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宥没想到自己会哭。

应该说，他压根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地上脏不脏他已经不在乎了，符宥用手捂着眼睛坐了下来。

自己太自大了。

他以为古奇的单身主义只是父母套给他的枷锁。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古奇。

他甚至以为自己能够改变古奇。

但一切只是他以为。

就像他无法改变父母的看法一样，他也根本无法改变古奇的想法。

可古奇对他的看法究竟是什么？

朋友。

一辈子的朋友。

符宥不想再想了，他已经受够这种不确定的生活。

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确，不知道自己要住在哪里，也看不到自己的明天。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需要有一个人能够毫无保留地支持他，陪着他。

而不是一个模棱两可的朋友。

又一阵风呼呼地吹过去。

冻得他脚疼。

“操。”

符宥暗骂了一声，往墙角又缩了缩。

今天要还是愚人节就好了，他想。

古奇也几乎一宿没睡。

他趴在桌子上守着已经空了的铁罐儿，看着窗外渐渐变亮，透进光来。

铁罐儿变成了一模一样的两个，然后是三个。

再然后……脑袋猛地一点豆，他醒了。

古奇叹了口气，刺啦一声从椅子上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拎着空铁罐儿和装着礼物的手提袋下楼了。

前台大姨本来还在睡，可能是被铁罐儿声音吵醒了，抬头看了眼他。

“姨，钥匙。”古奇把钥匙往前一推。

“你没找着人啊？”大姨把钥匙哗啦一声收进了抽屉，迷迷瞪瞪地问了句。

古奇一愣，“……没。”

大姨在本子上唰唰划了几下后，就又趴下了，没有再跟他继续搭话的意思。

古奇又愣了几秒，转身走出了门。

天没完全亮透，这巷子就已经变了个模样。

这会儿还是有点冷的，但古奇没把衣服扣子扣上，就那么迎着风敞着。

按理来说大清早出门，人都会有种朝气蓬勃的感觉，即使不那么蓬勃，心情也多少会明媚一点儿。

古奇现在的心情就俩字。

郁闷。

风使劲儿吹也吹不散的那种。

古奇绕着这栋老破居民楼走了一圈，看见楼有一面爬了好多爬山虎，有足足半墙，只不过还都是枯的，灰褐色的，看不到生机。

其实凌晨那会儿符宥走了没多久他就追出来了。

前台没人，尽管他不愿意大晚上跑进一片漆黑里，更别提还是完全不认识路的乌漆嘛黑，但他还是咬咬牙跑出去了。

古奇就这么打着手电绕楼走了一圈。

没人。

他顺着巷子往出走，有两次因为走岔口儿拐进死胡同了，吓得他赶紧原路返回，好久才跌跌撞撞出了巷子。

还是没人。

符宥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到这儿，古奇狠狠搓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儿，准备去巷口打车回学校。

他贴着墙根儿走，这片儿好像住的都是大爷大妈，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戏曲声，往地上泼水的声音，刺激着古奇已经有点麻了的大脑。

临近巷口有一家卖早点的，一个穿围裙的阿姨这时候正在支着锅炸油条，油噼里啪啦的，像在下雨。

古奇点头回应阿姨热情的揽客声，没有停留，快步走出了巷口。

他在手机上打了车。

车子还要好久才来，不过这大清早的能打到车就不错了，古奇找了个墙根蹲着等，一低头，发现这儿有一地的烟……不是烟头。

哪个神经病撕烟玩儿啊，烟皮儿烟丝儿弄了一小堆儿，跟个小坟包似的。

啊，晦气。

这是在祭奠自己失去的朋友？

古奇一脚把坟头推平了。

提着东西上了楼，一直走到宿舍门口，古奇都没想好怎么跟这俩人解释为什么礼物没送出去。

他刚准备推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哟，奇哥回来啦！”刘其帆笑得一脸贱样。

“我们刚还说你呢，快快快，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何宇也一脸笑。

这俩人完全没注意到古奇手上提了什么，一块儿把古奇摁在椅子上，往桌上架了一个手机。

“介绍一下，摄影！正是本人。剪辑！真是在下。”何宇非常自信地拍拍胸脯。

“奇哥你就看吧，看完保准让你讲不出话！”刘其帆按了按他的肩膀。

古奇现在完全处于状况外，他只是盯着眼前的屏幕，看着何宇点了播放键。

“我希望。”

手机里传出了声音。

“你的心情好一点，emo少一点，不要每天挂着一张囧字脸~”

是昨天符宥生日他唱的歌！

古奇瞪大了眼睛，他看着自己弯腰，然后在符宥脸上点了一下。

姿势非常暧昧。

“喔~”何宇在旁边抱着手臂摇摇头。

古奇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

他唱歌的时候，表情怎么会是这样的！

整个视频就是用他唱的那首歌作为主旋律，穿插了点蜡烛，吃蛋糕，在台子上鬼哭狼嚎，甚至还有在校门口接符宥出发时候的画面，古奇记着的，不记着的，知道的，不知道的，现在全想起来了。

他现在确实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视频给人的感觉就像……婚礼纪录片。

这俩货接符宥的时候就像在接亲，让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看过的老爸老妈的古早结婚纪录片。

也是从接亲开始的。

古奇觉得自己能联想到这儿一定是疯了。

欣赏完自己的杰作后，何宇潇洒地撩了一把头发，“怎么样？奇哥，剪得是不是特牛逼？”

古奇皱着眉没说话。

“不牛逼吗，我感觉我都剪出婚礼大片那感觉了！”何宇抓起手机把进度条拉到最前面，“我希望”那仨字又崩了出来，“听听，多有宿命感！”

“我都有点磕你俩了。”刘其帆也在旁边乐，扒拉了一下古奇，“不过我知道，你是单身主义，宥哥不喜欢男的，要不我都得给你俩随份礼。”

“我现在就把视频发群里，让宥哥也评价一下。”何宇在手机上敲着。

“别发！”古奇猛地站起来，抢过何宇的手机。

何宇和刘其帆都被古奇这一抢吓懵了，刘其帆先开口，“奇，奇哥，为什么不能发？这不是宥哥生日珍贵影像嘛，让他留着纪念。”

古奇把手机扣在桌上，低着头，“……我说不清楚，反正先别发。”

“啊？可是我已经发了……”何宇偏过头看古奇的表情。

啧。

古奇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靠，奇哥你没把我俩的礼物给宥哥啊？你昨儿不是找他去了？”刘其帆终于眼尖地发现了搁在桌子一角的手提袋。

“你没跟他在一块儿那你昨天搁哪儿睡的啊？”何宇赶紧接着问。

符宥，符宥，怎么全是符宥。

古奇觉得自己的脑仁都要炸了。

明明自己已经想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符宥跟他不再是朋友，大不了就是回到一开始互相不认识的时候就好了。

刚回学校这才几分钟，他听到的看到的全都是跟符宥相关的。

古奇皱着眉一抬头，扫到自己架子上各式各样的周边。

这些都是符宥做的。

又一攥拳头，手上的戒指也是符宥送的。

怎么自己身边全他妈是符宥？！

古奇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一拳砸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

“我昨天跟他在一块儿，走的时候……他忘拿了。”古奇压着声音说。

何宇也长舒一口气，“噢！原来是忘了拿了呀，我还以为是你俩吵架闹掰了呢！”

刘其帆眉头紧皱瞥了他一眼，“奇哥，你在……宥哥家睡，然后礼物他忘拿了？”

靠，这人平时脑子不怎么灵光怎么现在转这么快！

“别问了，礼物你们自己给他送。”古奇不想再编了，把手提袋塞到他俩怀里一拉椅子坐下，“我要学习了别打扰我。”

刘其帆掐了一把刚想开口的何宇，比了个“嘘”的手势，用眼神示意他回自己位置上待着。

古奇打开笔记本电脑，随便点开了个课件，对着屏幕发呆，满脑子都是刚才视频里的画面。

难道他真的是同性恋？

这种感情真的是喜欢吗？

古奇想了想，如果过生日的不是符宥，而是何宇呢？

自己还会这么一步一步踩着鼓点像跳华尔兹一样带着他走吗？

好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

古奇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把这种所谓的“喜欢”拿来跟谁的关系作比较。

四点万？

这下古奇甚至都没想象就得出了答案。

四点万是他的偶像，他的精神领路人。

自己并不喜欢她。

也许自己真的喜欢符宥。

得出这个结论，让古奇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就算这种感情真的是喜欢，做一辈子的朋友到底跟男朋友有什么区别？

不就是少了个男字吗？

古奇郁闷地拿起手机，手不由自主地点开了视频软件。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

自己的小号竟然已经搜不到“无福消受”的动态了，对方把他给拉黑了！

符宥这是要跟自己一刀两断吗？

古奇赶紧切到大号，看到关注那里还显示着明晃晃的数字“1”，他松了口气，点进去。

一串乱码。

符宥的昵称变成了一串乱码。

他把账号注销掉了。

古奇难以置信地来回看了很多遍，最后把这个乱码移出了关注栏。

符宥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古奇拧着眉，把视频软件从手机桌面删除了。

符宥挨了房东大爷一顿呲，终于拿到钥匙回了家。

进屋他倒头就睡，窗帘还紧紧拉着，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睡了多长时间。

直到被响个不停的手机铃声吵醒，他才睁开了眼。

是老崔。

“宥哥，今晚有空吗？”老崔听着挺高兴。

“今天不是我的班儿吧？”符宥揉了揉眼睛，脑袋有点晕，声音也有点哑。

“啊，不是，我就问你有没有空，易哥回来了，说大伙一块儿聚聚。”老崔说。

“什么？”符宥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这话让他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半。

李之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