的事还没解决,他想找一个合适的农家术士,但学宫之内,每个弟子背后都是错综复杂的关系。
闻野回:“有点想学,但是精力时间不够。”
“你急什么,一点一点学。屁股后头有狗追你啊。”祁坐山笑,“要是哪条狗追上来了,你喊一声师兄,我帮你敲死。”
闻野挑眉,讶异地看他:“你随便杀人啊。”
“能追着你咬的能是什么好人。”祁坐山笑了声。
凌旭尧嫌弃地啧嘴:“那我呢,我喊一声祁狗,你…”
祁坐山翻白眼,打断:“你喊祁狗,我就帮他们动手杀你。”
“祁狗。”凌旭尧骂他,又去玩通信玉符了。
闻野吃完了,祁坐山领着他去见师父。闻野还是忐忑,小声说:“师父会不会把我逐出师门啊。”
祁坐山挑眉:“活儿一个没干就想跑?”
真是令人心碎的安心呢。
一个牛马闹出乱子,还不干活就想跑?做牛马梦呢。
两人登上玉峰山,来到师父的住处。这里比从枝的住处要繁复许多。结构繁复,但装饰简单,闻野走进去,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这里不少地方已经积灰,连养的花草都死了大半,倒是野草沸沸扬扬长得凶猛。
“师父到底找我干啥啊。”闻野还是好奇。
祁坐山看他谨慎的模样,没忍住轻笑,停在门前,“进去就知道了。”
闻野伸手要推门,又谨慎收回手,小声问:“师父喜欢叩几声?”
“墨迹。”祁坐山直接打开门,把犹豫不决的闻野推了进去,随后啪一声关上门。
闻野踉跄几步,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但也没刹住车,直接趴在了正对着门的茶桌上,好在有一层玄妙的气托住他的身体,没让他太丢人。
他讪讪朝着坐在茶桌前的老头笑了下:“今日天气不错。”
气体托着他站好。
小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圈,见他傻兮兮的笑,知道没事,说:“祁坐山那小子就是心眼坏,过来坐吧,不用拘泥凡俗缛节。”
师父锐评师兄,闻野没接话,听话地走过去坐下了。
“听说你最近搞事了。”小老头的开场白极其不友好。
闻野讪讪笑,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一下,“一点点小事啦。”
“哈哈哈。”小老头发出了绵长的笑声,“今日天气确实不错,适合晒着太阳睡觉,到晚上再跟几个朋友去吃小菜喝小酒。”
这是在接他方才的话。
圣者就坐在面前,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比祁坐山还要苍老,说话间有气流扰动可笑的胡子,双眼时刻含着笑意。
他曾在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在山野帮农户放牛放羊,换取食物,那家的老人和眼前的晏宫主没有区别。不过,眼前的晏宫主推过来的是一杯茶,而那个老人推过来的是一个馒头。
闻野:“师父找我来是做什么?”
“小山没与你说吗?”晏宫主作惊讶状。
一时不知道该吐槽哪个。
祁坐山小名是小山。祁坐山故意隐瞒。晏宫主极其诡异的故作惊讶。
“没有。”闻野问,“是有要紧事?”
“那倒没有。”晏宫主又开始捋他那胡子,“你还没开始修炼,能有什么要紧事交给你。”
翻译:能交给他的都不是要紧事。
太好了,可以放心搞砸了。
晏宫主逗了一把新来的徒弟,才慢悠悠道:“其实没事。你那玄水用着如何?”
玄水?闻野心念一动,垂眼,操纵玄水从手腕上化成一滩液体,攀附手臂而上,爬到了桌面上,成为一个杯子的形状。
“很好用。”闻野评价,“端茶倒水,就像多了一个人在身边。”
“小山知道玄水的事吗?”
闻野点头。
晏宫主又跳过了这件事,问:“听小山说,你要修阴阳家,不准备多走几家吗?”
闻野坦诚道:“我觉得一家就够我学的了,再多修几家会累死。”
“你跟小山不一样。”晏宫主捋了一把胡子,“他呢,刚测出契合度那会,嚷嚷着要同时学九家,还要我去找个小说家学师来。”
闻野只听着就感觉累了,好奇:“然后呢。”
“我又不是教他的,跟我嚷嚷也没用啊。”晏宫主笑,“他就挨个去找其他圣者撒泼,非要同时学,同时拜好几个师。被兵家那位打了一顿,老实了。”
闻野没绷住。
“不过还是学成了。小山就是认死理,要干什么,就干什么。”晏宫主又把话头拉回来,“没有其他想学的?”
师父是道家圣者,似乎走道家才合理。但闻野清楚,晏宫主不可能花时间教授他。既然选什么都一样,还不如选个自己喜欢的,“没有。”
“好。”晏宫主说,“逸仙那边我问过了,每月末可以去寻他,他会为你解答问题。”
闻野愣了下:“啊。”
天书受不了,说:“聂逸仙,阴阳家圣者。”
闻野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不管事儿的宫主对徒弟还是很上心的。
他乖巧点点头,幽幽问出困惑已久的问题:“师父,你常年在外,是在外做了另一个学宫的宫主吗?”
天书:“……”
这诡异的抓出轨既视感是怎么回事啊。
晏宫主抚摸胡子的手一顿,似乎有些触动,“阿野,你这样说话,小山打过你吗。”
闻野:“师父果然料事如神,确实打过。”
不是料事如神,而是推己及人。
晏宫主忍住了,说:“世分二,陆与海,陆非九州。学宫地处九州之东的岛屿上,在多年前,就有人要求学宫迁址,至今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闻野牌翻译:成天全球出差到处跑,不仅干事了,还累的半死。
闻野:“我听说仙盟是在悬岛上。”
“过于张扬,且隐藏悬岛之术法归一,届时出事学宫与仙盟共存亡,不可不可。”晏宫主否了。
闻野翻译:仙盟一群装货,学宫不是装货。而且都是悬岛,容易一窝端。
天书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别跟个旁白似的,人家说一句,你还要跟我再翻译一遍。”
闻野:“不好意思,但我还敢,你打我啊。”
天书:“……”
那仨主角呢,不是要毁灭世界吗,赶紧的,整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