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奇摆摆手，干笑两声，继续拽着四个大箱子往前走。
这种客气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接下来的对话无非就是你一句我来吧我一句我来吧最后还是自己拿。与其费那功夫停下来掰扯两句再继续，还不如让他一鼓作气早点走到地儿省事儿。
这四个箱子高低不一，拉杆儿长度不一样，轮子的顺滑程度也不一样，拉着挺费劲，偏偏这块儿还是砖路。
古奇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要震麻了。
他正用蛮力控制着左手的俩箱子往前，表妹一个健步，直接上来扯姑姑的行李箱，也没管古奇手还捏着拉杆就往外一拽，把箱子抢了过来。
“你别……啊！”古奇只觉得手心的肉被杆子使劲夹了一下，疼得喊了出来。
老爸还在背后，他的啊字只喊了一半就收着了，表妹还瞥了他一眼。
表妹不是客气人。
不过能不能等自己松手再拿。
他瞄了眼自己手心，果然有血印子了，这个位置好像叫大鱼际吧。
古奇吸了口气，又把剩下的箱子背靠背并在一起往前走了。
“你就让你哥拿！过来玩让他招待一下也是应该的！”老爸这时候开了口，还点了支烟。
表妹没有要还的意思，拖着箱子跟古奇并排走，“就一个破箱子谁拉不是拉，我哥一个人拉这么多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脚夫呢。”
古奇没想到表妹如此……豪爽。
但她这一怼，老爸确实没再执着于让脚夫多拿一个箱子，反倒夸起表妹来。
“这自己闯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啊，大姑娘了啊，多飒！”古奇看不到老爸的表情，只想快步往前走，可还是听到他跟姑姑的交谈，“还是你们养的好，我们这个就会读书了，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恩恩看着多洋气！”
“没有没有，我们恩恩从小就那个脾气，特有主意，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姑姑笑着说。
古奇叹了口气，让轮子滚动的声音更大了些。
自出站以来，老妈好像就没说过话。
不过古奇也没打算问为什么，言多必失，话多了反而会出事儿。
手腕都有些痛了，他终于跟表妹走到提前打好的车跟前。
古奇跟司机打了声招呼，就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放。
表妹非常自力更生，姑姑那箱子他刚拉的时候感觉还蛮沉的，这会儿她也自己吭哧吭哧搬进后备箱了。
搬完之后三个家长还没到，俩人就在车边杵着，都没说话。
“咳。”古奇打破了这份沉默，决定来点来自兄长的问候，“你劲儿还挺大的。”
表妹皱着眉转过头，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弱智。
古奇觉得一定是自己最近太懈怠了，脑子的防火墙被宿舍俩货的病毒攻破了。
“我在健身。”表妹说。
“哦哦，挺好的。”古奇尴尬地搓搓手，瞟了一眼低头飞快打字的表妹。
古奇总觉得她在跟谁吐槽自己。
一个又土又窝囊还没情商的二货哥哥。
随便吧。
“你要不先上车？”古奇又问了句，拉开了车门。
“你坐哪辆？”表妹抬头问。
“啊？”古奇疑惑，“我都行。”
“那就等我妈跟舅舅舅妈来了再说吧。”表妹抱着胳膊靠在车尾。
“哦。行。”古奇说。
表妹是一个古怪的表妹，气质上还有点混。
不过没关系，他可是见过混混的人。
又混又正经。
古奇突然想问问符宥现在在干什么，但又怕被老爸说没耐心，还是老实杵着。
老妈比老爸他们快了不少，先过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古奇却莫名觉得她走得很急。
古奇赶紧拉开副驾驶的门。
“妈，上车。”
老妈晕车，这他不会忘。
“小奇。”这好像是老妈今天第一次开口。
“嗯？”
老妈没上车，她突然张开手臂抱住古奇，几秒后又松开。
表妹往旁边挪了挪，刚好挡住他们。
“你瘦了，比照片上瘦了。”老妈说。
古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有点僵，反应过来赶紧说，“没有没有，妈，我都挺好的。”
老妈的眼神看着不太对劲，但还是坐进了车里。
“妈？怎么了？”
这会儿老爸和姑姑也过来了。
“怎么让人家恩恩在这儿站着？”老爸边上车边说。
“舅，我自己要站这儿等的。”表妹立刻回道。
“她要站你就让人家站啊？有没有点儿眼力见儿，古奇，人家小姑娘都帮你拎箱子了，你都不知道让人家坐吗？”老爸的话总是这么刺耳。
“嗯。”
古奇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变了。
放以前，他会生气，会委屈，辩解之后再被老爸上高度道德绑架，最后落得一个不孝或者更过分的评价，而现在，他倒没觉得有多愤怒。
古奇甚至觉得老爸的话荒唐得有点搞笑。
只是自己不敢笑出来罢了。
表妹先他一步把门甩上，径直往另一辆车走去。
古奇刚拉开车门往里挪，坐在副驾的表妹就来了句，“你爸有病吗？”
“什么？”古奇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被表妹震撼到了。
“舅舅是不是有病？”表妹又重复了一遍。
古奇乐了，没说话。
“听说你是大学生，我来之前还期待了一下上过学的会不会不一样。”表妹的语气非常不屑，“结果也就那样。”
“你以为是什么样？”古奇感觉自己已经被骂得没脾气了。
“反正不是穿得跟山佬儿一样，还畏畏缩缩的，白瞎了这张脸。”表妹从前头扔过来一个小盒子，“给你的见面礼，不过现在看好像不太适合你。”
古奇接住一看，是块挺复古的表，他自己刚好有一块同款。
看来表妹的审美跟自己很相似啊。
但古奇没打算告诉表妹自己的潮男博主身份，道谢过后就安静坐着了。
不跟老爸在同一个空间，他还是蛮自在的。
这就是进步啊！
“你不问我你爸妈的事儿吗？”表妹扭头看了眼他。
“你知道？”古奇皱起了眉，身子往前探了探。
“废话。”表妹有点不耐烦，“哥，你能不能别那么端着，我难受。”
古奇憋了半天，憋出来一个字。
“靠。”
“我听我妈说的，他俩吵架了，而且还挺严重的。”表妹顿了顿，“可能要离婚。”
“什么？”古奇突然提高了声音，吓得司机和表妹都一哆嗦。
“小伙子别一惊一乍的，我刚才差点一脚油门就干下去了！”司机师傅也喊了声。
“我爸我妈要离婚了我能不炸吗！”古奇直接呛上去。
表妹蹭的转过头眼睛都瞪大了。
“你冲什么！我跟我老婆也离婚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再冲咱仨都交代在这儿！”司机师傅怼了回去。
“不好意思啊师傅，他，他有点儿激动了，您好好开。”表妹哪想到古奇气性这么大，抢在他发动下一波进攻前说。
这司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一听这话火就下去了，“一看你就是小孩，现在大人结婚离婚还少吗？他俩该离离，离了也还是你爸妈。”
古奇没接茬，他接着问表妹，“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也不知道，我刚回来没多久。”表妹说。
古奇想起刚才老妈的样子，手紧紧扣着衣服边儿，这衣服料子很差，不一会儿竟然被他抠出来一个洞。
“我还以为你没脾气呢，哥，你先别急，等问清楚再说吧。”表妹把车窗稍微摇下来一点，“我是觉得舅舅不会跟你讲，舅妈那样看着也不会，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还住校呢，再结婚的时候我也还在住校……反正，反正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古奇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谢谢。”
脑袋里糊成一团。
什么酒店什么路线，古奇只想把这些乱七八糟揉个稀巴烂再狠狠剁上几脚。
他现在觉得自己完全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老爸设的那些规矩，哪怕再过分，他觉得只要遵守了，只要能好好地遵守了，一切就都好了。
老爸和老妈会高兴，会满意，一家人会其乐融融的，他同时作为家的粘合剂和一份子，多少能感受到温暖，
即使遵守到后面成了习惯，规矩多到他都找不到自己了，可他觉得自己起码还是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得到。
古奇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面对父母，是装作无事发生，还是上去直接质问老爸发生了什么，彻底破坏掉那层由他拼凑起来的幻影。
手机响了。
古奇接起来。
“奇哥哥，接到人了吗？”
是符宥。
“喂？你不方便说话？那我打字了。”
“没。”古奇说。
“怎么了？”符宥问。
“没事，接到人了，就是有点……”古奇不想说出这两个字，更不想跟符宥说起这件事，“算了，没什么。”
“……学校旁边的那个酒店是吧。”符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什么？你……”
“我现在过去，楼下等你。”
“你别去，你去……干什么。”
古奇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靠，符宥自己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被这么一胡闹，古奇窝着的那股子火儿突然降下去不少，人也冷静了点。
他得先找个机会问问老妈到底怎么回事儿。
车开到酒店楼下还没停稳，古奇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他一边搬行李，一边小幅度地四处张望。
没看见符宥。
他把行李卸完都没瞅见人影。
应该是还没到。
“古奇。”老爸喊了他一声。
“嗯？”古奇突然远远地瞟见岔路口那边好像有个高高的身影，于是探着头往过看。
“你看哪儿呢！”老爸喝了一声，吓了他一激灵。
古奇的视线回到老爸的脸上。
“我说没说过听长辈讲话要专心，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在那走神儿，那边有什么东西在？能把你吸引成这样！”
虽说现在是淡季，还是大中午，酒店楼下也有人来来往往，不知道有没有学生路过，老爸就这样当着姑姑表妹和路人的面儿教训着自己。
古奇没说话。
“你看看你那衣服怎么穿的，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有个洞！穿个衣服都能折腾成这样，我们还指望你将来怎么样吗？”老爸指着他骂。
除了那种熟悉的恐惧和羞耻感之外，古奇还有一种想把身上衣服撕烂的冲动。
“小奇，让你妈待会给你补补啊。”姑姑在旁边说。
“补什么补？补了早晚都要烂！”老爸还黑着个脸。
这时候，表妹自己拎着箱子进酒店大堂了。
“小奇，先上去吧。”老妈拍了拍他的背。
古奇身子都僵了。
一直以来老妈总是全力配合着老爸的教育方针，即使对他没有老爸那么严厉，但也完全算不上温柔。
而现在，这些反常的举动都在告诉古奇，绝对出事儿了。
“干什么呢？吵架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古奇看过去，这人头上反扣着鸭舌帽，还戴着口罩，举着手机往这边走，虽然步伐很六亲不认，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
“你谁啊？”老爸拧着眉问。
“我没谁啊，我直播着呢。”符宥晃了晃手机。
“神经病吧你！”老爸立刻就往大堂里钻，看热闹的姑姑也赶紧进去了，古奇催着老妈进去后，拉着三个箱子慢吞吞往过移。
“你真来了？”古奇把一个箱子搬上台阶。
符宥蹲在酒店门边的视线盲区里，摘了鸭舌帽，一扬下巴，“如假包换。”
“我帮你？”
古奇背对着门口，“别，你等我一下，我办完入住就下来。”
“遵命，奇哥哥。”符宥乖巧地蹲着，两只手还托着自己的下巴。
古奇推着行李箱进去了。
符宥回想着刚才的画面，把手里的鸭舌帽高高抛上天又接住，思考着古奇在家的处境。
古奇他爸看着不像是特别有钱的那种，但感觉特别横，很有可能是在家当皇帝当惯了。
他用鸭舌帽的帽檐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后，一个人就在他旁边蹲下了。
“好快。”符宥把帽子戴到古奇脑袋上，又打量了他一遍，“哪找的这破衣服，差点没认出来啊，潮男。”
“我跟我爸说你还录了视频，他叫我下来跟你理论，让你把视频删了。”古奇歪过头，没什么表情。
符宥举起手机打开相机，点了录像。
“干什么？”
“录像啊。”符宥把镜头对准古奇的脸，推进又拉远，“没视频怎么删。”
“靠。”古奇笑了。
“你心情好点了？”符宥问，手上还举着。
古奇点点头。
“你那会儿……”
古奇突然凑过来，一只手抓住符宥的手腕，一只手遮住摄像头，捏了锁屏键。
“怎么，不让拍啊？”符宥伸手给古奇脑袋上的帽子顺时针转了一百八十度。
古奇没动，还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咬咬牙。
“我爸我妈，好像要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