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熊猛地甩了一下脑袋，童念深整个人瞬间离地，肩膀的剧痛猛然炸开，甚至传来了一声骨头的脆响。

痛苦像无形的巨手攥紧了喉咙口，他的惨叫被硬生生扼断了，卡在嗓子眼，叫都叫不出来。

好疼……好疼啊！

他活到现在从来没这么疼过，甚至想求那头熊干脆一口咬断自己的脖子算了！

电光火石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响起，童念深耳膜几乎都要炸了，又来什么怪物啊，今天在劫难逃了吗……

熊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些许，血盆大口稍稍松开，童念深感受到牙齿划过肌肉纤维的钝痛，眼前一黑又一黑。

正在他意识模糊之际，旁边灌木轰然炸开了。

一道闪电般的灰色身影贴着地面冲来！

童念深模糊的视野里撞进一双幽蓝色眼睛，对于未知怪物的恐惧陡然袭来，然而紧接着，他看清了它那身炸开的灰色长毛。

“灰……毛？”

灰毛小兽的体型膨胀到平常数倍，四肢修长有力，肩背明显起伏，犹如一张弓，银蓝纹路蜿蜒在蓬乱的毛发深处，随着动作闪闪发亮。

它根本没给黑脊熊反应的机会，后腿在泥地上猛蹬一下，身体腾空而起，利爪狠狠抓向巨熊面门！

黑脊熊吃痛怒吼，本能地松开了咬合。

童念深从熊嘴里重重摔下来，受伤的肩膀迎接地面，眼前瞬间白了一片，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尖锐的痛感猛然袭来，疼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嘶……”童念深一口凉气分了好几次才倒吸进去。

灰毛小兽一瞥童念深的方向，再次跃起扑向黑脊熊，利爪每次都奔着眼耳口鼻，逼得那头黑脊熊节节退败。

巨大的熊掌连连拍空，空气中尘土飞扬，碎叶草屑溅了童念深一脸。

他躺在地上，疼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还是死死盯着那团灰色身影。

真是灰毛小兽啊！天天蹭吃蹭喝蹭地方睡觉的家伙！它竟然来找他了！

童念深仍因为痛苦死死皱着眉头，可是看到灰色身影翻飞，心里既担忧又快慰。

冷汗岑岑而下，半边身体如瘫软的烂泥，童念深好想休息，见黑脊熊注意力已不在自己这边，顿感眼皮千斤重，下意识就想闭上。

“不要睡！”【0】大喝一声。

童念深艰难地偏头，只见一道染血的黑色身影正在冲出兽群，踩过倒在地上的灰狼，直奔黑熊而来。

有力的手指从后背抓住熊毛，借力跃起，双腿夹住黑熊脖子，长刀出鞘寒光一闪，直逼黑脊熊侧颈。

灰毛同时朝另一边扑去，和【0】打个声东击西，巨熊刚转头防它，长刀已经从侧面狠狠贯穿了脖颈。

黑脊熊踉跄着还想往前冲，灰毛猛地咬住它后腿，狠狠往后一扯，庞大身躯轰然砸进泥地。

【0】手起刀落，没有给它第二次起来的机会。

童念深胸口提着的那口气直到这会儿才骤然松开。

后知后觉的眩晕立刻涌了上来，呼吸变得又短又急。

得救了……他真的得救了？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张熊嘴底下了！

【0】拎着还在滴血的长刀，几步来到他身边。

“童念深，看着我。”

童念深努力睁开眼，却总觉得眼前发虚，他想开口回应，嗓子眼里却只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0】转头看了一眼，还有几头狼不知死活地赖在这里，他正准备拿刀解决，却发现灰毛小兽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它下口极准，咬住颈侧，甩头撕咬死不松口，一头灰狼被甩出去撞在树干上，脊背传来清晰的断裂声响，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童念深越过【0】的肩膀看去，脑子嗡嗡地发懵，灰毛小兽竟然这么能打啊。

最后一头狼终于也断了气，灰毛小兽庞大的身体猛然开始收缩，毛发里的银蓝色光芒迅速熄灭，长毛变短，重新紧紧贴回身上。

几秒之间，刚才还能正面撞翻灰狼的大家伙，重新变成了平常那团灰扑扑的小兽。

它看了童念深一眼，转身想过去，没想到前爪刚迈出去，踉跄两步，直接趴进了草丛里。

我去！

童念深心中一急，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左肩刚牵动，剧痛立刻顺着半边身体炸开，他脸色“唰”一下白透了。

【0】眉毛一皱：“别动。”

他两三步走过去，俯身把灰毛捞起来，手指压在小兽胸腹附近停了片刻。

“有呼吸，不用担心。”

童念深眉头依然紧蹙，神情焦急。

“只是力气用完了而已。”

还好……活着就行。童念深松了一口气，又想闭上眼睛。

【0】迅速把灰毛小兽搂进一边臂弯，又转身捡起滚落在泥地里的寒水短刃，仔细擦掉刀柄上的血，重新塞回童念深腰侧刀鞘。

他把仅存的水囊从树上扯下来，提袋斜挎在肩上，做好这些，才重新蹲到童念深面前。

“能起来吗？”

“能。”童念深咬着牙用气音回答。

【0】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伸手把人扶起来。

童念深脚刚踩稳，眼前立刻黑了一片，膝盖根本没来得及争气，身体重心骤然偏移。

“等……”童念深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说话也说不出来，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

【0】一把揽住他，迅速找了几根树枝藤蔓，给童念深的肩膀做了个简单的固定，防止二次伤害。

他把灰毛往左臂里收紧一些，右臂横过童念深腰背，将人整个往自己身侧带。

“回去吧。”

“……我自己走一部分。”

“嗯。”

童念深下一步刚迈出去，腿上就猛地一软，大半重量又控制不住地压回【0】身上，【0】右臂立刻收紧，硬是把他托住了。

行吧，现在这个身体状况确实没有逞强的资本。

“你吃止痛药吗？副作用很大的那种。”【0】皱着眉开口了。

“吃，谢谢。”童念深现在才管不上什么副作用不副作用，只要能止痛，他什么都愿意吃进去。

【0】点点头，在面板上操作了一下，童念深顿时感觉口中一阵苦涩，他克制不住地想吐，但是肩膀上的痛感骤然消失了，犹如重获新生一般，浑身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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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断枝铺了一地，湿土被踩得乱七八糟，远处偶尔还有狼嚎传过来。

【0】没有再走原来的小路，反而绕了路往木屋赶。

童念深开始还能勉强跟上，走出一小段以后，脚底却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知道有没有真正落到地上。

旁边灰毛小兽蜷成一团，安安静静躺在【0】的臂弯里，脑袋随着脚步晃动，耳朵耷拉下来。

童念深忽然眼前一花，差点跌倒，连忙抓住【0】的衣角。

【0】低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童念深闭了几下眼，“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天旋地转。”

“嗯，这是副作用之一。”

童念深点点头，没说话，忽然一头栽到【0】的肩上。

“不好意思……我还有点晕，能不能靠一下你。”

【0】顿了顿，点点头。

童念深额头瞬间脱力般地靠在【0】肩侧，骤然间，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他怕压着【0】的伤口，赶紧抬起一点头。

“我没有受伤，是怪物的血。”

童念深松了口气，一下子重新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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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小路一点点在脚下后退，小木屋温暖的橙黄色光芒越来越近，可童念深却总觉得视野边缘在逐渐变暗。

他忽然听见【0】唤了一声：“止痛药有效吗？”

“有……”童念深迷迷糊糊，已经在睡着的边缘。

【0】的声音如同隔了一层纱，嘤嘤嗡嗡的萦绕在童念深耳边，他却总感觉听不清。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一阵，童念深突然听到【0】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他眉心皱起来：“什么……”

“不要睡。”

“我没睡。”

说完这句话，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睛竟然已经闭上了，费了老大劲睁开，一看前面的树干竟然像层层叠叠变成了两层，晃了两下才重新合到一起。

“我就眯一下……”

“不要睡。”

童念深直接闭上了眼睛。

【0】叹了一口气，右臂依旧牢牢托着他，脚步放慢了一些。

童念深闭了闭眼，想到什么事情似的，又强撑着睁开了。

“灰毛呢？”

【0】把左臂抬高了一点，让他看见那团小东西：“在这里。”

童念深放心地重新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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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掩映后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轮廓。

他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直到凉荫藤沿着屋檐垂下来的叶影从林间露出来，他脑子里才猛然冒出两个字。

到了。

小透明和老张都守在门口，小透明手握着石脊长矛，听见动静立刻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三个人的模样以后，眼睛一下瞪大了。

“童老板！”

童念深摆摆手示意自己还好。

小透明冲过来又猛地刹住，视线从童念深半身的血转到【0】臂弯里。

“灰毛怎么了？！”

“没力气了而已。”

【0】把灰毛交过去，小透明赶紧双手接住，灰毛软绵绵窝进她怀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把她吓得脸都白了。

“它还活着吗？”

“活着。”

小透明立刻抱紧了一点，手掌贴到灰毛小兽胸腹上，确认有起伏以后，才松了一口气。

老张盯着童念深的肩膀，脸色凝重：“先进屋，快点。”

【0】直接把他带了进去，扶到床边坐下，童念深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身体狠狠往后一靠。

“别躺平，”老张伸手扶住他，“肩膀要处理。”

“知道……”童念深气若游丝。

伤口周围的衣料已经被血黏透了，老张好不容易翻出剪刀，从领口一路剪开，衣服和皮肉粘连在一起，血肉模糊。

“嘶……！”童念深一下子痛精神了。

右边有人伸手扶住他，童念深根本没看是谁，下意识就抓过去，手指紧紧扣住【0】手腕。

【0】眉头紧紧皱起来，但是没有抽手。

童念深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抓着谁，他都要痛死了，管他的呢，疼得厉害了，就再抓紧一点。

老张清理完伤口，又检查了一遍肩膀周围：“先固定着吧，千万别再乱动了。”

童念深额头全是汗，只剩一点力气“嗯”了一声。

小透明抱着灰毛蹲在旁边，脸色更加难看了：“要不要买药？”

“没事。”

老张拿干净布条压住熊牙留下的几个深洞，刚准备包扎，小透明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她愣愣的，没有回答。

童念深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过去，伤口周围沾着不少血，皮肤红肿，其中一道咬痕边缘，却透出极浅的银蓝色光线，犹如丝线在皮肤下舞动。

【异常状态：灯夜侵染】

【当前侵染程度：4%】

【意识感知受到干扰】

……

还有完没完啊？！把玩家往死里整哦。

“童老板，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小透明急得直往前凑。

“肩膀疼，头晕，想睡觉。”童念深停了一下，撑了撑额头，他实在撑不住了，合上了眼睛。

小透明抱着灰毛去旁边安顿，老张拿着武器重新检查门窗和外面的动静，屋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0】没有走，他把凳子拉到床边坐下，长刀靠在触手可及的位置，自己则低头检查刚才沾满血的手。

童念深靠着床头，眼皮越来越沉，他盯了一会儿木屋屋顶的横梁，却突然觉得那几根木梁离自己很远，再眨一下眼，又近了。

童念深皱起眉，怎么回事？

他偏头看向窗外。溪水还在潺潺流淌，哗哗水声钻进耳朵里，听着听着，却莫名变成了一场连绵的雨。

雨水敲在瓦片上、窗棂上、台阶上，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童念深费劲睁大眼睛，声音又重新变回正常的溪水声。

系统说意识感知受干扰，看来一点没骗他。

【0】起身拿来水囊，递到他面前：“喝点水。”

童念深伸出右手，手指刚碰到水囊，肩背就牵出一阵疼痛，索性放弃自己拿，抬眼看着【0】。

【0】没有说什么，托着水囊送到他嘴边。

“再来一点。”

【0】又往上抬了抬，童念深喝够了，才偏开头。

童念深重新靠回床头，迷蒙的目光落在【0】身上，那人脸上的血已经擦掉大半，发尾仍然湿漉漉的，几缕头发垂在额前。

……看着看着，童念深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床边那道身影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拉远了，童念深心里毫无来由地空了一块，他猛地眨眼，才发现【0】还坐在原处。甚至连姿势都没换。

童念深强打起精神，紧盯着他：“你刚才出去过吗？”

【0】抬眼：“没有。”

“哦。”

童念深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知为何，耳畔各种细小的声音此刻变得格外清晰，炉膛里火焰的爆裂声和溪水声接连在耳畔炸开，他忍受着这些声音，脑子越来越疼。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还身处野兽群里，一会儿又觉得那场战斗已经过去很多年，肩膀的疼痛每每传来，才会狠狠把他拽回现实之中。

他艰难地偏头看向【0】：“灰毛小兽呢？”

【0】顿了一下：“小透明看着，已经睡了。”

童念深点头，过了片刻，他眉心忽然皱起来。

银蓝色灯光从眼皮缝隙里透进来，晃得他心烦意乱，漆黑的眼底猛然出现了模糊的光影，窗外溪声也再次变成暴雨倾盆的声音，旁边传来不断地絮语，有人好像坐在旁边说个不停。

童念深知道那个人是【0】，可心里某个地方却一直在狡辩，一直在说他不是【0】，他是记忆中的另一个人。

到底是谁？他想抓住那一点幻觉，却只剩模糊的背影。

童念深烦躁地睁开眼。

【0】正好看过来，撞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童念深咽下喉咙里的火气。

童念深回答完又盯了他几秒，五官明明看得很清楚，明明就是一张陌生人的脸啊，可那股熟悉感越来越浓郁，难受得让他胸口发堵。

我是不是认识他很久了？

奇怪的念头一冒出来，童念深立刻就觉得荒唐。

怎么可能！他连这人叫什么都……

【0】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我去做点吃的。”

童念深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胸口发紧，看着那道正在离开的背影，脑子里没有任何完整的画面，只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慌乱涌上心头。

别走！

童念深甚至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右手下意识猛地伸出去，一把攥住【0】垂在身侧的衣袖。

【0】脚步停住，他回过头：“怎么了？”

童念深没有松手，指尖反而越收越紧。

他看见【0】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

“童念深？”

他眨了眨眼，面前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分不清了，真的分不清了。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