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夫得了指令,完全不敢耽搁,随着一声低喝,马车微微一晃便往前驶去。
苏楹稳住身形,脱口而出道:“去哪里?”
该不会是去裴家吧?那里她人生地不熟的,还没有自己的人,总感觉他不安好心。
“去你家酒楼,毕竟我们还有契约要签,你可别想赖账。”裴知遥直接眼不见心为净,闭目养神起来。
她被这么一噎有些纳闷,自从上次见面就觉得他有些性情大变,莫不是从裴微雨那里骗走了分成,他因此恼羞成怒了?
苏楹脑海中的小九九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听见另一道打趣。
“苏掌柜可真是心思缜密,竟然同时往两家递话,只是不知今日是否有机会再去您的酒楼坐坐?”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苏楹抬手掀开车牖上的布帷,眼前赫然是齐石的笑脸。
齐石虽也是坐在马车上,却已赶上裴知遥的马车,并且刚好与之齐平,如今挑开布帷,面上满好奇。
“今日还要多谢齐公子出手搭救,否则民女也不会这么轻易脱身,还未曾谢过,本就想邀您去酒楼一叙,以作答谢,您既提了,民女自然不会拒绝。”苏楹不失礼貌的笑了笑,顺势提出邀请。
齐石轻笑一声,视线却早已移至裴知遥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既有裴知遥,何须在下动手,反倒是在下有些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
这话中信息量有些巨大。
齐石的身份,苏楹早就打听过,家中几代皆入官场,称得上是清流之首,唯有他一人在外逍遥快活。可即便如此,在这京城能让他如此自降身价的人可没几个。
这裴知遥究竟是何人?难道不是普通官家子弟?
只是还不等她多言,布帷被猛地压下,忙用力扯了扯,却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被压的更紧了些。
苏楹气急猛地扭头,唇瓣却堪堪擦过他的下颌,带来一丝痒意。
她浑身一僵,随即往后退去,可马车本就狭小退无可退,后脑勺凄惨地磕在木头上发出声响,由于猝不及防,这一下实在是有些钝痛,眼中瞬间泛起泪光。
泪眼朦胧间,二人目光相撞,咫尺之间,皆能从对方眼底捕捉到自己的模样。
同时一怔,下一瞬又纷纷移开视线,不约而同的往两侧躲闪,假装无事发生,只是空气却在悄然发烫。
而医官早就装起了鹌鹑,苏秋鹤却一脸愤愤不平,想要替苏娘子讨要说法,他心头大震,连忙捂住小孩的嘴,生怕被他害惨了去。
“苏娘子怎么了?”可马车外,齐石还在喋喋不休。
苏楹这才回神,刚想开口却被裴知遥抢先:“齐公子还是先回府吧,想必您家老夫人正在四处找你。”
外面传来几道低声咒骂,隐约可见马车正在快速掉头。
“既如此,那苏娘子我们下次再会!”齐石的告别忽然间变远,语气中还有几分对裴知遥的咬牙切齿。
可伴随着马车声渐行渐远,他们一行的氛围反倒愈发尴尬。
苏楹偏过头,刻意掀开一角布帷看风景,只是如今正好是饭点,家家户户皆在屋内,只有一路重复的破房子,说不上吸引人的地方。
而裴知遥倒好,一直垂眸盯着手上的扳指,视线完全不曾离开过,就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东西。
就连苏秋鹤都冷静下来,此事若是被旁人知晓,吃亏的始终是苏娘子,不声张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大人,已经到了。”
随着马夫的话语,苏楹率先出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苏秋鹤虽自知不敌此人,却还是瓮声瓮气的警告:“此事关乎苏娘子的名声,必须守口如瓶。若是被旁人知晓,亦或是传出风言风语,那必是从你们二人口中传出,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话音落下,他也顾不得看他们的表情,连忙跟着下马车。
“呵,还真是养了条好狗。”裴知遥却只是冷嗤一声,表情闪过一丝嘲弄。
眼见他们全部下了马车,而自己依旧安然无恙,医官终于松了口气,可下一秒门帘便被打开,两名侍卫一板一眼道:“府医安好,请随我们走吧。”
他如丧考妣,瞬间心如死灰。
而裴知遥已迈步进入酒楼,眼前的一幕的确让他大为吃惊。
他安排的暗卫确实曾说过,苏楹酒楼的生意很好,是个绝佳的突破口,可他当初只当是暗卫因自己办事不利,故意替她抬高身价,以此开脱。
未曾想确有此事,而且比他形容的还要好,这才刚到饭点,就已经人满为患,恐怕只一日便可赚上十两。
对于新开的酒楼来讲,已是天价。
“这位客官可是得了折扣券?若是得了,还请将折扣券给小的。”何夏虽不知他是何人,可见他气质不凡,想必定是个不差钱的主,连忙上前笑盈盈地问。
裴知遥却忍不住皱眉,这折扣券究竟是何物?他为何从未听说过?
“大人原来在这,没想到您没跟上,请随民女来吧。”苏楹一扭头头见他没跟上来,连忙往回赶。
毕竟此人的脾气实在是有些阴晴不定,自家酒楼的店小二又都是平头百姓,说话没个把门,生怕他脑子一抽把她们全抓了。
虽说对折扣券还有些胡疑,可裴知遥知轻重,便没有多问,随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并未接待来客,想来是想日后用作接待贵客,只是这上下两楼无论是装修,还是摆件都太过一致,并未彰显出这层与众不同的地方。
“大人请。”苏楹赶忙推开阁门,邀请道。
裴知遥也不含糊,直接跨步而入,而她则端来茶水,茶色并不清明。
若是放在普通人家或是寻常小店,此茶的确名贵,可于他而言却压根入不了口,只看上一眼便搁在旁边。
苏楹这回却并未多言,却也不曾给自己斟上一杯。
他忍不住看向苏楹,心中不免怀疑,按平日里她绝不会是这个模样,莫非是为了躲避签契,给此茶下了药?
此前诊断,府医曾言此女子脉象平稳,却面色虚弱,当时他便怀疑这是否是苏楹为了降低姜承焕故意示弱?如今想来,八成是了。
用这招坑了姜承焕还不够,现在还想再来坑他,想得到挺美。
裴知遥端起茶盏放在苏楹面前,语气难得柔和:“苏娘子今日身体定是不适,不如喝杯清茶润润嗓子。”
苏楹面上有些惊讶,随后微微摇头:“我今日不宜饮茶,望大人海涵。”
可裴知遥见状,眸色一凝,到底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这杯茶当真有古怪?
对于苏楹,他本就并未交付多少信任,如此更是疑点重重,直言道:“苏娘子连一杯茶都不愿意喝,想来合作意向并不强烈,在下还是回去的好。”
“等等!裴大人,我知晓此前我们二人多有误会,但这次民女并未撒谎,”苏楹赶忙挽留,却见他脸上并未有丝毫动容,想来还是不信,“既如此,那民女便当着大人的面喝下,以证清白。”
随后不再看他的表情,一口闷下。
见她毫不停留,裴知遥脑中闪过一丝犹豫,是不是因着此前的事,有些先入为主了。
但又想到,她为了达成目的一向审时度势,也惯会利用自己的外表装柔弱,以此博取同情让人放下戒心,无论是之前与混混对峙,还是骗取裴微雨的信任皆是如此。
这次想来亦是,裴知遥坐等着看好戏,却见她表情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他呼吸微滞,难得有一瞬间的慌乱:“苏楹,你还好吗?”
苏楹摇了摇,却像是忍不住一般偏过头去,随着咳嗽喷出点点血色。
“我去请医官!”裴知遥脸色一沉,当即起身便要下楼。
衣袖却被拉住,顺着力道看去,苏楹面色更加苍白,却还是强撑着开口:“裴大人,民女此前便说过,这是我以前落下的病根子,难以根治,寻常医官也看不出深浅。”
裴知遥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瞬间,脑海中响起了她的身份履历。
自父母死后,她便一直与萧家住在一起,莫非是萧家人故意给她下了奇毒,否则他王府的府医行走多年,又怎会看不出。
想到这,他难得闪过一丝自责,随即又开始责怪起苏楹。
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还非要逞强,简直蠢笨不堪。
“大多数的咳症都不能接触茶类,裴大人一生顺遂,想必不知,”苏楹却强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沫,声音更加虚弱:“咱们还是先谈谈正事吧。”
裴知遥愣了愣,却将提前备好的契约拿出,摊在桌面:“一切还是按此前说的来算。”
“自然是如此,只是民女此次病症复发,不知何时便会殒命,因此想向裴大人再讨个恩典。”苏楹说着还轻轻咳了几声。
裴知遥本想拒绝,却在看见她手心中的血色微微松动。
这说到底也是他此次来的太晚才会让她一介女子在姜承焕的手下吃亏,后又因对她有所怀疑,强逼着她喝了茶水,导致病症再次复发。
这次就当做是破例吧。
“说吧,你想要什么恩典?”裴知遥只纠结了片刻便开口。
苏楹露出浅笑:“可以留着之后再说吗?我有个初步的想法,只是今日身体不适,实在是无力多言,但您放心,都是和酒楼相关的,绝对不会耽误您的正事。”
裴知遥上下扫视了几眼苏楹,有些狐疑,为何每次对上她,就总有种又被坑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只是还不等他回答,苏楹再次开始咳嗽起来,眼尾和耳朵尖都有些发红。