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夏恨透了自己的十八岁。
如果能重来,他宁愿死在十八岁那天。
那之前,他什么都有。父母恩爱,家境安稳,他和妹妹在爱里长大。第一部小说一举成名,所有人都等他继续发光。
然而一场蓄意的车祸,把一切碾碎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年,他渐渐对以前的记忆开始模糊。
“哥,去给爸爸妈妈扫墓,要用的东西我都买好了,你身体没事吧,要不你明天就在家里休息吧!”陈意安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哥哥。
原本准备回房休息的陈鸣夏一愣:“当然没事,只是一点小感冒。”
父母安葬后,陈鸣夏差不多有四年时间,不敢踏足。
每一次靠近时,仿佛就马上回到到自己被警察叫到太平间认领尸体的时刻,总是穿的非常体面的父母,躺在冰冷的不锈钢板上,满身血迹凝固在身上,让他眼底一片猩红,分不出哪里是血哪里是衣服。往日总是对着他笑的父母,安静地躺在哪里,脸也看不出原来模样,他直接吐了出来。
今年夏天又到了,年轻的时候,他对天气的炎热非常难以忍受,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缘故,夏日没有他以前感觉的热,甚至在穿上T恤,他还会加上一件薄外套,但手脚依旧凉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陈鸣夏以为明天有事,自己或许会难以入睡,结果头沾枕头,下一秒,陷入沉睡。
确实,这些年来打好几份工的他,睡觉已经变成自己唯一能够休息的时候。
窗外夏日鸣蝉,白天阳光曝晒,夜晚热气蒸腾,知了不知疲倦地叫喊,跟他人生中的每年夏日都没有他太区别,仿佛又回到了以前。
那时候的他,成名后意气风发,前路顺坦,所有的一切几乎是他想要,就能得到。更是固执地想要搬出家里,过上属于成年人的独立生活,也好方便自己的工作和读书。
父母提前给他打电话:“夏宝宝,要在家里乖乖,妈妈爸爸买了蛋糕过来,带着妹妹过来给你庆祝生日。”
陈鸣夏听到父母的称呼,浑身一震,鸡皮疙瘩竖起,压低声音:“不要这样叫我,我已经成年了,别人听到像怎么回事。”
父母:“好吧!不过我们就私底下叫呢,不会在别人面前的这样叫的。”
“.........行吧!”陈鸣夏内心是不愿意接受的,但是偶尔冒出来的孝道又不断拉扯。之后还是勉强接受。
陈鸣夏早早地在订好的餐厅等待,夜晚降临。
“你好,陈先生,你预定的菜品已经准备好了,是现在上菜呢,还是稍等片刻。”侍者低声询问。
陈鸣夏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和父母约定的时间,皱着眉略带歉意:“等下再上!我等的人还没有到。”
等到侍者离开后,拿出电话,熟练地按下号码。
奇怪的是,往日总是飞快接他电话的父母,却是谁的电话都无法拨通。
眉毛不自觉的轻皱,不安在弥漫,把父母的电话来回拨着,终于,在他也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次后,电话接通了。
“爸,你和妈开车到哪里了?没有走错路吧”陈鸣夏的担忧消散,松了一口气。
电话外面,却并没有人出声,只有车流声和喇叭声,和浓重的呼吸声,很快,很快电话被挂断。
此刻,他的不安升到最高。
第二天,一系列的热词引爆热搜。
【#天才作者灭门惨案】
【#兄弟睨墙】
【#陈鸣夏】
【#车祸灭门】
.......
比关心先来的是记者们鬣狗般的嗅觉。
亲哥哥灭门弟弟一家,只是一个普通的社会新闻。发生在一个名人身上,就是轰动性的热点。
亲伯父因为人生的失败,人到中年妻离子散,跟着父母生活在一起,看着弟弟一家的日子蒸蒸日上,心里的恨意日渐积累,最终在一次简单的口角后,怀恨在心的伯父,开车报复。
但从媒体的口中,变成了有钱的弟弟瞧不上的穷人哥哥,多次讥讽嘲笑对方,最终酿成苦果的报复。
相比于陈鸣夏为自己父母的解释。爽文式的报复解读,传的更广,更受人接受。他没有再解释,退出这场争议,彻底消失。
陈鸣夏十八岁的第一件礼物,是独自处理父母的葬礼,签下妹妹的抢救同意书。
一夜间,人生彻底天翻地覆,父母去世,妹妹躺在ICU,工厂关门,家里的钱和房子都被银行收走,爷爷奶奶怕他要将房子卖了赔钱,拒绝他们兄妹的上门。债主的追债,让他不得不低价卖掉手上版权,带着妹搬离原来的住处。
在为自己的父母车祸的官司不断本奔走时,他接到爷爷的电话,希望他能够签下一份谅解书。
“孩子,我已经没有一个儿子了,你就不能看在我和你奶奶都年老需要人照顾的份上份上,帮我们保住唯一的一个儿子。”
陈鸣夏轻笑出声,挂断电话。向看守所申请,见上对方一面。
隔着玻璃,面前的男人头发全白,面色苍老,想起以前的对方,有些沉默不爱说话,对他们兄妹却是成笑呵呵的伯父。
“为什么?”
这半年来,这场车祸,几乎成为他的梦魇。每次醒来都在质问自己为什么非要过生日,他更想质问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亲弟弟一家。他看了对方许久,手指轻颤,他握成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极力忍住喉间快要溢出来的嘶吼。
伯父看起来有些瘦弱,眼神闪烁着惶恐,拿起听筒的,声音带着的哭腔和哀求:“侄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你帮我签个谅解书好不好,伯父真的错了,伯父的当时脑子一时想岔了,不是故意的。”
原来对方也怕死!
“我看过车祸视频的,你根本就没有想放过我爸的想法,你是故意。你恨他,他这些年来帮你的还高利贷,帮你找工作,帮你太多,反而换来狼心狗肺。”
“对!”对方仿佛被某个字激怒一般,猛然拍在玻璃上,眼神不再怯懦,反倒有几分阴冷。
陈鸣夏身体一震,不远处的狱警喊道:“吼什么吼、老实点!”
“对,爸很好。所有人都这么说优秀、善良、体面。谁提起他不竖大拇指?”
他咧嘴笑了。那笑从他嘴角扯开,像一道慢慢裂开的伤口。
“可你知道,当一个优秀的人的哥哥,是什么滋味吗?”
他往前倾了倾,额头几乎抵到玻璃上。
“是无视啊!”
他一个字一个字,像咬碎了再吐出来。
“我是不够优秀。脑子笨,考不上好学校,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中年失业,老婆跑了,孩子不认我。谁见了我都绕道走。你爸是帮了我可你知道他是怎么帮的吗?”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发冷。
“你这知道我厌恶什么,厌恶家里每一次的聚会,我总是被当众挑刺的那个,而你爹总是被表扬的个,他帮助我一点点事情,闹得众人皆知。从小我就是被他踩在泥地里。踩完了,他再伸手把我拉起来,然后所有人都在鼓掌看他多好,看他多善良,看他多顾念兄弟情分。而我呢?我是那个跪在地上被他施舍的废物。我这辈子,就是他用来证明自己‘好’的一面镜子。没有我这块脏镜子,谁能看清他干净?”
他的目光钉在侄子脸上,冷得像冰。
“你爸帮我?没有我这么个不成器的哥哥烂在泥里,他拿什么来让所有人说‘你爸真是个好人’?”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什么都没有往后靠回椅子上,表情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发冷。
“可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每一次我跪着的时候,他都站着看我。所以,我不想跪了!仅此而已。”
陈鸣夏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爸爸他从来没有把给你还债的事情,到处说过。是.......你债主....找到了家里,但是那个时候,爸爸还曾让家里的所有人别给你说,至始至终,他就是那个一直在帮你的人,你之所以恨他,是因为你蠢,你被人挑拨几句,就恨上他,你的自己人生的失败,所以必须要找一个人来恨,你敢恨自己吗?你不敢。而这个一直在帮你的弟弟,就是你最好的出气筒而已。你这辈子简直又蠢又坏!”
对方平静的神色渐渐裂开,他继续说:“谅解书我不会签的,那个总是为你兜底人,被你亲手杀掉了。这条命是你欠他的,就该还给他。”
“你....陈鸣夏......”
一觉醒过来,已经是天亮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跳了进来,陈鸣夏真眼开,看着有些亮堂的天花板,他已经听到了门外陈鸣夏意安和保姆的轻声谈话,他摸了摸眼角,一片湿润。
“是流泪了吗?”
自己一边收拾着床铺,一边回想着昨天的好像做了一个悲伤的梦,但是一觉醒来完全记不住梦了什么?
哎呀!果然年纪大了,什么都记不住了。
......
他当初任性地选择了文学专业,就业的话是成为教师还是公务员?
这两个职业看起来都不像是能发财的。
而他现需要来钱,非常多的钱。
妹妹因为车祸后遗症,想要活到老,最好的方式是心脏移植。
这是他欠陈意安的,欠她一个健康的身体,如果不是他,她完全可以健康成长。
想来想去,他赚得最多的还是写小说,重新写好的作品,却没有任何出版社敢收。
相熟的出版社,让他暂时不要再出作品了,因为陈鸣夏三个字,意味着风险巨大。
陈鸣夏沉默许久,换了笔名,换赛道,开始写情色类型,顺利出版后,还卖得不错。他开始深耕这种类型,书也卖得比较好,他和意安的生活可以暂时平静下来,但钱还是不够移植费用。
他一边打工,一边写。
直到两年前,陈鸣夏发现自己什么都写不出来,他对文字感到生理上的厌恶。
这下好了,可以专心打工了!
直至遇到了沈居野,也他选了很久为意安做手术的医生。
是小时候的邻居,而对方已经成为一个知名的外科医生,他记着对方小时候总是非常沉默、又不爱说话,没啥朋友。
而现在,面对着受众人拥簇,收入还高的沈居野。选对专业真好,陈鸣夏非常羡慕。
沈居野渐渐融入陈鸣夏的生活,这么多年来,他背负着一切不断往前走,以前的朋友早就不联系了。
他的生活围绕着意安,医院,和工作。
陈鸣夏非常珍惜这个朋友。
如果对方不是抱着那样的心思的话。
沈居野作为一个朋友,有点无聊,不爱说话,行事自我,还很有钱。意安的手术费还差点,对方利落地借给自己,并且给意安做了一个的非常完美的手术,他终于不再提醒吊胆,觉得意安下一秒,再也醒不过来了。
意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至亲,自己出事她都不能再出事了。
陈鸣夏对和沈居野的感激之情,那确实难以言喻。
甚至在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心思后,他曾觉得和对方在一起也无所谓,或许靠着沈居野的话,自己生活还是可以轻松点,甚至妹妹治疗的后续也不懂担心。
不知道自己是态度的软化,陈鸣夏发现对方对他没有看起来那么在意,只是在他表露有远离的倾向时,对方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才会显露。
陈鸣夏算是看清楚了,他们两人根本就不搭呀!
缓慢的疏离,换来的对方激烈的表白,他是没想到了,但他已经没有力气陪着任何人演关于感情的游戏,也没力气再去耐心了解一个人。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个新工作,没想到多年卖出的版权,转眼又到他手里的,还是要自己来做编剧的程度。
看着书里有些陌生的文字,他都难以想象,自己曾经居然这么有灵气呢!
“这是什么?”
周仁曦看着他,帅的过分的脸上,就算是生气,也总是那么轻易让人原谅。
陈鸣夏却难以原谅,心里怒骂对方难道不识字?嘴上却赔着笑说:“这是我改写的剧本呢!”
周仁曦摇摇头,肯定说:“不是,这是垃圾!”
陈鸣夏怒火中烧,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修改了,依旧被对方打回来重写,而且这小子的小他这么多,不过是个演员又没有写过小说的经历,居然还敢教他怎么改自己的文章。
是报复,他就说嘛!这个人超级小心眼,他不过是骂过对方一次、还有在背后说对方坏话被抓到一次,居然开始报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