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奇都有点怀疑符宥是不是从他进校园起就悄摸在后头跟着了。

不然怎么会出现得这么及时且频繁。

一般来说，人在难堪的时候是不会想碰到熟人的，不过符宥这会儿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得大差不差了，看见他，古奇反而还有点安心。

他跟在老爸身后下了台阶。

表妹她们站在树荫底下，符宥一个人背对着这边杵在太阳地里，大家都没认出来这人就是酒店门口直播的那个神经病。

也不知道符宥跟她们聊什么了，表妹竟然一改她两手往胸前一抱看上去谁都不爱的形象，手舞足蹈起来，十分激动。

古奇刚想喊符宥的名字，就被姑姑打断了。

“小奇，快过来认识一下。”姑姑抬手招呼他。

“你好，我是符宥，大三汉语言的。”符宥这才转过身，伸出了右手。

古奇脸上刚泛起的一点笑容立马僵住了。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符宥跟他在这儿装陌生人呢。

“……你，你好，古奇，大一新传。”他握住符宥的手，轻轻晃了晃，心里响起了那句“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尽力在表演”，不管不顾地笑出了声。

“宥哥，你教我哥点穿搭呗，你俩个头差不多，发他点链接估计就能穿。”表妹还挺贴心，她又转向古奇，“哥，你也该穿点年轻人的衣服了。”

“你这样式儿的不愁没对象的。”表妹凑过来用气声说。

古奇真想求求她少说两句吧，不过好像这几个人都没听到，除了符宥。

符宥嘴角勾着一抹笑，有点得意。

老爸还在旁边看着，为了避免谁再说点什么，古奇礼貌地点点头，“符学长，多多指教。”

老妈看着自己这边，犹豫着开了口，“小奇，你以后也给自己买点洋气的衣服穿吧。”

“妈？”古奇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老爸老妈不是一直以来都秉持着衣服能穿就行的观念吗？

“你疯了？买什么买，那些等你不念书了再说！”老爸显然对老妈的话非常不满。

“舅舅，我哥衣服还破一个洞呢，您还当现在是您上学那个时候呢，他难不成要打着补丁趟过河上学啊？”表妹有点不耐烦了，对老爸翻了个白眼，“穿个衣服能影响了啥？”

“嘿，你这丫头！”老爸皱起了眉。

“恩恩怎么说话呢？”姑姑赶紧扯了她一把，“你舅舅这么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的。”

“什么考量？我看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表妹非常不屑地继续说。

“恩恩。”古奇打断了她，摇了摇头。

这时候符宥的处境就有点尴尬了，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参与别人的家庭争论。

“切。”表妹又白了古奇一眼，把头扭向一边。

其实古奇对于老爸的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他现在只想问问老妈。

到底怎么了？

老妈为什么……变了？

“叔叔，您别生气。”符宥杵得实在尴尬，但也不好直接走开，他往老爸的方向挪了挪客套了一句，可老爸的表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脸色更黑了。

“你一个大小伙子，打这么多耳洞还留这么长的头发。”老爸上下打量着他，有些阴阳怪气，“你父母不管吗？哪有男的打耳洞的，男不男女不女的，我是看不上！”

老爸完全没追究表妹的话，反倒开始数落起一个陌生人。

“爸！”古奇喊了一声，声音不小。

符宥脸上的微笑连弧度都没变一下，眼睛还是弯弯的。

老爸似乎有点惊讶，眉毛往上挑了挑，又压下来。

“怎么？古奇，你姑你妹喜欢他这种娘不拉几的样子，你也喜欢？你最好是别有这个念头，还是说你要像你姐一样一意孤行走歪路吗？”老爸的声音很尖锐。

刮得古奇一阵一阵地疼。

如果符宥真的是一个陌生人就好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古奇甚至可以解释说老爸有病，跟他道个歉。

但符宥不是，他现在站在这里，老爸说的那些伤人的话跟在自己脸上扇了耳光没什么区别。

符宥好心帮忙还挨了骂。

他愧疚，难堪，还有点愤怒。

这不是他想要的，脸上仿佛火辣辣地疼。

“别说了。我根本没有，我都这样了还不够守规矩吗？您还不满意吗？”古奇压着声音说。

“你什么意思？”老爸又提高了音调。

“符宥，你先走。”古奇没理老爸，扯着符宥的袖子快步往前走，“你……别听我爸说的。”

“我没事。”符宥偏了偏头。

古奇停下来松了手，耷拉着脑袋，“……对不起，这几天你别管我了。”

“谢谢。”古奇轻飘飘留下一句话转身回去了。

表妹受不了老爸发神经，两手一甩就走了，姑姑赶紧在后面追。

老妈站在原地有些局促，老爸一脸怨气等着跟他算账。

这还是在校园，几个人远远地往这边望。

“看看你把这好好的参观搅成什么样了？”老爸数落他，“你以前怎么答应的我，现在长本事了是吧！”

“能先别说了吗？”古奇叹了口气，压着火。

“什么？”

“我说能不能别说了，爸，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古奇没再理会老爸还说了什么，挽着老妈往校门的方向走。

如果他们要离婚，自己再守这些破规矩有什么意义。

古奇拉着老妈一路快步走着，他知道老爸到哪都是闲庭信步，不可能追上来，就这么拉开了段距离。

“妈，我有事儿想问您。”古奇沉着气问。

老妈也没见过他这种样子，点了点头。

“您跟我爸，你们，你们要……离婚了？”古奇努力了几次才咬着牙挤出了那两个字。

老妈挽着他的手都颤了颤。

“小奇，你怎么这么问？”老妈叹了口气，皱着眉慢慢说，“我跟你爸，倒是也还没到那个地步。”

“那是到什么地步，你们吵架了？”古奇穷追不舍，赶紧接着问。

亲耳听到了老妈的否定，这让古奇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但他还是觉得老妈有事儿瞒着他。

“小奇，这些是大人的事儿，你就别问了。”老妈顿了顿，有些为难。

“妈！我已经是大人了，我早十八了，我想知道，为什么就我不能知道，难道我不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瞒着我！”

古奇讨厌被爸妈用他还是个小孩的理由划清界限，剥夺他对这个家的知情权。

他似乎只能执行，也一直在执行，做到了家里就能和和睦睦，做不到家里就不会太平。

“也没什么，就是妈最近想通了点事，你爸，你爸他……小奇，你不用担心。”老妈拉起古奇的手，一下一下地搓着。

搓得古奇都要掉眼泪了。

老妈是个话少的人，以前可能还要稍微多点，后来就越来越少。

古奇已经不记得上次自己跟老妈手拉手边散步边聊天是什么时候了。

如果继续忍着这些美好的时刻就能继续的话，古奇觉得这么下去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被古奇丢下后，符宥先是在校园里溜达了两圈，最后又转回到原地。

古奇宿舍楼下已经没人了。

于是他继续漫无目的地走，拐进了最近的一家咖啡店。

符宥今天本来就没什么事，要不是担心古奇他白天都不会出门。

现在倒好，挨了一顿数落先不说，还被古奇赶走了，虽然他清楚是自己主动要来的，刚才也确实是没办法的事，但多少还是有些不爽。

他端起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

苦。

太苦了。

古奇竟然有个姐姐，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一般来说不都是老二更受宠吗，怎么到了古奇这儿就不一样了呢？

而且就算是吸取老大的经验教训也犯不着这样吧，他爸管他的方式已经到了离谱的程度了。

不守那个什么所谓的规矩会死人吗？

古奇就是在这样一个个规矩里长大的，或许他所谓的单身主义也被强加的？

符宥有些感慨。

今天的古奇已经不能用乖来概括了，应该说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种。

想起平时的他和网上的他，符宥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要这么长期下去，会人格分裂吧。

一杯美式下肚，符宥觉得自己整个人更不好了，还是酸奶更适合他。

他有点儿想问问古奇现在在哪在干嘛，刚点开四叶草的对话框，就又退了出去。

人家还在处理自己的家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免得又生出事端。

于是符宥切了软件，决定换个身份问候一下他。

【无福消受：你吃饭了吗？】

【无福消受：吃的什么？】

【无福消受：你爱喝美式吗？】

【无福消受：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他知道古奇这会儿应该不会回，但还是一股脑发了一大串，要不是担心掉马被认出来，他还想问更多的东西。

比如为什么非要守那个规矩。

比如他到底在怕什么。

以古奇的个性，大概会回他一个“滚”吧。

符宥想到这儿笑了笑。

今晚原本安排是要去木子的，可出于对某人的担心，他跟老崔换班了。

你先走先走走……

你别管我了别管我了别管别……

符宥一想起古奇满脑子都是这些。

靠。

人家不就在正常语境下说了两句正常的话嘛，自己能纠结这么半天。

符宥对自己有点无语。

不想回家，现在也没地儿呆，干脆去上班吧。

毕竟自己还是多半个店长呢。

一进门符宥就知道来对了，今天店里人还挺多的，老崔一见着他嘴角就咧到天上去了。

“宥哥你来的可太是时候了！我就不客气啦，赶紧忙吧！”老崔过来在他肩膀头子锤了一下。

“缺人就喊我啊。”符宥边脱外套边说。

“你这刚跟我换班我就喊你，这不是不太好嘛！”老崔笑笑，“放心，下回我肯定喊！”

李之易出去学习也有段时间了，他跟老崔两个人轮着把店管得也挺好，符宥有时候觉得李之易这一走就跟再也不回来了似的。

应该不能吧，不然店归谁啊。

一想到这人走的原因起码有一多半都是因为自己，符宥又有点不得劲儿了。

他刚把一杯酒递出去，吧台前面就又来了人。

“喝点什么？”

“随便。”

符宥抬头跟那人对视后，愣住了。

这不是古奇的表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