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溪踏上第一阶，眼前就被一片黑暗笼罩。

“快跑！”娘喊着，“快跑！逃到哪里都好，不要被找到！”

薛溪听到了娘的喊声，霎时，全身都像是被不知名的恐惧包裹，他什么都没看清，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已经迈出脚，向前跑去。

逃。

逃去任何地方，不要被找到。将自己藏起来，才能活下去。

巨大的黑影罩住这片天地，他看不到尽头，更看不到光明。过往的金色幔帐和孩童趣味尽数化作烟雾消散了，他听到了令人心惊胆战的脚步声，带着杀意靠近他。

他用尽全身气力地跑。

不知疲惫，却又筋疲力竭。

他被碰到了手脚，冷冰的寒意霎时窜边全身，惊恐地瞪大眼。

有一万句救命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张张嘴，却发现天地无光，万物无声。

该向谁喊救命呢。

这天地间，当真会有人对这句话作出回应吗。

脑袋霎时一片空白，只剩下侵入骨髓的寒意，千万句话哽在喉口，他却不由自主闭上了嘴。

*

闻野出来时，发现甲板上已经有不少弟子。

“你是最后一个，快把叶子投进来。”身穿瀛洲弟子服的考核师兄催促。闻野按他说的做了，考核师兄低头在一张硬纸上点着什么，带着盒子走了。他左右看看，瞧见薛溪的身影。

“考核内容到底是什么。”闻野睡醒就在甲板上了。

薛溪神色复杂：“似乎，每人，都，不同。”

因人而异啊，闻野哦了声，看他面色苍白，问：“你在考核里看到什么了。”

“我娘。”喉咙堵了很多话，薛溪却不知从何说起。

闻野抱着书，说：“唔，我也看到我娘了。看到娘亲，人之常情。”

他没撒谎，他梦到他妈在瀛洲找停车位，找到急眼，吵吵着要把瀛洲城主拉出来枪毙。坐在副驾驶的爸爸也被这酷刑逗得哈哈大笑。

闻野就坐在后座，指着海说，我们直接开过海去，停到内城算了。

他妈也不气了，说，你以为你小飞侠迪乐啊。

闻野挠了挠脸，与薛溪并肩站着。

天书：“你是不是想家了？”

闻野诚实道：“有点吧。”

天书见缝插针：“那你努努力，早点完成任务，我就送你回家。”

闻野垂眼，盯着天书：“你知道你封面上写着啥吗。”

天书：“天书啊，还能写什么？”

“欠。揍。”闻野点着封面，一字一顿，随后弯眼，不轻不重地拍它。

“薛溪？”一道试探的声音响起。

闻野偏头看过去，是个脖子上戴土黄色金链子的少年，正歪头想看薛溪的脸，“真是你啊！天照国地市有人悬赏三万上品灵石要你的脑袋，我以为你早死了。”

天照国薛家一夜之间惨遭血洗，尚未查出真相，而唯一活口却出现在瀛洲入学考核中。

“我们玩得最好，我不会透露你消息的，只是天照国认识你的王公贵族不在少数，有几位已然以旁听名额入学，你行踪迟早暴露的。”少年大大咧咧，动作间身上稀里哗啦得响，“你不是还说要约我去梨院斗蟋蟀呢，眼睛一闭一睁，你人不见了。”

薛溪想起了他口中的事。

他被娘约束，十九岁前不可修习术法，便只能找些乐子，斗蟋蟀在天照都城正盛，他花三百上品灵石买了几只名将。

他张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世事变幻无常。而地市无名者的悬赏更是一把随时会掉下来的刀，悬在头顶。他千里迢迢跑来瀛洲，只能卑微躲藏。

一时间，他想改头换面，让过去认得薛溪的少爷小姐都不要认出他。

他正不知如何回答，旁边少年先开口了。

“你也是天照来的！”闻野笑盈盈说，“你去过骨泽吗？”

小少爷被吸引了注意：“骨泽，你从那来的吗。我去那看过杂耍。你会杂耍吗？”

“我不会。”闻野的石头基因又蠢蠢欲动了，说，“你听过孙悟空么？”

天书现下一听到孙悟空三字就头大，甚至预判闻野要说自己从石缝里蹦出来的事。

薛溪却是松了口气。

身旁两人相谈甚欢，少年说对他怀里的书感兴趣，闻野顺手就递给他，在天书的尖叫声，和少年交换姓名：“我叫闻野，听闻的闻，草野的野。你叫什么？”

“公孙齐。”他接过书，才发现这书极沉，翻开，只有书目有字，而且字迹古老，书目有三百页，“这什么破天书，后面都是白的。”

闻野：“对，它只有书目有用。”

“书目能有什么用。”公孙齐好奇。

闻野：“看到这个小洞了吗？”

公孙齐点头。

闻野弯眼：“一阶冰箭只能扎到书目。”

公孙齐愣了下，哈哈笑起来，“你是哪家的啊，这么有趣，我却从未听说过。闻，我没听过这个姓氏……骨泽我去的次数不多，只知道那里种地的人多，是农家兴盛之地。”

“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闻野说。

公孙齐只当他是普通百姓，热情消减，可闻野确实有趣，他也乐得交朋友。

闻野又问他：“你哪家契合度最高。”

“名家。公孙家你没听说过吗，天照名家，九州三大名家之一。”

名家。有印象，有个主角是名家的。

他问：“那你认得左丘珠吗？”

“认得。左丘是审判法家世家，却出了个名家天才，现下应该也在瀛洲。我小时候与她相处过一两个月，怎么，你认得她？”

“只听说过。”闻野摇头。

“你是她的爱慕者吧，她最喜欢四处游历、行侠仗义，整个九州四处都有爱慕她的。你若是去瀛洲是为了靠近她，听我的，你还不如在外城作乱，碰见她的机会还大些。”公孙齐说。

闻野眨眨眼，说：“心悦说不上，一直敬佩。她自小就这样心怀苍生吗？”

“那倒不是。”公孙齐抽抽嘴角，拍他，与他大谈特谈左丘珠少时的顽皮事迹，讲得口干舌燥。

闻野听得累了，等公孙齐说完被踢下池塘的事迹后，才说：“你会名家术法吗？我听闻，名家术法，只要念两个字，就可以吞海开山。”

“我已是一阶。”公孙齐本该骄傲，可方才刚说过已然三阶的左丘珠，便有些傲不起来，“等我下船与你演示。”

下船后，考核师兄安排着将人排好队，简单讲述了第二轮契合度筛选机制。公孙齐还未来过瀛洲，低声说：“原来瀛洲内城没有城墙。”

岛形环曲，烟波浩渺，亭台楼阁绕山环岛而建。

不止没有城墙，船靠岸时，闻野还看到有一两个裸露上身裤腿挽起的弟子站在海边，似乎在练习术法，海水升起，又哗一下散开，溅了一身水。把其中一个气得乱跳。

第一轮只筛选了一半，还有不少人，闻野踮起脚尖，看向队伍前侧。

他看到一张生面孔，穿着淡青色劲衣，衣袖到小臂一半处，被护腕收拢，站在考核师兄的后侧，靠着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手中的通信玉符，抬眼时，恰与因踮脚而突兀冒出的闻野对视。

瞧着像是脾气大的人，却因为劲衣颜色弱化了棱角。

闻野站定，问：“你认得他吗？”

“哪个？”公孙齐也踮脚，“白色那个？”

“青色的。”闻野突然觉得这衣服配色像是小青和小白，他挠挠脸，“更后面那位。”

“面生，不认得。”

许久没有开口的薛溪拉了拉闻野的袖子，说：“祁，坐山。”

“坐山？”闻野念了一遍名字。坐山观虎斗的坐山么。

三本书，没有一本提到过这个人物。

靠着树的祁坐山收起通信玉符，刮了刮耳廓，微微站直身体。

公孙齐见多识广，听名字就对上号了，“我听说过，是生于瀛洲，长于瀛洲的一个术士，师从学宫宫主，仙盟先前想招他，被拒了。他长年待在瀛洲，帮宫主处理一些琐事。听说是挺高冷一师兄。”

闻野好奇：“他是哪家弟子？”

公孙齐被问住了：“这倒是不清楚。”

闻野还想说，被前面传来的一声打断了。

“急着叙旧的上来叙！”考核师兄掀起眼皮看过来。

台下咬耳朵的不少，但尚未入门议论到师兄身上却是只有两三个。

警告过后，这些小鸡崽瞬间安静下来。他快速念完，剩下便是其他人的活了，扭头，对等了许久的祁坐山低声说：“走吧，去食斋应该还有面。”

“不吃。”祁坐山说。

“又有事？”凌旭尧施术，让通信玉符悬在半空，边回消息，边分心说，“对了，那个弟子在考核里睡着了，你怎么还特意叮嘱我，让我晚点叫他？你这是被长老拉去筛弟子了？”

“第一轮考核我设计的，怎么着也要去看两眼效果。”祁坐山边抛手中灵石，边说，“第二层幻境的路我走过上千遍，一眼看到他了。既然睡着了，干脆卡着最后时间叫他好了。”

“哦，真负责。”凌旭尧回完消息，终于给了祁坐山正眼，“三三说食斋还有肉包，吃吗？”

“不吃，师父找我。”祁坐山伸手，“这次招收册给我看一眼。”

“做什么。这可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凌旭尧警惕，皱眉，“有宫主令吗？”

祁坐山长年都拿着宫主令，但很少用，听到问话，递给他一个“你这不废话”的眼神，把宫主令拿出来晃了晃，解释说：“第一轮考核我设的，我怀疑有东西混进来了。我看一遍，明早还你。”

凌旭尧把名册甩他身上，没好气道：“混进来也不是你该揽下来的麻烦，你又不缺分。”

祁坐山被拍得隐隐作痛：“别说了，知道你最缺分。”

凌旭尧被刺激到痛处，“祁坐山，我迟早得给你下战帖。”

“再练练吧。”祁坐山说着，翻开招收册一页，随意扫了眼，不知为何，就这一眼，特恰好瞧见了闻野的名字。

后面写着家中情况：无父无母，膝下育有一儿。

祁坐山挑眉，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