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艰难吐出一个字,“药。”
“什么?”
“你让我送药的那次。”
易雪存立刻回忆起,是他在Mireau的品牌晚宴撞上付珩那次。
他眯起眼,“那药我用的单独包装,没有任何文字信息,你只是经手,怎么判断出来的?”
小吴目光挣扎,脸上浮现苦涩的神情,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哑声答:“一种药吃了十几年,谁都会对它的形状、分量、气味……烂熟于心。”
易雪存皱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开口验证:“你不是Beta。”
“对。”
……真是荒谬。
小吴垂着脑袋诉说:“我是劣性Alpha,我爸一心想要我考军校,从四岁就开始就给我吃药企图刺激我的腺体二次发育,可惜并没有奏效,反而让我彻底失去了自主分泌信息素的能力。”
埃莉诺院长第一次将药给易雪存时就曾说过,这药有依赖性,不到紧要关头不要吃,他的父亲倒是心狠,让他一吃就是十来年。
“我当初看到招聘信息要求Beta,就想着反正我跟Beta也没什么区别,就投了简历。公司那边初筛并不严格,叫我蒙混过关了。”
“后面见到了老大你,跟在你身边工作……我最开始想着在你身边混久一点,等你发现后我再打感情牌,能留下就留、不能就走人。可没想到……”三年过去,易雪存也没有发现。
“我认出了那药,从那次才知道,你不是极优性Omega。”
“原来如此。”
太讽刺了,易雪存自己骗人,从来只顾着藏好自己的纰漏,没想到竟然也被身边的人欺骗了这么多年。
易雪存漠然说:“你知道吗?”
“医生说我的腿可能会留下终生残疾。”
小吴闻言整个人身躯猛的震颤,抖若筛糠,他捂着脸痛苦地蹲下,“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狠,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易雪存目光陡然变冷,沉声问:“他是谁?”
“……”
小吴没有吭声。易雪存也并不催促,耐心等待。
良久,他抱着脑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老大你的老对家。”
易雪存脑子里思索了一遍那两个字名字便有了答案。
“顾云骐。”
“我竟然不知道,他这么恨我。”易雪存喃喃,总算知道了在背后给他捅刀的人,他落在被子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
易雪存冷眼再度瞥向蹲在地上的小吴,“那他又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义无反顾地选择背叛我。”
小吴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倒了,你就没了工作,想必是许诺了你很远大的前程吧?”
“不敢说,是怕我搅了你的前程?”
小吴听到这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脸被眼泪糊住,哭得丑极了,“不、不是的。”
他哽咽地说:“老大你的事,不是我泄漏的,他来找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是Beta了。”
“……顾云骐的姑父是喜剧大师马骁远,他承诺可以让马骁远收我为徒,引我入行,条件是要我提供你是Beta的证据和信息,但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给。”
易雪存听明白了,顾云骐找上小吴未必是一定要得到什么证据,小吴什么也没说的反常态度,就足以叫他二次验证了易雪存的极优性Omega身份的确是假的。
而小吴,在他选择把这些事瞒下的时候,已经是背叛的开始。
“……那天车祸现场,有人给我打了电话。”小吴抽噎着说。
电话那边的人告诉他,只要他把易雪存送去一所公立医院,之前的承诺依然奏效。
易雪存点头,“可以了,不必再说了。”
“喜剧大师的徒弟,确实比只当个明星的私人助理来得前途光明,跟在我身边埋没你了。”
小吴噙泪还想再说什么,被易雪存打断。
“你可以走了,道歉的话听多了恶心。”
小吴脸霎时白了。
在易雪存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这点眼里见还是有的。易雪存让他滚,已经是一种放过。
他僵硬地转身,浑浑噩噩离开病房。
易雪存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弹。
其实车祸之后,顾云骐大可安排其他人“撞见”,将他送去医院。
非要小吴动手,无非是恶心人。
易雪存倒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他记恨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小赵端了一盘洗干净的水果进来,见病房里只剩易雪存,暗暗责怪小吴粗心。
她将果盘放下,对易雪存说:“付先生问了您今天的恢复状况,他说他下班后会过来。”
易雪存答:“知道了。”
-
付珩到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易雪存还在用晚餐。
“你个病号也有事要忙吗,这个点才吃饭。”
他脱下手套,碰了一下碗壁,汤已经凉了,他看向易雪存。
这顿饭易雪存已经吃了很久,只是没吃进去多少东西,他索性放下筷子,“只是没胃口。”
“为什么?”
“躺久了有些闷。”
“闷就出去走走。”付珩让小赵把轮椅推出来。
“不用了,”易雪存摇头制止,“不想碰见人。”
虽说私人医院保密性更好,但总归是公共场合,他现在不宜露面。
“这一层除了你没有别人。”
易雪存一顿,没再多说什么,任由付珩把他抱上轮椅。
……
希斯走进熟悉的病房,却见到房间已经空了,他一怔,快步出去拉住一个护士询问,“这里面的病人呢?”
护士看了眼门牌,回答说:“他转去五层了。”
希斯怔了片刻,没有问是谁帮易雪存转的病房。
他在原地站了良久,还是没有选择上去。
付珩把易雪存推到五楼的露台,医院地处郊区,视野开阔,夜晚的空气带着冬日的凉感。
易雪存身上盖了张毯子,安静地对着黑茫茫的夜景,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担心腿好不了了吗?”
付珩打破沉默。
他背倚着栏杆望向易雪存,视线在青年盖住的下身停留几秒。
付珩歪了下头,“我倒是觉得你现在这样也不错。”乖乖坐着不能乱跑,去哪里都需要他抱着、推着。
易雪存淡淡开口:“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不太好吧。”
付珩笑了一声,他仰起头看天上寥落的几颗星星,“放心吧,你向来不顺我的心。”
“你的腿肯定也不听我的。”
易雪存没说话,默默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问你个问题。”付珩两肘抵在栏杆上。
“什么?”
“你身体里的腺体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易雪存垂眼说:“你不是调查过了吗?”
“我不是神,什么都能查得事无巨细。”
“……十七岁生日前后。”
付珩算一算,差不多就是易雪存对他态度转变的时间。
他说:“当初我帮你收拾房间的时候,弄掉的那瓶东西就是你的药吧。”
易雪存凝眸看向他,“你记性有些太好了。”
付珩挑眉,“你第一天知道?”
易雪存收回视线,他把两只手也藏进了毯子里,“忘了吧,回忆这些事没有意义。”
付珩又怎么不晓得纠结过往无异于刻舟求剑,可在乎的人难以释怀,只有不在意的人才能如易雪存这样轻飘飘说一句“忘了吧”。
付珩依旧觉得易雪存可恨。
对十七岁的付珩来说,哪怕是易雪存杀人,他都愿意埋尸。
可易雪存不爱他、不信他,只为隐瞒一个Beta身份,导致了他们错失的八年。
夜晚风大,付珩只让易雪存在外面待了十分钟便把人推回去了。
“明天什么时候手术?”
“九点。”
付珩弯腰将易雪存打横抱起,他脚随意一踢,将轮椅推开。
“付珩。”易雪存忽然开口。
“我想和公司解约。”
付珩低头看向怀里人,他说的是解约,而不是退圈。
哪怕到这样的地步,易雪存依旧不想下桌。
眼前的坍塌并不完全是坏事,旧的稳定秩序被打破,意味着易雪存可以将原本不满意的东西剔除、再按照他的心意重建。
付珩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易雪存头贴在他的胸口,神情柔顺地垂下眼。
他永远不会告诉付珩的是,八年前暴乱那晚,易雪存真的在垃圾堆里找回了他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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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他进门,却发现屋里亮着,等他看清屋里站的那一群身穿他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军部制服的Alpha,他的脸色豁然一白。
“回来了。”
付珩从容地自沙发站起身,又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
“可巧,我也刚到,都还没来得及参观参观。”
小吴唇瓣颤抖,一个字也不敢说。
付珩背过身去,信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面前,他剥开橘子,柑橘的清香在空气中扩散。
付珩吃了一瓣橘子,俯瞰底下的江景,评价:“位置不错。”
“房租赶得上帝星白领的平均月薪资了吧?”
“一个助理,这样的房子说租就租,”他似笑非笑地回过头,“看来你老大待你不薄啊,你就这样回报他?”
小吴如同浑身力气被抽干,在他瘫软倒下之前,身边的两名Alpha及时将他架住。
军靴踏在地板发出冰冷的声响,“我能找到你头上,自然也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
付珩带着柑橘的气息逼近,走到被架着的青年跟前,他伏下身询问:“你老大有没有跟你抱怨过,我这人脾气不太好。”
“对他以外的人,更是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