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雪存醒来是一日后的事了。
他设想过许多醒来的处境，但没想到帮他的人会是希斯。
“我知道你的声带没有受伤，想问什么就问吧。”希斯坐在窗台边目光看向窗外，外头的天阴沉沉的，连绵的雨自昨天开始就没停过。
病床上的青年头上还裹着纱布，脸白如纸，脆弱得像一捏就要碎的蝴蝶标本。
他打开沙哑的喉咙，发出不大美妙的声音，“希斯先生，您为什么要帮我？”
“你叫我什么？”
“……希斯先生。”
“全名。”
易雪存恍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希斯将脸转过来，看向病床的方向，“埃莉诺?里德是我的姑姑。”
“原来如此。”易雪存喃喃。
又是院长在背后帮了他。
“看来我在您面前暴露得也比想象中早啊。”
“也？”希斯敏锐地问，“知道的人很多？”
易雪存摇头，“不多。”
“既然如此，你对害你的人，有头绪吗？”
“没有。”易雪存的下半身完全动不了，他对着病房雪白的天花板，目光放空，“除了您之外，只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值得你信任？”希斯抱着手臂说。
他其实想直接问，那个人是不是你未婚夫，但他并不想过多掺合易雪存的情感生活。
易雪存缓缓点头，“我知道不是他做的。”
希斯定定看了他几秒。
易雪存看起来也不是个蠢的，既然他选择相信付珩，必定有他的道理。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要真是那个人想对易雪存下手，易雪存现在的下场还算轻的。
希斯皱眉，心里产生了不好的预想。
如果易雪存当真谨慎，只在他和付珩面前露出过马脚，那这桩秘密有没有可能是从他这里泄露出去的……
毕竟他动手调查了易雪存，在这过程中……希斯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他的眼皮跳了跳，又觉得不大可能。那人虽看着愚蠢做作了些，但不像是有胆子作出这些事的人，为了揭露易雪存的Beta身份，差点不惜要了易雪存的命。
他心里隐隐不大想承认是自己这头出了岔子。否则，易雪存如今的凄惨遭遇，他是间接责任人。
小赵被通知上医院照顾易雪存，到时两眼红得像兔子，“雪存先生，您没事吧……”
她看到了易雪存出事的热搜，在家里干着急了一天一夜。
这里是埃莉诺院长朋友开的一处私人医院，希斯还有工作在身，不能久待，他在走之前叮嘱小赵：“别给他任何电子设备。”
小赵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应承。
易雪存说：“您没必要这样。”
希斯落下一句，“我的地盘，一切由我说了算。”
易雪存因车祸无法继续参加《台前幕后》的录制，为保证节目的正常进行，他的位置已经找人顶上了。
导播室里，希斯板着脸注视面前的显示器。
“大雪没了，你转而对小雪感兴趣了？”梁志朗见他看余雪的演播室快半个小时。
“你乱叫什么？”希斯投去冷冷一瞥。
梁志朗耸肩，“大雪小雪，大家都这么叫的。”
“别人没脑子，你也没脑子？”
“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梁志朗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念及易雪存忍不住感慨，“他这次是真的大罗金仙也难翻身咯。”
“闭上你的嘴。”
“啧，火气真大。”
梁志朗又向他安利另一间演播室，“哎，别看那个小、余雪了，看一万遍他也变不成易雪存啊。来看三号演播室吧，同公司两个台柱明抢暗剑，不比你那有意思？”
三号演播室。
希斯看了一眼人员配置，唐郃、夏雨佩，她虽在第一轮被易雪存淘汰了，但汪志鸿被强制退赛后节目组又把她请了回来填缺。而第三人……是顶了易雪存缺的顾云骐。
“真是奇怪，唐郃脾气看着挺好的，之前和易雪存好像也处得还不错，怎么跟顾云骐这么不对付？他俩私下有什么仇？”梁志朗看得津津乐道，毕竟他们矛盾闹得越厉害，对他的收视率越有利。易雪存的退出令他们元气大伤，急需一剂猛药调理。
-
易雪存的手机在车祸中碎了，他借了小赵的手机。
打开社媒，铺天盖地都是关于他的讨论。
【好魔幻，我至今还不可置信，Beta伪装Omega他到底是怎么装了这么多年，还有之前网上吹嘘的贵族家世也是假的吧】
【肯定假的啊，之前那张体检报告不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了，他就一地下城出生的Beta】
【第二性征要装极优性Omega，身份要装塔兰图贵族，妈呀，他真是时刻践行着要装就挑大的装】
【顶美地下城贫民伪装贵族极优性Omega成了顶流大明星，谁把我的妈收藏的X果短剧抬上来了】
【家世是假的、第二性征是假的……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脸是真的呀，爆料里他小时候跟现在长得一模一样】
【他长成这样，不管是Beta是Omega都能火啊，到底为什么非得这样？】
【还能为什么，虚荣呗，他肯定觉得自己长了张绝美脸蛋怎么甘心只是个beta】
【到目前为止，评论区竟然一只雪球都没捕捉到，好想采访一下他们是什么心情啊】
【哎呀爽！！人活得久什么的会见到的，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煤球像被人掀了窝的丧家败犬！！爽！！多行不义必自毙！！】
【正义的号角吹起来！！有点心疼煤家了，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日子太久了，谁曾想，给他们最痛的一击是正主啊哈哈哈哈哈】
【还是收敛一下吧，听说易雪存车祸还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他有再多错也不该在他经历生死边缘的时候网暴他】
【圣母又来了，他们家网暴别人的时候可从来不挑日子】
【就是就是，现在清算的都是他们往日的罪孽！】
【突然想起来，其实第一个曝光易雪存Beta身份的人是汪志鸿！当初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来着】
【果然拥有太超前的目光就会被当成疯子，我们至今不知道汪志鸿的眼睛看得又多远】
【骂易雪存可以，洗白汪志鸿没必要哈，他做的那些恶臭的事没得洗哈】
……
“雪存先生，咱们不看了吧。”小赵神色紧张地在旁试图拿回手机。
“我没事。”易雪存轻声说。
易雪存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但不算太糟。
他一条一条滑动评论区。非要形容的话，大抵就是他发现他一直恐惧的事，在真正降临时，并不如想象中恐怖。
他闭上眼，将手机还给小赵。
晚些时候，埃莉诺院长来了。
易雪存又向她道了一遍谢，她只是母亲的老师，十几年来却为他做了这么多，令他所有感激的话都显得苍白。
埃莉诺与易雪存沟通了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将各个事项一应俱全地告知了他。她提起：“既然刚好在医院，趁这个机会，把腺体摘除手术一并做了吧。”
易雪存的手指如被烫到一般缩了缩，他低声问：“……一定要摘吗？”
“雪存，它在你身体里永远属于外来异物，哪怕它出自你的妈妈，”埃莉诺神色严肃地与他说，“我知道你一直舍不得，但它在你身体里待的时间越久，产生不良后果的可能性就越大。”
易雪存沉默，他明白埃莉诺院长是好意，明白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只是个Beta留着腺体也是自欺欺人，可他仍无法做到割舍。
埃莉诺最后对他说：“如果你妈妈知道她留下的腺体，给你的身体带来了伤害，她会难过的。”
……
希斯刚从节目录制现场回来，在走廊上遇见埃莉诺恰好从易雪存的房间里出来。
他一愣，抿唇打招呼，“姑姑。”
埃莉诺点头，两人默契地走到走廊的尽头讲话。
“谢谢你保护了雪存。”埃莉诺开口。
希斯表情别扭了一瞬，“这没什么。”
毕竟现在易雪存的处境，有很大可能与他的失误有关。
希斯转移话题，“他目前的情况，你了解了吗？”
埃莉诺点头，她长吁一口气说：“我找他的主治医师看了病案，他最严重的伤是在腿上，右腿除了断裂，还伴随了神经挫伤。保守估计神经修复需要八到十二个月，并且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不确定，有很大可能落下下肢肌无力、跛脚、无法自主站立等终身残疾。”
希斯表情凝滞，他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连他都无法想象易雪存这样的一个人，下半辈子可能顶着腿部残疾生活，他自己又该怎么接受？
希斯怔怔地看向病房的方向，良久，他心情复杂地说：“……先不要告诉他吧。”
埃莉诺却说：“他已经知道了。”
希斯闻言不赞同地看向她，“是您告诉他了吗？”
“他现在刚醒不久，接受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埃莉诺告诉希斯，“雪存经历过许多事，也比你想象中坚强得多。”
“九岁，他的父亲死在了拳台上，他和他妈妈亲自去收的尸。十二岁，他又失去了妈妈，他带着妈妈遗留下的腺体一个人在全然陌生的环境生产和长大。”
“那些对他来说更痛苦的事都挺过来了，没道理现在挺不过去。”
希斯彻底沉默。
埃莉诺走后，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病房里的青年，可最终他还是回去了。
推开门，希斯看见易雪存冲他浅笑，他看起来那么虚弱，可依旧很美。
易雪存说：“希斯先生，能借您的手机用一下吗？”
希斯想到刚刚埃莉诺的话，没有再不留余地拒绝，他哑声说：“明知道网上会怎么骂你，为什么非要看？”
“不。”
易雪存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发个消息。”
希斯静默片刻后把手机给了他。
“谢谢。”
易雪存道谢后，熟练地输入一串号码，他给对方发了一句：我想珍珠了。
做完后，他神色平和地删去记录，将手机还给希斯。
小赵怕他受刺激太过，说什么也不肯再将手机给他，他只好问希斯借。
养伤比想象中枯燥，易雪存由于下肢无法动弹，多数时候只能仰躺着发呆。
他从白天等到晚上，等到了那个牵着狗来的Alpha。
有些晚，但还是来了。
易雪存问他：“我的痛苦真的能成为你疗伤的养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