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挂在易雪存的发捎和睫毛尖，他让人把伞给了那女孩，自己淋了一小段路的雨。

女孩对他说一定要站起来，他说“好”，可这双腿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谁也不知道。

手机里传来付珩的声音，通话还在继续，付珩说：“在你的腿康复前，先住在我那里。”

易雪存接过律师小姐递过来的纸巾，擦去脸上的雨丝，“不用吧。”

“一个人住是打算在家里满地爬吗？”

“……”

车里过分安静，旁边的律师小姐听见这句差点没绷住。

易雪存慢吞吞地回答：“我会请一个护工。”

“你存心气死我吗？”

付珩声音没有波澜地说，“我还不如护工？”

“不是，你工作忙，也不方便照顾我。”

“这时候又知道说我工作忙了？”对面哼了一声，“放心，每天伺候你洗个澡的功夫还是有的。”

易雪存：“……”

就是这样，他才不想要。

付珩忽然提起：“几年前我曾经在一次任务中不慎遭遇爆炸，当时因爆炸碎片损伤了马尾神经，我也经历过下肢瘫痪。”

易雪存目光闪烁，握着手机的手悄悄收紧。

凭付珩的背景，如果不是执意要离开帝星，他本可以不必经历这些。

“当时我从开始康复训练到独自站立，只花了三个月。如果你听我的话，我比市面上你可以请到的康复医师都好使。”

付珩明晃晃地诱惑，“要不要？”

易雪存睫毛颤了颤，确实心动了。

付珩也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好了别说了，我早上跟珍珠承诺了今天能见到你。我刚帮了你一个大忙，你不会打算恩将仇报，让我在孩子面前失信吧？”

“……知道了。”

-

易雪存之前的手机损毁，他没有去恢复数据，斩断了与过去绝大多数人的联系，待在付珩家里的日子几乎算是与世隔绝。

希斯是通过埃莉诺告诉他，想和他见一面的。

希斯只在他住院之初露过面，易雪存并不清楚对方忽然要见他的目的。

他与希斯本也没什么私交，现在他成了个“退圈”的身残劣迹艺人，和希斯这样的大导更是再扯不上关系了。对方看在埃莉诺院长的面子上，在他处境危险时拉了他一把，已经是仁至义尽。

易雪存选择赴约，他们在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会所见面。

小赵将易雪存推入包间，替他将御寒的围巾解下，又整理他腿上盖的毯子，做完这些后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希斯先生，久等了。”

易雪存坐在希斯的对面。

桌上已经泡好了热茶，茶香氤氲，白雾在二人之间升腾。

希斯还是那副熟悉的黑色高领衫打扮，但脸上的神色却不是过往常见的冷漠高傲，眉眼略显沉寂。

他抿唇开口，“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易雪存回答。

“听说你打算退圈？”

易雪存端起桌上的茶杯暖手，“只是和公司解约了。”

希斯闻言紧绷的下颌略微放松了些。

易雪存切入正题，“身体原因，一直没来得及感谢您当初出手搭救，您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希斯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是来找你道歉的。”

易雪存挑眉，眼里划过惊讶，有什么事值得希斯向他道歉的？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茶杯，“您这是什么意思？”

希斯深吁一口，“我查过你，对不起。”

“你的Beta身份，不是从姑姑那里得知的，是我自己私下查的。”

易雪存听到这里仍没能了解希斯道歉的动机。

查都查了，现在告诉他，是为侵犯他的隐私权感到内疚吗？希斯看着也不像是道德感这样强的人，换言之，要真是道德感这么高，一开始就不会查。

易雪存淡淡地说：“是我自己没藏好尾巴，不怪希斯先生起疑心。”

“……我在调查你的过程中，可能泄漏了一部分东西。”

易雪存眸光一凝，这回不说话了。

希斯来之前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些事与易雪存交代清楚，“我查你时收集的资料，可能被一个与你同公司的艺人看见了，我没有想到会有人不打招呼擅入我的办公室……”

他大致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希斯并不能确定，余雪是否看过了易雪存的资料，但他确实在那之后出的事。

而易雪存听到这里，脑子里已经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余雪、顾云骐。

原来如此，他的拇指在茶杯的边缘摩挲。

希斯还不晓得易雪存已经知道了幕后主使，自顾自地说：“我怀疑过你的事是这个余雪抖出来的，查了他好一段时间，但都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不过，他也并非完全无辜了。我查到他跟你在公司的死对头顾云骐走得很近。”

“顾云骐那个人的背景不大干净，他背后家族是灰产洗白，私底下还是会干一些黑手套的活，完全有能力、有动机……”

说到“有动机”时，希斯顿了顿，这两人关系不好是网上那些人说的，私交如何他并不清楚，不过他此行的目的也就是把他掌握的信息跟易雪存交底，是非留给他自己判断。

“其中这个顾云骐最可疑的一点是，我查到他跟你的助理有秘密往来……如果真是他做的，你身边就有内鬼。”

易雪存低头喝了一口茶，真是有点没面子，身边出了一个叛徒，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了。

希斯该说的说完了，易雪存垂着眼帘一时没有给出反应，似乎还在消化信息。希斯目光闪烁几下，他绷紧唇角重新道歉，“对不起。”

易雪存缓缓抬头看向希斯。

纵观全局，似乎一切确是祸起于希斯泄露的那份资料。可真要清算，希斯又算不上多大的错处。

Beta装Omega的人是易雪存，心术不正的人是顾云骐。

“所以，你之前出手帮我，是因为愧疚？”易雪存开口。

“不。”希斯立刻否认了，他略显不自在地低下头，“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问题出在我这，我帮你，单纯是因为我想帮你。”

他想，就算没有埃莉诺的那层因素，他也大概率不会袖手旁观。

那就算是扯平了。易雪存开口：“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我会着手去查。”

希斯建议，“可以拿你那位助理当突破口。”

易雪存神情略显冷淡地点头。

希斯藏在桌下的手反复紧握又松开，“还有……你刚刚说，你只是跟现在的公司解约，不是要退圈？”

“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做我新电影的主角。”

希斯这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的戏，哪怕是个小配角都是一群人挤破脑袋争抢的角色，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低声下气地请求人当他电影主角的时候？

但他此刻确实在紧张，他害怕易雪存会拒绝，害怕易雪存铁了心要退圈。

他害怕因为自己的一时好奇，彻底毁了面前这个人的璀璨星途，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易雪存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问：“希斯先生把这样重要的角色给我，是出于愧疚吗？”

希斯回答：“有愧疚，但不是出于愧疚。”

如果单纯是愧疚，他会选择用其他方式弥补，他对他作品的把控近乎偏执的追求从不曾变过。

他忽然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还有些烫嘴的热茶，一饮而尽。

紧接着，希斯神态狼狈地对易雪存说：“我选你做主角，是因为你是我心目中的最合适的人选。”

其实这点，他早就认识到了，只是别扭地没有承认。

“我向你道歉，我之前说你是花瓶。”

“你，是一位好演员。”

最高傲和才华横溢的导演在他面前低下头颅道歉。

这句话，易雪存等了很久，只是没想到会在今时今日的处境下听见希斯说出口，他不由笑了一声。

希斯不明白他笑的意思，下颌绷得紧，心也提起。

只听易雪存轻声说：“希斯先生，很期待能和您合作。”

希斯先是怔了两秒，随后整个人如释重负般向后瘫靠在椅子上，他脸上露出生疏的笑容。

还好，易雪存没有放弃。

不过很快，希斯脸上的笑容又落下，他神色复杂地说：“你是我想要的男主角，但……我的主角不能坐在轮椅上。”

“所以，易雪存你需要站起来，”希斯目光炽热地承诺，“只要你能站起来，你就是我拍的电影的唯一主角。”

“当然，”易雪存低头抚摸腿上的毛毯，“我也不会让我自己一直坐在轮椅上，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等你！”希斯脱口而出。

他说完反应过来自己显得太过殷勤了些，脸上不自在的神色更重了。

大抵是这段时间和付珩待在一起久了，易雪存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如果叫付珩听见，又要阴阳怪气地酸一番了。

易雪存莞尔，他温声回答：“不会让您等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