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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程花影

何风何霜的父母在他们八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去世。

他们的爷爷,一个花心滥情的老酒鬼,顺势成为了他们的监护人。而就是那天起,何霜整个人都把自己封闭在了罩子里。

那老酒鬼原是打算把他们父母留下的房子卖了,让两个小孩自生自灭,好在父母生前想得多,早早在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就立下了遗嘱,两人的所有积蓄都留给两个孩子,这才没让他们流落街头。

老酒鬼见拿不到好处,骂骂咧咧地走了,有时候半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月都不见人影,每次回来都是要钱。

父母在银行卡里,还有些许积蓄。

银行卡在何风手里。

何风与自己的亲爷爷对峙,死死咬着牙不肯说出银行密码,被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

老酒鬼见占不到便宜,骂骂咧咧地走了,随手搬了客厅的一只装饰花瓶,也能卖个几千。

何风趴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低低地喘着气。

被爷爷坑走过两次何霜的医疗费后,何风就再也不肯让钱经爷爷的手,老酒鬼也就撕下了慈善的假面。

爸妈留下的钱,不够养活两个孩子和一个贪得无厌的长辈,更何况,其中一个孩子还得寻医问药。

何风带着何霜,走过很多家医院,看过很多医生,一无所获。

银行卡里的钱却如流水般花出去。

何风意识到不能如此坐吃山空,于是从初中毕业的那年暑假,他就开始赚钱。

他的中考成绩是全市第一,没去全市教育资源最好的初中,反而去了另一所高中,这所高中愿意减免他高中三年的所有学费,还为了接收他,而给了他十万块钱的奖学金。

这是他的第一桶金。

但是还不够。

他开始找兼职。

一个未成年人,又是个学生,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兼职。

何风长得太好,被不少不怀好意的人相中过,想引着他误入歧途,也曾险些被骗了“介绍费”,好在何风足够聪明、足够乐观,一路坚持了下来。

直到十六岁那年,何风遇到了一个好心的花店老板。

老板名叫程花影,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得很强壮,不少顾客反应,看到老板侍弄花朵的时候,总有种“猛虎嗅蔷薇”的反差感。

何风遇到程花影那天,程花影正在搬花盆。

他当天没吃早饭,搬花盆的时候,一个起猛,天旋地转,花盆向上抛弃又落下,眼看就要砸倒自己的脑袋,路过的何风眼疾手快地一把把花盆抱住,两人对视,都是出了一身冷汗。

何风把自己的早餐递给老板,陪着老板在马路牙子旁坐了一会,又搬了两趟花盆,就被程花影邀请,成为了花店的帮工。

这份工作,比之前风吹日晒的工作好了不知多少倍。

何风很感激。

他知道,程花影完全可以雇佣一个成年人来做帮工,比自己只能在节假日来工作划算得多。

可是程花影说,“有时候我想睡会懒觉,就得让员工看店,要是来了客人,还得有人包花。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所以只能自己干。但好在让我遇到了你小子,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的好员工来了!”

何风确实需要这份工作,他于是只能尽自己所能地将工作做到最好,以回应程花影的善念。

这一干,就是两年。

……

.

“程叔,下午好。”何风推开花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叮铃作响。

在小心地修剪着玫瑰花刺的程花影抬起头来,笑着招呼,“小风来了啊,你家弟弟恢复地怎么样?”

“嗯。”何风把包放到椅子上,圈起袖子洗了洗手,然后围上了制服围裙,动作快而娴熟,“恢复地不错,预计过几天就能上学了。”

“哎呦,不错,都要准备上学了?恢复地这么快呢?”

何风提起何霜的语气,带着遮掩不住的骄傲,“对,霜霜学的很快,现在已经学到,高一下学期了。”

程花影一惊,“这也太快了,哎、你别说,你学习就好,你俩双胞胎,他学习肯定也差不了。”

何风对于别人对何霜的夸奖照单全收,不过也知道一个月从小学学到高中委实太快,还是解释了一下,“我平时背课文写作业都在霜霜旁边,长此以往,他耳濡目染肯定也能学不少。”

解释完,何风没忍住补充了一句,“不过主要还是因为霜霜确实聪明,尤其是英语口语,听几遍就能跟着背诵,发音很标准,要是当年他没出事……”

何风顿了一下,笑道,“没事,以霜霜现在的进度,照样能和我上同一所大学。”

何风就读于国内排行第一的顶尖大学,当年以省状元的成绩被录取,现已读大学半年。

“就是霜霜出事之前才八岁,这些年都没上过学,也没接触过外人,我想让他别太着急,先上一年初中再读高中,但是霜霜想直接读高三,今年高考。”

何风给月季换了水,粉色的月季花花瓣娇嫩至极。

“我打算明天带他去心理医生那看看再做决定。”

程花影点头,“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还是看看医生——对了,你弟学会洗盘子了吗?”

何风有点无奈,弟弟刚醒不久的时候,吃完了饭想去洗盘子,结果不留神把盘子全摔了,家里一个盘子也不剩了,于是那天买了几个盘子,放在包里打算从花店回去的时候顺路带回去。

没想到那天店里来了一对吵架的小情侣,吵着吵着开始动手动脚,何风只顾着把向日葵从两人手下抢走,却忘了顾忌自己的包,于是包就被两人一个抬手,一个击飞,倒飞出去,盘子碎了一包。

后续程花影说,他这是为了保护店里财产才遭遇的损失,非要赔他的盘子,转账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带盘子来店里,何风也就顺嘴说了一句,自家弟弟刚学会洗碗,不小心把盘子摔了。

之后几次买盘子,又被程花影给撞见几次,有时候是在路上,有时候实在杂货铺里,久而久之,程花影也就猜出,至今何霜还没学会洗盘子,总拿这件事调侃。

“你啊,就是太惯着他了,这么大的人了,连洗碗都不会,你也由着他摔碗。”程花影把玫瑰扎成一束,左右欣赏着自己的佳作。

“程叔!”何风赶紧打断施法,他眼睛微微睁大,显出几分符合他年纪的孩子气,“您也不是不知道……”

“好好,”程花影哭笑不得地应着声,“你家霜霜最聪明了,很快就能学会会洗盘子的。”

明明只是洗盘子这种再简单不过的家务,却被说得郑重如同解决什么世纪难题一样。

何风浑然不觉,还笑着点了点头。

“嗯嗯好,”程花影敷衍地应着,任谁发现他弟洗了洗了一个月盘子还没学会,何风总能找到各种刁钻的角度夸弟弟时,都会和他一个反应的,和弟控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小风来,你去浇浇花,我把这花放上。也不知道哪家子的小少爷追女生,要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

他一边说着,一边锤了捶自己的腰,脸上带着笑意,这单子接完,抵得上好些日的收入。

何风歪了歪脑袋,联想起了电视剧和小说里的情景,“这直径得两米了吧?”

程花影估算一下,嘴角一抽,“差不多,这么大一束,一会得两个人一起搬。”

“我和你搬。”

“不用,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怕把你这腰给压断了,傍晚我兄弟来找我,让他和我一起搬就行。等这一束玫瑰昨晚,你帮叔修一下后面的一箱多肉。”

……

忙忙碌碌一下午,这一捆直径两米的玫瑰花束终于包扎好了,何风便去后面修理多肉叶片。

过了不知多久,门口就响起了一道清亮悦耳的少年声,这声音穿透力很强,只从声音,就能体会到他勃勃的生命力。

“老板,花好了没有?”

何风拔除了一片枯叶,抬头,自花架之间隐约看见了一个少年。

一头自来卷的金色卷发,眉眼精致,笑起来有一个小酒窝,虽然看得不仔细,却下意识得会觉得对方如同蜜糖一样甜。

少年冲着程叔谢过,一弯腰,没等程叔帮忙,竟然自己就将这一大捧玫瑰花抗了起来,动作轻松自如。

少年被花朵团团围住,就像花里的精灵。

他走向门外,透过透明的玻璃门,何风觉得少年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隔着这么远,隔着花盆与花架……

错觉吧?

何风很快将将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到晚霞满天,何风告别了程叔向外走。

“程叔,我走啦,明天见!”

何风用力摆摆手,程叔笑呵呵地站在门口目送何风离去。

黄昏中,集市已经开始收摊了,身边都是往家赶的人,价钱比平时要便宜很多。何风买了西红柿,又买了几根黄瓜,看见卖芝麻酱的摊子,何风顿了顿,收摊的小哥儿热情地招呼他,“麻汁要嘛?收摊了,要的话便宜给你。”

家里很久没买了,明天可以给何霜拌个凉面吃。

何风买了一瓶,带着好些战利品回家去。

……

“哥!”

一进门,何霜就迎了上来,像只小狗一样围着何风团团转,他接过何风手中的袋子看,“哇有西红柿!今晚吃西红柿炒鸡蛋吗?”

“嗯。去冰箱拿两个鸡蛋到厨房。”何风吸了一口气,诧异道:“玫瑰的味道?何霜,你买花了?”

何霜拎着袋子往厨房走,“怎么可能啊哥,你在花店待久了沾上的吧?”

何风左右看看,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是有一股花香,但是不只是玫瑰花的味道。

“哥,这个鸡蛋要多大的啊,我来磕鸡蛋吧……哎呦!”

何风一听,也顾不得细想,抬脚赶过去,就看见何霜低着头,欲哭无泪地尝试着把掉在碗里的鸡蛋壳挑出来。

“何霜……你是怎么把鸡蛋皮捏地这么碎掉进去的……”

何风看着星星点点地分布在鸡蛋里的鸡蛋壳,叹为观止。

“哥……”何霜目光游移,像只做错了事情的大猫。

最终,何风把鸡蛋皮用筷子慢慢挑了出来,教生活能力九级残废的弟弟怎么磕鸡蛋,看着用力点头试图证明自己真的学会了的何霜,何风报以怀疑态度。

在何霜第六次不小心把木盘子掉地上之后,何风忍无可忍地将人赶了出去,再这样下去,估计等吃到饭就要半夜了。

何霜可怜兮兮地坐在餐桌旁,等待哥哥投喂。

“来,帮我端碗。”

西红柿在火上稍烤去皮,在碗中切成丁,将汤汁和西红柿丁一起炒制,不加水,鸡蛋也不是整块,而是被打得碎碎的,西红柿几乎要化在菜汤里。

连菜带汤浇到米饭上,菜汤会裹挟每一粒米饭,汤汁酸甜开胃,米饭弹牙,鸡蛋鲜香。何风为了节省平日开销,又不想亏待了自己和弟弟的嘴巴,就只好在家常菜上下功夫。

“啊……好吃……”何霜幸福地摸了摸肚子。

何风正想让何霜去刷碗,忽而一愣。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啊?没、没有啊。”何霜僵了一下。

“你再仔细听,真的……”

“哥,”何霜看着何风的眼睛,“哥你累了一天,肯定很困了吧?”

何风本来想说不累,但是被何霜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突然觉得一股困意涌了上来。

“哥,你很累了,去睡一会吧。我来收拾桌子。”

何风身子摇晃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嗯……怎么这么困,那我去睡一会,你记得写作业,明天我给你批。”

“知道啦哥。”

何风往床上一躺,就陷入了沉睡,他甚至来不及整个人躺到床上,一条腿还伸在床外,脚上勾着拖鞋。

何霜突然感觉一阵难过,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暴怒。

他动作轻柔地将何风的拖鞋脱下来,腿放到床上去,何风突然动了动。

“何霜,记得洗盘子。”

“好。”

何霜屏气看看何风,何风呼吸绵长,显然是睡熟了。

“呼……”

何霜放松下来,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他脚步轻柔,动作协调,全然不复白天连跑带跳的孩子气模样。

从房中出来的一瞬,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双目如刀,怒意冰冷,令人不敢直视。

“滚出来。”

院子中的半空突兀地裂开了一道,一个人自空间裂缝中跳了出来。

“老大,别这么绝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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